第28章
秋日薄暮,搴蘭書廬的一衆小孩兒似乎是為了印證“春乏秋困”這句俗語,日頭才一偏西,便開始接二連三地打起了哈欠,好像再多看一會兒手裏的書就會立刻睡着一般。
“你們怎麽這麽懶啊~”顏延之右手撐着下颌,饒有興致地打量着一屋子打瞌睡的小孩兒,左手随意翻着一卷《淮南子》,微帶笑意的目光流轉之處,原本精神不振的小孩子立刻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倒是讓顏延之看了更覺好笑。
“好了好了……”眼瞧着一個小孩子都快把頭埋在面前的書堆裏頭了,顏延之總算是好心地放過了一屋子的小孩兒:“你們收拾收拾回家去吧,今日便學到這裏了。”
原本還困倦不堪的小孩子一下子亮了眼睛,個個精神頭十足地收拾了書本起身鞠躬:“先生,明日見!”
“真是……”随手翻過一頁,顏延之挑了挑眉,露出無奈的笑意。
謝映廬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眼中露出幾分水潤,他乖乖地趴在桌子上,歪着頭看着旁邊的陳郁川,陳郁川則是幹淨利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書本,又替謝映廬将幾卷書冊收好,這才朝他伸手:“我們走吧。”
“嗯~”謝映廬應了一聲,兩人又朝着顏延之恭敬地行了禮這才走出了書廬。
“小九兒這麽早就出來了啊。”帶着笑意的聲音從長街對面傳過來,一襲青衫的青年微彎了眉眼朝兩個手牽手的小孩子走了過來,謝映廬早在看見對方的一霎就高興地叫了起來:“哥哥!”
“小九乖。”謝程遠摸了摸謝映廬的頭發,視線落在了陳郁川牽着謝映廬的手上,嘴角笑意變得意味深長:“哦,這一位就是陳将軍家的小公子吧?我可是聽小九兒說起好多次了啊。”
小九兒的哥哥?陳郁川好奇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倒是規規矩矩地問了聲好:“哥哥好。我是陳郁川。”
“很好很好~”謝程遠點了點頭,又朝二人身後的侍從招了招手:“我帶着兩個弟弟去玉泉寺走一圈,你們派兩個人回去給府上說一聲。”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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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時節的晚風,隐約間帶着幾分秋草沐浴陽光後的清香,間或夾雜着一兩聲細小的秋蟲低鳴,引得兩個小孩兒好奇地伸頭去找那美妙叫聲的來源。
“小心些啊,石頭邊上有青苔,當心滑下去。”
微帶着笑意發出提醒的是一手牽着一個小孩兒的謝程遠,他此刻正忙着把兩個四下張望的小孩子牢牢拽在手裏,在對上幼弟無辜的眼神時還不忘叮囑一句:“掉下去了我可不負責把小九兒撈上來的啊。”
“啊呀……”小小呢喃一聲,謝映廬下意識地扭頭去看陳郁川,結果得到的仍然是“不可以亂跑掉下去”的叮囑,只好伸手扯了一根草葉在手裏把玩,白嫩嫩的小手立刻沾染了幾許青綠的青草汁液。
留意到兩個小孩子的互動,謝程遠替他擦去手中汁液,不由得微微笑開,“我們走快些吧。”
穿過半山樹葉泛黃的樹林,一行人原本行走的青石小徑逐漸開闊起來。繞過一處銀杏林,先闖入眼簾的是極為奪目的幾畝荷塘,夏荷早已凋零,只餘了孤零零的殘葉斷莖橫亘在水塘之中,塘中池水清澈,近百尾的花色錦鯉游曳其中。幾個看起來同陳郁川差不多大的小沙彌站在池邊一點點地丢餅餌,惹得一衆小魚歡快地上前接食兒,一時間激起細小層疊的水花,幾個小沙彌也咯咯地笑了起來。
天色暖黃,投射在池水上落下一池碎金,謝程遠适時地松開了手,讓兩個小孩兒一齊奔到了池邊。謝映廬站在岸邊瞧見那水面上密密匝匝的魚兒,立刻拍着手笑起來,周圍幾個小沙彌看着這個粉嫩可愛的小孩子這麽歡喜的樣子,互相看了幾眼,便有個大膽點兒的小沙彌朝他伸出手,攤開的手掌上放着一小塊的餅餌:“小施主要不要試試?”
謝映廬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接了過來,軟軟糯糯地應了一聲:“謝謝小師父~”
“啊……不謝不謝……”那小沙彌微微紅了臉頰,害羞起來連說話都有幾分結巴了:“那個……那個,你試試吧。”
謝映廬将手中的餅餌掰成了兩小塊,分了一塊到陳郁川手中,這才把自己手裏的的丢下去,餅餌才一入水便引來數十條魚兒,其中更有一條紅鱗的小魚兒一下子躍出了水面接住了謝映廬手中散落的殘渣。
“好棒好棒!”謝映廬拍着手笑起來,待那一小點餅餌被吃光,陳郁川才将自己手裏的丢了下去,自然又是引來了一衆小魚的接鲽;幾個小孩子圍在池邊看得熱鬧,未曾察覺身後由遠及近的人聲,倒是陳郁川因着從小養成的警覺,下意識地回頭瞧了一眼,此時青衣廣袖的僧人已經走到了面前,柔和的眉目微微垂斂,帶着說不出的禪意:“淨源,淨宏,淨思,淨相,你們帶着兩位小施主進來吧。”
四個小沙彌乖巧地應了,方才将餅餌分給謝映廬的小沙彌單手施禮,朝對面的兩個小孩子道:“小施主,請随我們來。”
謝程遠站在那青衣僧人的旁邊,此刻見狀微笑道:“法真,你的這些個小師侄真是可愛。”
法真以手掩口輕笑了一聲:“小孩子天性純真,通透一如水晶,旁人只能從他們身上瞧見自身,自己怎樣,看他們便是怎樣了。”
“……我只當你是在誇我好了。”謝程遠搖搖頭,跟上他的腳步走進了寺中。
寺中大院之內正有兩個僧人在清掃院中銀杏落葉,擡頭看見幾人,微微點頭示意,眼中似乎是帶了點笑意,看了叫人無端地輕松起來。
法真朝那兩個僧人行了禮,這才朝身後跟着的幾個小沙彌揮了揮手:“你們幾個回去吧,對了……”說着他眨眨眼笑了起來,似乎是在跟幾個小孩兒玩鬧一般:“不許拔住持屋後的花了啊,若真是閑不住,就去禪房誦經去。”語調倒是輕巧,只是怎麽聽都帶着一股等着看好戲的意思在裏頭。
“啊呀……知道了。”
四個小沙彌有點不好意思地應了一聲,手牽手地跑開了。
謝映廬好奇地仰頭看着面前的法真:總覺得他好像先生啊……
留意到謝映廬的眼神,法真蹲下.身子平視着謝映廬:“小施主,我聽說你的身體不太好呢,我的師父想幫你看一看,好不好?”
“嗯~謝謝師父~”謝映廬彎起眼睛笑了。他倒是習慣了,好像自出生起自己就一直被藥罐子啊大夫什麽的給包圍起來了,倒真是沒什麽驚訝害怕的情緒了。
謝程遠大約也是想到了這點,摸了摸謝映廬的頭發,神色中多了幾絲心疼,“小九兒不怕,法真的師父很厲害,我們不讓小九兒喝那些苦苦的藥。”
“我才不怕呢~”謝映廬有些小小的得意,扯了扯陳郁川的袖子:“對吧?”
“是,小九最勇敢了。”陳郁川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的這兩個弟弟實在是很可愛啊……”法真看着謝程遠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