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穿過陣陣直上雲霄的香煙,謝映廬初一看清面前事物的時候忍不住小小抽了一口涼氣——
面前對立的兩尊泥塑天神身長三丈有餘,一人怒視衆生,手執鑒天寶鏡,一人眼露兇光,緊握金剛杵,俱是面目猙獰,仿佛看盡天下醜惡一般。
“看起來很吓人是不是?”法真笑了:“許多剛入門的小弟子見了晚上都要做惡夢的……兩位菩薩雖然看起來很兇,卻是為了保衛佛法才做出這般姿态的,并不是有心要吓你們呀。”
“我不怕的。”仿佛為了印證自己的話,謝映廬還挺了挺小胸膛,臉頰也粉粉的:“我才不會被吓到。”
“小施主真是厲害~”法真笑着撚動了手中的佛珠。
明空說謝映廬身體無甚大礙,只是要問清謝映廬平日所服藥方才好着手調理,當下便讓法真帶着兩個小孩兒出去走走,也免得悶着。
——因此,兩個小孩兒便乖乖跟在法真身後,一路上所看的菩薩皆是慈眉善目,猛地出來個哼哈二将,當真是吓壞了謝映廬。
此時暮色越發深重了,逐漸暗淡的天色籠在飛檐反宇之上,像是輕薄的羽衣一般輕巧,法真擡頭望了望隐在重疊樓閣之後的一處碧影,嘴角綻開清淺笑意:“你們想不想去看看我們是怎麽當和尚的?”
“嗯?”
兩個小孩兒對視一眼,眼中都是疑惑好奇:和尚還能怎麽當呢?不就是念經麽?
“當然不是啦。”法真露出狐貍一樣狡黠的笑容,帶着兩個孩子繞過千手觀音殿,殿後是大塊青石勉強連成的小徑,其中雜草橫生,并無人打理,原本還有些秋蟲在草叢間低吟淺唱,待三人腳步聲響起,全都極有默契地一同安靜了下來。
……總覺得會看到很奇怪的東西。陳郁川默默地在心底嘆了口氣,然後把謝映廬往自己身邊帶了些:“小九,當心腳下。”
或許是山中水霧頗重的緣故,腳下石塊的青苔上還有些濕潤,一不小心倒是很可能跌倒。
謝映廬自己卻是不怕的,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對陳郁川有着大大超出其他人的信賴:有阿川哥哥在身邊,能有什麽危險呢?
抱着這樣想法的小孩子擡頭給他的阿川哥哥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襯着漫山蒼翠,那澄澈的笑容幾乎要沾濕人衣。
兩個小孩子相視笑得純粹,法真實在是不忍心打斷他們,卻還是不得不開口。
“我們到了哦。”
他揚起手指着面前的一處小小八角亭,讓謝映廬和陳郁川的目光同時落在了亭中那口看不出經過了多少年歲的大鐘上——
“所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撞鐘就是我們當和尚的法子啦!”
青銅制成的梵鐘靜靜懸在亭中,上由龍頭狀釣手,下為蓮花形撞座,法真笑意微斂,将心中千遍佛號頌完,這才将持珠放進袖袋之中,上前雙手扶住巨大的桐木,然後将撞木擊向梵鐘。
“铛——铛——”
渾厚悠長的鐘聲驚起了四下白羽振翅,仿佛是要直直敲入人的心裏一般深沉,謝映廬一時間都聽得呆了,陳郁川攬着他的肩膀站在一旁,神色亦是凝重。
暮鼓晨鐘。往日只在書本上見過的詞句此刻驀地展開在了眼前,一聲又一聲的悠遠鐘聲回蕩在山谷裏,兩個小孩兒莫名的都有些緊張,謝映廬下意識便拽住了陳郁川的衣角,愣了好半晌才鄭重其事地開口:“比城裏頭的聲音好聽。”
陳郁川了然地點頭——
謝映廬說的是城中傍晚鐘樓上敲的鐘,那口大鐘亦是前朝留下的,只是聲音要清脆許多,并不如寺中鐘聲渾厚。
待暮時鐘敲過,法真将桐木緩緩放靜,收回了專注在梵鐘上的目光,對着兩個還有些意猶未盡的小孩子露出半是認真半是詭秘的一笑:“兩位小施主想必都有所感吧?”
見兩個孩子點頭,法真更是認真:“既是如此,可要入我佛門,日日受這佛號熏陶?”
“法真……我這兩個弟弟不過幾歲,你可別吓着他們。”
青衫落拓的青年緩緩走來,嘴角猶帶着笑意,他朝兩個孩子伸出了手:“來,我們不跟這個吓唬人的小和尚說話。”
法真倒也不惱,一面笑着一面走出了小亭,不緊不慢地轉動手中念珠:“分明是我看兩位小施主頗有佛緣,哪裏說得上吓唬人?”
“你面前這兩位小施主心中有禪意便是了,不必日日古佛青燈才能求得佛緣。”
“唔……謝将軍講話倒是很有佛理啊……”
由淺及深的草色連綿而成的小徑上,四人的身影漸行漸遠。陳郁川謝映廬兩人實在是聽不懂身旁兩個青年的啞謎,最後對視一眼,手牽手地往前頭跑開了。
“唉……小九兒,阿川!你們慢些……”
眼見着兩個小孩兒像是發現了新游戲一樣在前面瘋跑,謝程遠叫了一聲,到底還是沒叫住他們,只由着兩人跑着。
“不怕他們摔着嗎?”
“我很少見小九兒這般……這般像一個小孩子。”謝程遠說着,嘴角的笑意不免多了幾分疼惜:“再說了,到底也是兩個男孩子,怎麽會随便摔……”
正說着話,餘光瞧見自家小弟身形晃了晃,謝程遠挫敗地以手覆額:“天啊……”
話音未落,謝映廬已經拉着陳郁川跌作了一團,陳郁川下意識便将謝映廬抱在了懷裏護住,自己倒是結結實實地摔了下去。
謝程遠同法真幾步走過去,倒也不怎麽擔心,這地方一路青草茂盛,跌倒也不會覺得疼,只是瞧着陳郁川背上微濕的露水痕跡,謝程遠竟有了幾分歉疚,想着自家幼弟畢竟是太小了些,只怕日常裏都是陳郁川多加照顧着。他一面在心底給陳郁川貼上一個大大的“好”字一面把他給小心地拉了起來,謝映廬像只抓住魚的小貓,抱着陳郁川不肯撒手,倒是也一并給拉了起來。
好容易站直了身子,謝映廬就睜大眼睛看着謝程遠和法真,水潤潤的眸子卻是叫兩人半點批評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看着他搖頭輕笑。謝映廬見狀,笑嘻嘻地伸手拍掉了陳郁川衣角上沾着的草屑,而後仰起頭看着陳郁川,咯咯笑着,惹得陳郁川也彎了嘴角。
“兩個熊孩子!”
謝程遠亦是無奈,曲起手指,一人額頭上敲了一下,瞧着兇神惡煞的模樣,手上力道倒是放得極輕。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