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1)
“公子, 你慢慢洗,奴家去給你拿幹淨的衣衫。”
她的言語像是一顆顆石子墜入他的心房,他的心本就不平靜,到如今更是亂如麻線, 他這樣的人最忌諱心亂, 宦海浮沉、朝堂風雲,一朝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可偏偏他如今愛極了這般刺激的感覺, 因為這強烈的感覺是她帶給他的。
他甘之如饴。
想到她才言辭輕緩的話語, 他忍不住再次臉紅心跳, 靜悄悄的屋內,除了他時不時撥弄水花的聲響, 便是他紊亂的心跳聲, 過往的陰暗自他心中一點點退卻, 盡數被染上一抹淺粉色的桃花色。
他如今瞎了眼, 才真正領略到世間的姹紫嫣紅。
他一個行走在黑暗中的人, 如今居然也感受到了太陽的溫暖。
過往晦澀, 她是他永遠的光亮。
夜幕劃破的那一刻, 他于寂靜深處窺見了天光。
很快宋南鳶就抱着一襲幹淨的衣衫回來了, 這皎皎月牙色确實很襯他的膚色, 他這樣的人似乎天生就是纖塵不染,君子理應如此, 可是她偏偏想要拉着他墜|落,她偏偏想要讓他跟她一同沉|淪, 她不是一個正直的人, 那些陰暗的念頭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爬出來,在她的腦海中反複輾轉, 她知道自己是個偏|執的人,或許她的出生就是個錯誤。
她對他有很深的執念。
她本性低劣,他是她見過最美好的人,她想要摧毀他。
那股強烈的念頭再次襲來,她是真的想要把他踩進泥土中,想要讓他從高不可攀的谪仙淪為泥中花。
她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
“公子,衣衫給你放旁邊了。”她看着他就覺得心頭那股晦澀的情緒再次蔓延,像是一根密不透風的藤蔓,層層包圍住了她的心,宋南鳶忽然覺得難以面對他,心中那些晦澀的情感一時間變得有些難以啓齒,她放下衣衫就準備離開。
聞言,沈淮清輕聲喚道:“姑娘?”
他的語氣聽起來輕飄飄的,只是裏面蘊含的那一分柔情顯而易見,他喜歡她,所以短短兩個字在他口中也有了柔情萬種的感覺。
她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有聽見,伴随着木門開合的吱嘎聲,他再次被留在了這片寂靜的時光中。
他唇邊露出一抹苦笑,這才跨出浴桶,重新穿上了整潔的衣衫。
如雪的衣袍覆蓋他的身軀,白皙的胸膛被衣衫嚴整地覆蓋,他再次恢複了纖塵不染的模樣。
後來的三天,她似乎一直都在躲着他,不曾主動出來見他,沈淮清還以為她是害羞,他總覺得她總會來找他的,哪只她像是徹底把他抛在了腦後,整整三日都不曾來看他。
他睜眼閉眼都是一片黑暗,獨自一人的時光就像是洪水、鋪天蓋地地把他掩埋,他很想去找她,可又怕她會因此厭惡了他。
長橋十裏,他孤身一人走在上面,好不容易窺見一點天光,可那天光卻是轉瞬即逝,倒不如從未見過的好。
莫不是得到了他的身子就不喜歡他了?
或許,一開始他就錯了。
他應該直接掐死她的,這樣她才會永遠陪在他身邊,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可他又覺得是她救了他的性命,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恩将仇報。
他腦海中存在着兩個截然不同的念頭,他時常掙紮在深淵邊緣,卻在即将墜|落的時候重新看見希望。
這種感覺反反複複,很是磨人。
他想,如果第四天她還不來的話,他一定要主動找她問個明白,若她真是變心了,他康複以後便把她帶到皇宮,用金鏈把她拴起來。
不是說過喜歡他的身子嗎,喜歡他的長相嗎?
縱然不喜歡他整個人,那她應不應該如此快的變心。
成為她的玩物不要緊,他要她永遠離不開他。
第四天的時候,他忽然聽見木門傳出了一道“吱嘎”聲,心有靈犀一般,他的鼻尖再次嗅到了那股桃花香,他坐在書桌前,擡頭的那一刻他陰狠的表情盡數退去,取而代之的神情中盡是脆弱,他睫羽顫動兩下,像是一只脆弱的蝴蝶,他嗓音低啞,似乎是受盡了委屈,“姑娘是你嗎?”
宋南鳶抱着懷中的衣衫,火紅的衣衫在她懷中像是一團團跳動的火焰,映襯着她的指尖瑩白如玉,“是我啊,公子。”
她語氣帶笑,似乎是察覺出了他話語中的委屈,帶着一定的安撫意味。
她緩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觸碰着懷中的衣衫,火紅色的布料蕩漾開來、像是天邊蔓延開來的流雲。
“公子,喜歡嗎?”
他并未回答,而是輕輕撤回了自己的右手,神情中是肉眼可見的失魂落魄,“姑娘,你整整三日都沒有來看在下,是不是在下對你來說沒有吸引力了?”
他複道:“姑娘,你是不是不喜歡在下了?”
她拽住了他的手,帶着他的手輕輕觸碰到柔軟的衣料,似乎是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宋南鳶嗓音柔和道:“公子,這是紅衣,你換上給我看看吧。”
她的語氣是那樣的自然平靜,讓沈淮清不禁産生了一種錯覺,他有一瞬間覺得是自己在無理取鬧,難道都是他的錯嗎?他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掌下的衣料,他聽見自己如是道,“姑娘,為什麽偏偏是紅衣呢?”
他以為她會更喜歡他身穿白衣的模樣。
宋南鳶輕而易舉便看破了他內心的掙紮,她一直都知道他想要什麽,只是她不願意給他罷了,她不屑于撒謊,所以可以肆意地踐踏他的自尊心,只是現在無所謂了,反正他們就要分開了,他們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再見了,所以她不介意說幾句好聽的話安撫一下他。
“公子,你以為什麽場合才需要穿紅衣呢?”
她思索了一下,還是給出了一個比較模糊的答案。
紅衣,需要穿紅衣?
什麽時候必須要穿紅衣?
沈淮清的心中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她願意嫁給他了,是不是?這是不是她專門準備的婚服,這三日不來看他,也只是為了給他準備一個驚喜,這般想着,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似乎要從他的胸膛鑽出來似的。
他右手摸着泛涼的布料,只覺得指尖似乎有一團火,所到之處野火燎原,他笑了笑,擡頭空洞的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的,“姑娘,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她沒有回答。
而她的沉默在他眼中則是默認。
他歡歡喜喜地接過了她手中的衣衫,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擡手便脫下身上如雪的衣袍,火紅色的衣衫出奇地襯他,越發顯得他面如冠玉、身姿端正。
宋南鳶眯眼打量着他,心中最後一分執念也徹底煙消雲散。
沈淮清擡頭,向來波瀾不驚的神情中居然帶着幾分忐忑,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麽緊張,“姑娘,這樣穿好看嗎?”
他往常是沒有穿過這樣顏色的衣衫的,紅色太過張揚,他一個不受寵的太子殿下就應該謹言慎行,甚至衣衫上也要多加注意,稍不留意就是粉身碎骨,是以這應該是他生平第一次穿紅杉,并且還是穿給自己心愛的姑娘看。
他很緊張,每一道劇烈的心跳聲都在告訴他——他很緊張。
宋南鳶被他這幅忐忑的模樣取悅到了,她眉眼彎彎,踮起腳尖輕輕在他的白淨的下巴處落下一吻,嗓音帶笑道:“很好看,公子你應該自信一些。”
自信,他如何能自信?
他在她面前總是自卑的。
先愛的那個人,總是自卑的。
她拉着他右手來到自己的衣裙處,她讓他拽着她的裙角,火紅色衣裙像是一團跳動的火焰,“公子,你猜猜奴家今日的衣裙是什麽顏色?”
他指尖猛地收緊,帶着薄繭的指腹情不自禁地輕輕地揉了一下她的裙裾,明明是這樣簡單的一件事情,他卻思索了很久,最後才試探性地詢問道:“紅色嗎?”
“是啊,公子猜對了,”她嗓音柔和的像是枝頭三月的春風,她輕輕撤出自己的裙裾,“公子,奴家要獎勵你。”
他的心跳驟然漏掉一拍。
“公子,奴家今日替你挽發,如何。”
她按着他的肩膀,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她輕柔的指尖穿過他烏泱泱的長發,動作輕柔地不像樣子,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
這個認識在讓他的心跳聲驟然加快。
“公子,先前送給你的玉簪,現在還在嗎?”
聞言,沈淮清容色微斂,他輕珉薄唇,右手從懷中摸出一方帕子,淺粉色的帕子輕柔地包裹着裏面的玉簪,“在的,姑娘。”
他把這玉簪放在了最貼近胸膛的地方,這玉石本事冰涼的,可偏偏他遞過來的時候,這玉簪微微發熱——他用心暖熱了這冰涼的玉石。
還真是天真,這玉石本就是冷的,暖的了一時、暖不了一世。
她眉眼低垂,纖細地手指替他梳理着發絲,她動作很輕柔,如墨的長發在她指尖柔順的不成樣子,不一會兒,她便用玉簪給他挽好了頭發。
宋南鳶從他身後繞到身前,仔細端詳了一番後,她眼眸中的笑意清清淺淺蕩漾開來,“公子,這玉簪很襯你。”
“紅色也很襯你。”她想了想,複又補充道。
“姑娘喜歡就好,”沈淮清聽出了她話語中的笑意,他垂眸難得有些不知所措,莫名其妙地,他心中有些慌張,“姑娘,你喜歡就好。”
他低聲又重複了一遍,想要壓下心頭的那分慌張。
“姑娘,我們現在看着是不是很像新婚夫妻啊?”沈淮清覺得屋中寂靜的可怕,像是山雨欲來前最後的平靜,于是他完全順從自己的本心,鬼使神差開口道。
這話說出口,他才覺得慌張,唇邊不覺浮現一道自嘲的笑容,他還真是癡心妄想啊,他在她心中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物……
她是不是又要生氣了?
“是的啊,公子。”宋南鳶擡起右手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唇|瓣,語氣纏|綿道:“公子,明日鎮上有花燈節,我帶你去看,好不好啊?”
“花燈?”他眉頭微挑,詢問道。
“花燈一點十裏八荒盡思君,”宋南鳶笑道,她柔軟的指尖再次從他的唇|瓣劃過,“花燈許願很靈的,公子要不要跟奴家一起去看?”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花燈嗎?
“公子,這花燈是有情|人定情的信物,你到底要不要去看?”
有情|人嗎?
“在下想要跟姑娘一起去看花燈。”沈淮清如是道,花燈一點十裏八荒盡思君,這便是有情|人定情的信物嗎?
過了明日,他的眼睛便能看見了,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她的模樣,也迫切地想要跟她一起白頭偕老。
只是他心中多少還是有些遺憾,若是他明日便能看見,那該有多好啊,他是真的想要跟她一起看花燈,也是真的想要跟她一起白頭偕老。
“那公子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便帶着公子去看花燈。”宋南鳶俯首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她的唇瓣柔軟的像是三月春花,嗓音也輕柔地像是一陣豆沙粉煙雲。
他的世界原本是一片黑暗,她是降臨的光亮,帶着無盡的希望和迤逦。
入夜,沈淮清躺在床榻上,無論如何也不能入睡,他一閉眼,耳邊便盡數是她纏|綿的話語,她是不是開始喜歡上他了?
這花燈既然是有情|人定情的信物,她願意跟他一起看,是不是說明在她心裏,他也是有那麽一點點特殊的?
只要一想到她心裏慢慢會有他的一個位子,他就覺得無比雀躍。
直到深夜的時候,他這才沉沉睡去。
清晨的時候,宋南鳶早早地便起身了,那時候天還未完全亮,她站在窗邊看着熹微的天色一點點被照亮,她看見月亮和星星都躲進雲層中,她看着天邊逐漸泛起一道魚肚白,浮華的金光逐漸穿透雲層,她看着這絲絲縷縷的金光,不覺有些看呆了,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想要去觸碰,等到金光從她的指縫穿過,她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原來天亮了啊。
一切都到了塵埃落定的時候,她頗有些五味雜陳。
她坐在梳妝臺前半響,也不知道應該幹些什麽,最後只是胡亂塗了一點胭脂便糊弄過去了,想了想,她又從懷中掏出一方紗巾,蒙住了面容。
今日顧宴之來的時辰比往日要早一些,施針過後也不過是方方到了用膳的時候。
宋南鳶掏出帕子替沈淮清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柔聲安慰道:“公子,都過去了。”
既然這是最後一天,她向來是一個大方的人,倒是不在意這才随意從指縫漏出去的溫柔。
她端來了飯菜,一如往常那樣替他布菜,沈淮清端着碗筷,輕笑道:“姑娘,你今日幹嘛對在下如此好,倒是讓在下莫名其妙心慌。”
聞言,宋南鳶布菜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挑眉看向他,語氣嬌俏反問道:“公子何出此言,難不成是覺得奴家平日裏對你不好?”
他頓時福如心至,不再作聲,只是低頭吃飯。
送命題,這是一道送命題,他還是保持沉默為好。
她看見他這般模樣,也只是輕笑一聲、并未為難他,總歸是最後一天,讓一讓他也無妨。
等到他用完了膳,宋南鳶便笑吟吟道:“公子,你收拾一下吧,我們今日要早些出門。”
她看着他,莫名想到了他之前收起來的那個荷包和繡帕,“公子,這花燈節人多,若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不如就先放到房中,若是丢了向來是不容易找到的。”
聞言,沈淮清唇|瓣微珉,想了想,還是從懷中掏出一個淺粉色的荷包,他動作輕輕放在了桌上,語氣中含着一分希冀道:“姑娘,等到賞花燈回來,你能否為在下繡一個荷包?”
荷包自古是男女定情的信物,他、他想要。
“好啊。”宋南鳶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總歸是騙他,倒不如一次性騙個徹底。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面具扣在他的面容上,語氣嬌嗔道:“公子長的這般好看,可不能讓旁人看見了。”
他以為她說的是真話,輕笑一聲便戴上了面具。
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的,她只是害怕那些官府的人發現他,到時候他若是發現了所有的真相,她如何還能扔掉他?
宋南鳶動作極為自然地牽住了他的手,帶着他走到宅子外面,循循善誘道:“公子,你可曾聽過一個典故,香客若是想要拜佛,自然應該三跪九叩到寺廟,如此才算誠心。”
“燒香拜佛是這麽個道理,我們今日賞花燈自然也是這麽個道理。”她鄭重其事下了一個結論。
沈淮清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彎了彎,他唇角微勾、嗓音寵溺道:“姑娘有什麽想說的話,但說無妨。”
“咳咳,今日我們要走到鎮上,如此晚上點花燈的時候,心願才能靈驗。”她已經在心中想好騙他的借口了,卻沒想到他居然沒有追問下去,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倒是難得有些不自在。
想了想,宋南鳶讓他在外面等了一會兒,走到屋中又跟冷月吩咐了一些事情這才離開。
許是因為今日心情不錯哦,沈淮清今日倒是格外活潑,走在路上的時候,時不時就會開口問她一些問題。
若是平日,她自然不會這樣慣着他,可偏偏她覺得今日是兩人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倒是對他寬厚了些。
兩人在路上走走停停,等到走到集市上的時候已經到了傍晚,夕陽已經墜|落在西邊、月亮也逐漸在角落中顯露,天很快便黑了,花燈一盞盞點起,橘紅色的暖光徐緩照亮夜色。
她牽着他的手從人群中穿過,本就是為了糊弄他,她挑起花燈來也是随意的很,擡手便挑了兩盞,瞧着對這件事情一點也不上心,偏偏沈淮清以為她是早就在心中選好了,這才如此幹脆利落。
兩個人心思各異,卻歪打正着的和諧。
宋南鳶往他手中塞了一盞花燈,扯着他的手朝前走去,順着人流,他們二人看起來像是登對的璧人。
月色如水、暗流湧動,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多了,宋南鳶側首看了他一眼,輕笑一聲、毫不猶豫地拉着他便往人潮洶湧處走去,這花燈節是真的,人多也是真的,只是她對他說的話都是假的。
找準時機,宋南鳶毫不猶豫便松開了自己的手,人潮從他們二人中間穿過,一堵堵人牆圍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她擡頭最後望了他一眼,便毫不猶豫地随着人流離去。
這才是她今日的目的,她不要他了。
宋南鳶提着手中的花燈覺得莫名礙眼,走到河邊時,但見岸上都是情|人在點花燈,她嗤笑一聲,擡手便把花燈扔到了河中,花燈在水面上搖曳了兩下,一陣風吹過、便搖搖晃晃飄走了,她站在岸邊聽見身邊那些人許下來的願望,覺得有些心煩意亂,不過是一個遙遠的傳聞,何必如此當真?再言,求神拜佛最忌諱直接說出自己的願望。
夜風吹動她面上的白紗,宋南鳶擡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月亮,但見月亮光芒微弱,星星倒是格外閃耀。
現在這個時候,冷月應該已經在郊外等她了吧,宋南鳶轉身就朝着郊外走去,只是才走了一段距離,便聽見耳邊傳來一陣小聲嘀咕的聲音。
“那人是不是傻子啊,都這麽晚了,非要站在那裏等人。”
“是啊,那人明明是在找人,可偏偏連對方的樣貌都說不出來,莫不是腦子有些問題?”
他一個瞎子,怎麽可能會知曉她的樣貌?
宋南鳶嗤笑一聲,并不覺得愧疚,只是覺得他有些可笑,她都已經把他仍在那裏了,他還非要找她,他難道想不明白嗎,她都不去主動找他,定然是不要他了。
他自己癡情,倒顯得她越發薄情了。
她轉身就要離開,卻又聽見了一道聲音。
“不過那公子還挺可憐的,瞧着像是摔倒了不少次,手上都已經擦破皮了,可偏偏抱在懷中的花燈卻是完好無缺,他也不怕燒到自己?”
“燒什麽燒啊,那花燈早就不亮了。”
宋南鳶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他哪裏可憐啊,不過是摔了幾下、手掌擦破了,不是好端端活着的嗎?再言,明日他的眼睛便能看見了,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不會有人知曉他這段屈辱的經歷,他哪裏可憐?
雖然心中是這樣想着,可是莫名其妙的,宋南鳶還是覺得胸口有些悶,周圍的景象越來越荒涼,方才那些人的話語不斷在她腦海中盤旋,她忽然停住了步子,深吸一口氣、擡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後便毫不猶豫原路返回。
月亮就是月亮,就是應該高高在上、纖塵不染,那些人算是什麽玩意兒,也配可憐他?
這世間最尊貴的帝王什麽時候需要旁人的可憐了?
他不需要。
宋南鳶加快了腳下的步伐朝着原路返回,她走了許久,總算是回到了他們走散的地方,卻撲了個空,她心中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氣,倒不算是太笨,他還知道自己離開啊。
似乎是若有所感,她轉身就看見沈淮清站在他身後,如今已經到了深夜,繁華的景象逐漸褪|去、留下遍地的荒涼寂寥,花燈一盞盞熄滅、所有的星光似乎都在一瞬間凝聚在他的頭頂。
沈淮清擡手摘下臉上的面具,清俊的面容顯露出來,他就這樣站在原地、用一雙空洞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他的神情平靜極了,半點看不出來狼狽的樣子。
他扯動嘴角似乎是想要笑一笑,可任憑他多麽用力,他發現自己都笑不出來。
她不是不要他了嗎?
她不是把他扔在這裏了嗎?
她幹嘛要回來?
難不成是想要看看他有多狼狽?
“姑娘,在下在你心中是不是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物?”
他語調平靜,并沒有想象中的歇斯底裏,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不肯理他。
宋南鳶不願意出聲,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等到旭日東升的時候,他便能看見了,他可以走出這段陰暗的故事,重新做回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
沈淮清的神情越發平靜了,他擡手便摔下手中的面具,嗓音凜冽、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姑娘,算了吧。”
說完這話,沈淮清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走出第一步的時候,他想,只要她挽留、他就不走;走出第二步的時候,他想,只要她開口、他就不走;走出第三步的時候,他想,只要她稍微往前走一步、他就不走。
可偏偏,從頭到尾她都是站在原地,不開口、不挽留,像是真的要把他扔了一樣。
走到第四步的時候,他再也走不下去了,他想,當初明明是她主動招惹他的,可偏偏如今也是她主動放棄他的,她帶着來到最繁華熱鬧的集市,為的就是把他扔了。
沈淮清站在原地,掩蓋在寬大繡袍下的右手早就已經鮮血淋漓,哪怕她如今已經這樣對他了,他還是不想離開。
他懷裏抱着抱着那盞花燈,他看不見,所以也不知道那花燈早就滅了,這樣的一盞花燈,哪怕寫出來的願望再誠摯,也注定不會實現。
他現在啊,還真是可憐又可悲。
抱着懷中的那盞花燈,沈淮清轉身朝着她走去,他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麽波瀾:“姑娘,你為什麽要把我扔了呢?”
“姑娘,在你心裏,在下從頭到尾都是個可有可無的玩物,對不對啊?”
宋南鳶原本是不想理他的,可偏偏他的神情太過平靜,讓她覺得有一絲詭異,“是。”
說完這句話,她就轉身離開了,她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了,若是還不走,只怕就沒有機會了,況且她根本就不想與他有什麽糾纏,如果不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徹底斷了他的念頭,維持表面上的和氣有又什麽用處呢?
什麽用都沒有。
那股桃花香越來越遠,沈淮清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他是這世間最尊貴的帝王,怎麽能丢棄自己的自尊心去求一個人留下呢?
他就這樣抱着花燈站在原地,夜色深沉、涼風吹動他寬大的衣袖,他不覺得冷,只是覺得有些可悲,他穿着一襲白衣站在最深的夜色中,到最後已然跟夜色融為一體。
他記不得自己到底站了多久,只是覺得這周圍寂靜的可怕,最後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一道雞鳴聲,天總算是亮了,晨霧一點點染濕他的衣袍,長夜漸明,他漆黑的眼前總算是出現了一點白光,那點白光很奇妙,看起來绮麗又絢爛,像是一朵将開未開的桃花。
他漆黑的世界就這樣迎來了一點光亮。
他能看見了。
可他還是覺得自己什麽都看不見。
他甚至有點抗拒這個事實。
是不是她知道他能看見了,所以才會把他扔了?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看見了、就不能再蒙着薄紗取悅她了,他可以的。
只要她想,他可以抛下所有的自尊心去取悅她。
可是,她居然連這個機會都不肯給他。
她還真是殘忍啊。
沈淮清看着懷中熄滅的花燈,他面色緊繃,一言不發沿着這蒼青色的青石板朝前走去,但見天光逐漸擴大,他走到了一條河邊,看見裏面倒着許多花燈,他眼神中浮現一道譏諷,随後毫不猶豫地把懷中的花燈扔了下去。
他又忽然想到了昨日出門前,她給他說過的那一番話,她居然連一個念想的東西都不願意給他留下,昨日她分明是故意的,故意讓他把那荷包還有帕子留下。
他的實現落在那在河水中浮沉的花燈上,一瞬間,他又想起了她說過的許多話,從相識到現在,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在騙他。
她對他從未有半點真心。
無論他如何取悅她,她眼裏永遠不會看見他。
無論他如何卑微,她都會毫不猶豫地松開他的手。
他覺得自己可笑極了。
可她還真是天真啊,她以為她把他扔了,所有的事情就會結束嗎?她以為這樣他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能夠一筆勾銷嗎?
她未免太過天真了。
她以為當朝天子是她手中的玩物嗎,需要的時候用上一用,不需要的時候就扔了?
她從前說的每句話他都記得,也不會忘記。
他會把她抓回來的。
到時候,她可不要哭啊。
沈淮清輕笑一聲,他毫不猶豫轉身離開,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暫且讓她逍遙一會兒,以後欠他的,她可要一點點補償回來。
宋南鳶毫不猶疑轉身離開,她看着天邊漸明的天色,一路小跑總算是跑到了郊外,冷月早就駕着馬車在那裏等了她許久,上了馬車,她先是灌了一口茶,這才覺得紊亂的呼吸逐漸平靜。
“姑娘,埋在桃花樹下的那些屍體都找出來了,我已經挑了兩具放在了床榻上,剩下的屍體也都妥善處理好了。”
冷月一邊駕馬,一邊回話,明明是在說着這樣恐怖的事情,她的神情卻是那樣的平靜,似乎自己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宋南鳶掀開馬車簾子,瞧見陰沉的天色逐漸變得敞亮,她有些懊悔自己的心軟,揚聲道:“冷月,我們要加快速度了,要不然只怕來不及。”
一路緊趕慢趕,總算是又回到了這宅子,宋南鳶算了算時間,毫不猶豫便一把火點燃了眼前的宅子,熊熊烈火蔓延開來,過往的痕跡都被盡數掩埋,她們二人這才相攜離去。
馬車咕嚕嚕的聲音越來越遠,有些陳年舊事也永遠被掩埋。
她這一生都不會跟他相見,也不會跟他再有任何瓜葛。
花燈一點,十裏八荒盡思君。
花燈迢迢,綿綿歸期無絕期。
天越來越亮了,冷月駕着馬車一路向前,晨色熹微、朝日磅礴,清河鎮被她們永遠地留在身後,有些故事也注定被掩埋,伴随着滾滾黃土與世隔絕。
天色終于亮了,馬車漸行漸遠,明亮的天邊忽然綻放一朵煙花,那煙花只是轉瞬即逝、潋滟了一瞬間的天光,最後所有的絢爛再次歸于一片虛無。
沈淮清坐在街邊的一家茶攤喝茶,他的衣着打扮雖然簡單,可是渾身的清貴就像是潮水一般傾斜而出,他坐在簡陋的凳子上,白袍纖塵不染、瞧着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貴公子,那茶攤老板時不時就會偷看他一眼,沈淮清擡手放下手上的白瓷碗,他嗓音柔和、說話的時候不疾不徐,隐隐讓人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這位先生有什麽話可以但說無妨。”
那茶攤老板這才收回了視線,動作中帶着幾番慌亂搖了搖頭。
沈淮清端坐在凳子上,右手指尖一下又一下瞧着實木桌面,這次倒是慢了不少,看來他消失的這段時間,他的那些下屬卻是懈怠了不少。
他心中默數了幾個數,等到最後一個數數完,一位穿着黑衣的眉眼俊朗的青年打馬便出現了街頭,這江南古鎮古樸連綿,這黑衣青年出現的時候,周身卻是帶着一股蕭瑟肅殺的氛圍。
看見沈淮清,楊則的神情明顯一喜,他翻身下馬,便單膝跪在了沈淮清的面前,嗓音低沉道:“公子。”
“來晚了,回去自己領三十大板。”沈淮清這才掀了一下衣袍,從凳子上起身,“記得付一下錢。”
楊則牽着馬,跟在公子身後,低聲禀報着今日京城的狀況,自從公子出事以後,這朝堂可謂是亂成了一團,若不是還有謝小侯爺,只怕這京城的天就要徹底變了,想到謝小侯爺,楊則就是渾身一抖,他就是想不通看起來如谪仙一般的貴公子,怎麽行事手段就是如此狠辣,朝堂上所有人提起謝小侯爺這幾個字,毫不誇張,那可都是聞聲變色。
數來好笑,那些大臣還真是慣常會欺軟怕硬,不害怕這帝王,居然害怕一個侯爺。
“自從朕失蹤已經有一個月了,今日|你才找到我,這就是暗衛的辦事效率嗎?”等到了官邸的時候,沈淮清才收斂起神情中的儒雅,他坐在高位,舉手投足間都是一股說不出來的貴氣。
楊則跪在地上,嗓音恭敬答複道:“啓禀陛下,自從陛下失蹤的那一日,屬下已經派人在清河鎮找了許久,官府明面也出了告示,暗地裏也派了不少暗衛尋找,可偏偏找不到公子的一點消息。”
告示嗎,張貼了告示尋找他?
沈淮清端着青花茶盞的動作微微一頓,他心中有了一個荒唐的猜測,擡手把茶盞放在桌上,陶瓷跟實木相撞發出一道悶響,他壓下心頭的那個想法,沉聲道:“去把那些告示拿出來讓朕瞧瞧。”
楊則出去以後,這屋中又變得靜悄悄的。
沈淮清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從前他最喜歡一個人獨處,可偏偏現在安靜的時候,他總是覺得胸口發悶,不受控制地開始思念她。
他守着這漫長無邊的黑夜,為的就是有一天她能夠提着花燈朝他走來。
帶給他希望的是她,可偏偏昨日摧毀他所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