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輕柔溫和的嗓音落入耳畔, 謝安雙卻宛若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個激靈就從醉醺醺的狀态清醒過來。
“你剛剛……說什麽?”
他瞪大雙眼看向邢溫書,聲線還帶着微微的顫, 像是受了什麽巨大的驚吓。
邢溫書看着幾乎是縮在自己懷中的謝安雙, 輕垂眼睫, 遮蓋住眸底思緒。
“我說,我喜歡陛下。”
坦然的告白落在死寂的禦書房中,仿佛輕得被風一裹就會消散,又仿佛重得如巨石般壓在謝安雙的心底。
冰冷酒意在身體間翻湧而上,這一瞬間他忽然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本能地想選擇逃避。
可是一個微涼的掌心緊緊握住了他的攥着糖的手, 不給他任何回避的機會。
“我知道陛下不願相信,但這就是現實, 并非陛下酩酊大醉後一場虛無缥缈的夢境。”
邢溫書溫柔而冷漠地打碎了謝安雙最後一份幻想。
他知道這時候絕不是向謝安雙坦白的最好時機, 但倘若他不将這件事情說開,他不敢保證謝安雙又會對自己的身體做些什麽。
在昨夜, 也就是謝安雙起夜撞倒香爐架子的那一晚, 他沒能察覺到房間內的動靜, 就是因為他在和潛入皇宮中的茹懷聊謝安雙年幼時的事情。
他才茹懷那裏得知了元貴對謝安雙的虐待, 得知了那時的謝安雙完全就是以傀儡的姿态生活, 備受苛責卻對元貴的話深信不疑,直到四皇子府被大火吞噬後, 才開始試圖掙斷元貴系在他血肉裏的傀儡線。
這樣的精神狀态, 絕不可能是正常的。
邢溫書在當時就忽然明白,前世謝安雙為什麽要燒毀長安殿, 與長安殿一同葬身火海。
——他是在為自己所背負的“罪孽”贖罪。
直到他臨死前的那一刻, 元貴對他的束縛仍牢牢紮在他血肉模糊的軀殼裏。
對于謝安雙來說, 活着唯一的意義就是死去,為了“贖罪”而死去。
他會活着,帶着沉重冰冷的鐐铐與遍體鱗傷的軀殼,僅僅是活着而已。
因為元貴對他的誘導掌控,他滋生出了這一方面病态般的偏執,倘若他冷漠到底,或許死亡就是他最好的解脫。
可是他動情了。
【“人的理智與情感總有一方偏重,但倘若哪邊被壓得過了火,遲早是會崩潰坍塌的。”】
茹懷感慨似的話仍回蕩在邢溫書的腦海中。
他低頭看着仍瞪大眼睛處于呆愣狀态下的謝安雙,指尖引導着謝安雙重新張開掌心,然後與他手心相對,十指相握,将一顆小小的糖扣在他們兩人的掌心之間。
許是包裝得急,糖紙裹得很淩亂,一圈都是紮人的尖角,在邢溫書輕柔的力度下稍稍陷入掌心,感覺刺刺的,但是不疼。
謝安雙還未從邢溫書的告白中回神,愣愣地坐在原處,茫然地擡頭。
他的臉頰因為酒意上頭泛起紅暈,唇瓣還沾着些濕潤冰涼的酒液,看起來軟軟的,讓人很想親下去。
邢溫書是這麽想的,也真的這麽做了。
他另一只手抵在謝安雙身後,俯身将謝安雙壓倒,禁锢在他懷中的一方小天地裏,虔誠而又不容拒絕地吻上他的唇瓣。
濃烈的酒香在與他們的呼吸交錯,強勢的掠奪讓謝安雙頭暈目眩,除了唇齒間流連的氣息幾乎什麽感覺都不剩。
而偏生在這時,邢溫書逐漸握緊了他們十指相扣的手,糖紙在手心越陷越深,紮出幾分疼來,提醒謝安雙這不是夢。
這……不是夢。
他緩緩閉上眼,積蓄在眼眶中的冰涼液體順着眼角滑落,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中。
……
謝安雙再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細碎的陽光從窗外灑落進來,偶爾還有幾道歡聲鳥語。他環顧一圈,大致想起這是禦書房旁側的小房間
他撐着暈暈沉沉的腦袋從床上坐起來,恰好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他掌心掉下,咕嚕咕嚕地滾落床下。
——是一顆糖。
謝安雙看着那顆糖,不久前的荒唐回憶重新湧現在他的腦海當中。
他怔怔地擡起左手,仍能明顯看見手心有一道淺淺的,被糖紙壓出來的印子。
原來真的不是夢。
為什麽不是夢……
謝安雙用力攥緊手心,輕顫着吸了口氣,唇瓣仿佛還殘餘着昨夜獨屬于邢溫書的氣息。
【“你本來就是沒人喜歡沒人要的小賤種,若是沒有本宮,你真以為能活到現在?”】
【“你的吃穿住哪樣不是本宮給你的?你真以為除了本宮,還會有人真心實意待你麽?”】
【“……”】
【“如果臣說,要篡位的話,臣只想篡陛下的皇後之位,陛下也願意麽?”】
【“我說,我喜歡陛下。”】
兩道不同的聲音交織在腦海,壓得謝安雙幾乎就要喘不過氣來。
邢溫書不該喜歡他的,他又怎麽配得到邢溫書的喜歡……
這本就是場荒唐的錯誤。
謝安雙勉強理順了自己的呼吸,掀開被子下床,整理好衣裳與淩亂的頭發後,便看見不遠處的桌上擺着碗醒酒湯,旁邊壓着張紙條。
“元太醫說陛下的藥效已經退了,只是最近要多注意身體。陛下醒來時醒酒湯應當還是溫的,我就在禦書房中替陛下處理奏折,若是陛下有何需要可随時喚我。”
字跡中透露出來的語氣是謝安雙再熟悉不過的恭順,唯有那刻意變更的稱呼昭示出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想來邢溫書選擇留紙條而非守在房中,也是知道他并不想在醒來後見到他。
謝安雙深吸一口氣,最後還是把紙條拿開,端起醒酒湯慢吞吞地喝。
而在這時,他隐約聽到門外傳來一個小太監慌裏慌張的聲音,像是喊着什麽“大事不好了”。
他升起些不好的預感,端着碗走到門口,還未出去就聽見被邢溫書安撫住的情緒的小太監繼續說:“啓禀丞相大人,番東國的那位小公主她、她于房中自盡了!”
“啪——”
清脆的聲響引起了外面兩人的注意,邢溫書連忙從外面開門進來:“陛下,您醒了。”
謝安雙沒有理他,直直地看着那名小太監:“你方才說什麽?”
事關重大,小太監忙更詳細地彙報一遍:“啓禀陛下,番東國的那位小公主前日午後左右于房中自盡了。”
前日午後左右,差不多就是謝安雙初次從昏迷中醒來,現身長安殿之後。
他抿了下唇,冷聲質問:“緣何之前無人禀報?!”
小太監被吓得當即跪下,顫顫巍巍地說:“啓、啓禀陛下,自前日起那小公主就将自己關在房中,除卻她身旁那位貼身宮女無人被允許進去。直、直到今日那位宮女忽然失蹤,奴婢們鬥膽進去,才、才發覺那位小公主倒在床邊面容被毀,屍首都已經涼了,旁側還擺了封遺書。”
說話的同時,小太監慌張從袖中摸出一份遺書遞給謝安雙。
謝安雙接過來大致掃了一遍,基本都是些虛情假意地哭訴,什麽被冷落被侮辱,落款寫了名字與時間。
事已至此,謝安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那小公主明目張膽地來進行什麽和親讨好他,就是想讓他誤以為她是要打探消息或者蓄意謀害他,讓他将重心放在防備她之上。
但其實她最本質的目的,就是要挑起兩國的争端,給他們番東國一個進攻的借口,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所謂的小公主受盡屈辱自盡身亡,實際上分明就是謀害這條路走不通,就找了個替死羔羊,然後整一出假死回國,趁勢進攻。
而一日半的時間,也足夠那小公主逃離京城,倘若他們刻意壓下小公主自盡的消息,反而還會更加落人口實。
并且番東國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進攻的話,他們在軍備上必然早有準備,說不定此時已經随時在等候進攻他們北朝邊境之區的最好機會。
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謝安雙捏着“遺書”的指尖微微泛白,半晌後才猛地一甩,大步走出禦書房去找福源:“福源,備轎回長安殿。另外派人去把葉尚書喊到長安殿。”
福源被他氣勢洶洶的模樣吓到一瞬,随後才如平常般應聲去辦事。
吩咐完事情的謝安雙沒有同以往那樣回禦書房等,反倒是繼續站在門口,看起來很生氣的模樣。
在他的身後,邢溫書撿起地上那封被甩掉的“遺書”,大致看過一遍後才扭頭看向故意無視他的謝安雙,輕嘆口氣沒說話,收好“遺書”站在他身後,等着回長安殿的轎子備好。
禦書房到長安殿的距離比到葉府近得多,謝安雙回到長安殿後就坐在殿內等葉子和,同時繼續無視身邊邢溫書的存在。
邢溫書似乎也知道他意圖,始終沒開口說過話,沉默着給他送來早膳,等他吃完又沉默地收拾走,從頭到尾沒有一句交流。
直到吃完早膳後,邢溫書又給他端來一碗湯藥,擺在他面前也沒有任何要解釋的意思。
謝安雙:“……”
他看着湯藥不動,明顯感覺到邢溫書也看着他不動,片刻後終究還是先一步敗下陣來,只是依舊沒看他,沒好氣地問:“這是什麽?”
耳畔仿佛傳來一個很輕的笑音,接着他才聽到邢溫書解釋道:“這是元太醫開的調理湯藥,以免陛下昨夜飲冰酒過量,對身體不利。”
謝安雙抿下唇,冷漠拒絕:“孤不需要。”
邢溫書卻在這時繼續笑眯眯地說:“當然,倘若陛下不願意自己喝的話,我不介意嘴對嘴喂陛下喝。”
說完,他又将一顆糖放在湯藥的旁邊。
——是昨夜壓在他們掌心裏的那顆。
作者有話要說:
邢某人開始支棱起來主動追老婆了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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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芊梓安櫻】的地雷mua!
感謝【江宿雪】的營養液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