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四惡(4)

小朱得了假期之後, 就在外面散步,沒事兒就給我發了一些風景照,看這姑娘開心了, 我也算是放心了一點, 順便緊盯着汪成出院的時間, 讓他出院就進監獄。

他被逮捕的理由是鬥毆, 吸毒, 非法集資和詐騙,數罪并罰, 但唯獨沒有和小朱有關的, 我知道那天晚上什麽都沒發生, 但是正如小朱說的那樣,人言可畏, 她不想讓人知道, 我就不會讓人知道。

我要把這些事情, 都爛在汪成的肚子裏。

“哥。”沈佳佳最喜歡給我打電話,偶爾視頻通話, 她看到我穿着病服的樣子,臉色就變了, 立刻坐直了身體問我:“你怎麽了?你住院了!”

“嗯,你不是要我檢查身體嗎?”我笑了一聲。

“那你檢查了嗎, 結果怎麽樣?要不要緊?”她有些緊張地往手機屏幕前面湊, 我看她這副模樣,就想起這小姑娘在沈叔墓前隐忍的模樣, 心下有點心疼,笑着跟她說:“沒事,貧血了。”

這倒也不算是騙她, 全名是再生障礙性貧血,但最後連個字也是“貧血”不是嗎?

許醫生每天都來查房,看看我的恢複情況,我從持續低燒漸漸好轉,一切都朝着一個比較幸運的方向發展了。

“我聽護士說你昨晚又熬夜看文件,錢是賺不完的,你有這個賺錢的工夫,不如好好養身體,你看你現在都搞成什麽樣子了,再這麽下去啊,錢還在,人沒……”他的話頓了頓,估計是覺得這句話晦氣,就不再說了,轉而道:“每天的飯菜得吃,煙也要戒了……這兩天流血了嗎?”

“沒有。”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沒繼續流血就是萬幸,但是不代表你能胡作非為了。”他警告道:“你不要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身體是你自己的,疼起來也是你自己受苦,誰也替代不了你。”

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實話,但的确有點吃不下去,胃口不好,吃多了胃疼。

“下午再給你挂兩瓶營養液,我告訴你,如果流血了或者哪裏不舒服,必須告訴我,明白了嗎?你想死,我還想你活呢。”許醫生毫不掩飾地冷笑一聲:“想在我手上出事是不可能的。”

我任由他檢查,聽完了心跳之後,他記錄了一下數據,囑咐護士盯着我,而後又問我:“今晚想吃什麽,我給你帶過來。”

我想起他和陸橋走的挺近,頓了頓之後問道:“陸橋讓你做的?”

他“啪”的一聲阖上了病歷夾,面無表情地看着我,而後扭頭對小護士道:“盯着他吃飯,如果他不吃就告訴我,我親自來。”

“好的,許主任。”小護士笑着說道。

許醫生走後,我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看他這副架勢,應該和陸橋沒什麽關系,陸橋和江一航的問題不一樣,我可以厭惡惡心江一航,但是對陸橋倒還沒到這個程度,也可能是我對他的感情付出的沒有對江一航那麽深。

現在想想……我當初為什麽要急着帶他回去見奶奶……可能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且強烈的将生的欲望都寄托在了這根稻草上。

在醫院住了幾天,我覺得身體也好了許多,期間陸橋倒是來找過我幾次,每次站在門口看着我,至于江一航……陰魂不散。

下午去醫院的小公園散散步,我不喜歡穿病號服,就換了件衣服,準備第二天就出院的,公司還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去處理,我也的确沒時間繼續在醫院耗着了。

只是我沒想到散步也能遇到認識的人,汪波他笑着沖我打招呼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次的遇見,應該不是偶遇了。

“我聽說你住院了,身體怎麽樣?好些了嗎?”汪波問我,相比起前幾天的他,他的臉色很難看,能看得出幾乎要病入膏肓了。

醫生說他最多能活半年,那就代表随時随地他都有可能停止呼吸,半年……只是最樂觀的看法。

“嗯。”我和他不熟,沒什麽聊的話題,但他似乎是有點話痨,倒是說的很多,他說:“我和陸橋認識那會兒,他還不是現在這樣的性格,可能是我的離開對他而言打擊太大了。”

“他追你的時候出了車禍,差點死了,光是脊骨就斷了三處。”我平靜地說。

他眼底掠過了一絲心疼,而後深深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也許你很難相信,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說呢……我離開他的時候,就沒打算繼續和他在一起了,我想着快刀斬亂麻,既然不跟他在一起,那就離他越遠越好,但沒想到給他帶來了這麽大的痛苦和傷害。”

“你這話跟我說沒用,你得和陸橋說。”我不知道汪波究竟想要說什麽,但也沒興趣在這裏繼續唠嗑。

“不,這個我得跟你說,就兩件事,第一件……我知道你和陸橋的關系,你不用在乎我和他,我和他之間,沒有任何可能了,他喜歡你,我看得出來。”汪波笑了一聲,他指着自己道:“我以為我回來後,會什麽都不在乎,後來我發現不是的,我看到他的時候,我還是會忍不住去關注,但他不一樣了,他有了你,而我只剩下半年。”

“……”我無數次覺得這個和我小時候看的八點檔狗血劇沒什麽不同,但眼前這個人是實打實的一條命,只剩下半年的命,雖然我不喜歡他,但也沒到為了一個人的死亡而覺得高興的地步,不過我還是沒有和他對話的興趣。

“第二件事情……你……有兄弟姐妹嗎?”汪波問我,他看着我的時候,眼神裏透着一絲希冀。

“……嗯。”我沒什麽好隐瞞的,的确有一個弟弟,但這個有和沒有也沒什麽兩樣,反正都是孑然一身,是死是活和別人都沒關系了。

“他……是不是叫做,左林?”汪波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來,似乎是在等我的回答。

左林……這個名字很熟悉,很久沒聽到過了,小時候知道自己還有個弟弟叫做左林,因為爸爸姓左,媽媽姓林,而我的齊字是因為奶奶姓齊。

“他真的是你弟弟……哈?”汪波笑了起來,他靠在長椅上,笑的腰都彎了:“你居然真的是他哥哥,你們兩個差距也太大了,但是……有些地方又出奇的相似。”

“你認識他?”我問道。

“算起來,他應該算是我學弟了吧。”汪波收斂了笑容,他盯着我看,看得我有些發毛,他道:“你還記不記得我說你有些像一個我認識的人……這個人就是他。”

“嗯。”我對父母和左林的事情都沒有興趣,也不想知道,起身就想走,汪波立刻拉住了我,他問我:“那你一定知道……左林的墓在哪裏吧?”

我愣怔了一下,轉過頭看向他,有些反應不過來他說的是什麽。

左林的墓?什麽墓?是我聽錯了嗎?

我感覺一絲寒意慢慢的席卷到身體裏,渾身有些站不住。

“他是為了救我才溺亡的,是我對不起他。”汪波攥着我的那只手微微發抖:“他是見義勇為,我……我是那個害他丢了命的人。”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麽表情,也許是面無表情,也許是很猙獰。

沒有人告訴我左林死了,沒有,從來沒有!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死的,我不知道他墓碑在哪裏,我甚至對這所有的事情都不知道!

我以為他和爸媽在國外求學,我以為他們生活的很好,但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聽到他的消息,是以這樣的情形。

“左齊,你告訴我,他在哪裏?”汪波試圖起身問我,但他太虛弱,情緒過于激動的情況下,他整個人都有些站不穩了,扶着長椅就往下滑,臉色驟然慘白。

我回過神的時候,醫護人員已經沖了過來,我站在他們旁邊,一步一步往後退,看着他們搶救汪波,看着汪波被帶走,直到我穿過人群,看到了陸橋。

陸橋也看着我,他的眼神裏有一絲疑惑,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分辨這到底代表着什麽。

回到病房後,許醫生正好查房,他見我進來了立刻道:“明天就準備出院了,今天就出去溜達——”

他的話戛然而止,而後語調上揚道:“你怎麽了?”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不知何時開始流鼻血了,眼淚混着血在一起。

其實算起來我和左林幾乎沒見過面,但聽到他的死訊時,我的心髒像是碎裂了一樣,疼的我幾乎無法呼吸,眼淚就掉下來了。

“快,快坐着。”許醫生立刻拿了旁邊的毛巾給我冷敷,他的手上沾着我的血,我坐在沙發上,血就不停地往下淌,順着我的手臂滴落。

我看着許醫生起身喊人,他的背影在我眼前有些發虛,我似乎看到了重影的他,眼前的東西忽近忽遠,讓我頭暈惡心,然後身體就猛地栽倒在地上,茶幾上的杯子被我不小心弄了下來,砸在地上。

“砰——”

我聽到和心跳重合的玻璃碎裂聲。

我弟弟死了。

即使我從沒有愛過他。

即使連父母都沒有告訴過我這個消息,我們也不曾聯系過了。

我在夢裏睡得很好,除了冷,像是在一處冰冷的水裏,睜不開眼睛,也動不了,冷的想要蜷縮在一起卻無法做到。

我似乎能聽到旁邊有人說話的聲音,但我不知道他們說什麽。

“失血過多,需要馬上輸血。”

我似乎聽到許醫生的聲音,這算是我在衆多嘈雜的聲音裏唯一一個熟悉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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