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五惡(1)

說來趕巧, 我回去的時候,江一航就在我家門口了,他穿着白色的短袖, 沉默地坐在門口, 我的車停到車庫後, 他便扭頭看向我這邊。

“齊哥。”他站起身, 似乎是想要跟我說什麽。

“左林的爸媽回來了。”下車後我看了眼他, 告訴他:“左林去世了。”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這個消息,也許是知道, 也許是不知道, 但我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空白, 此刻我只想深深嘆口氣,最倒黴的事情基本都被我給遇到了, 我真的應該去求神拜佛了。

“你在說什麽?”他看着我, 臉上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齊哥, 你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

“你認識左林吧, 知道他是我弟弟吧?我應該告訴過你這件事兒。”我靠在車門旁,煩心起來的時候就想點煙, 但手有些發抖,也就算了:“之前, 我追求葉雨薇的時候, 你也追求她,你自己說吧, 那時候你到底是直的,還是彎的?”

江一航沒有回答我的話,他的笑容漸漸從臉上淡去, 變得面無表情。

“生氣了?為什麽呢?是因為我知道了一些東西,還是因為我告訴你左林死了這件事?”我明知道答案是什麽,但還是忍不住說出口,心髒仿佛被一把刀在裏面攪碎,反複刺穿,痛得我幾乎麻木了:“你不能接受是嗎?”

“誰告訴你,他死了?”江一航唇角下壓,他盯着我,時間仿佛一瞬間倒流,回到了當初我們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時候,他輕聲一字一句道:“把這句話收回去。”

我想如果有上輩子,那我一定是殺了很多人,造了很多孽,這輩子才能遇到江一航,又遇到陸橋。

說來可笑了,我追求的東西得不到,想要留的人也留不住,原來這一輩子都是在一樣一樣地失去。

“我說,左林死了——”

“砰——”

他猛地上前,我即便防備着也還是後背撞到了車門上,有些生疼,但倒也在預料之中。

“你不知道嗎?原來沒人告訴過你啊,左林死了,他的墳頭草都快比人還高了,你不知道嗎?”我從他的瞳孔裏看到自己如今的樣子,我知道這些話我本不該說的,至少不應該是從我這裏說出來,但是偏偏這些話說出口之後,我竟然有一絲報複的快感。

“誰跟你說這些的?”他的臉上我再也看不到半點歉意和感情,有的只是憤怒。

“他媽告訴我的,左林死了,聽說是見義勇為,他爸媽回來了,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找他們求證。”我笑了一聲,胸膛幾乎要裂開似的疼痛,卻偏偏笑的越發受不住,這事兒鬧得就像是一場笑話,真他媽諷刺了。

奧斯卡小金人今年不頒發給江一航,我都會懷疑這是不是有什麽內幕。

“我就想問你,當初你和我搶着追葉雨薇的時候,你在想些什麽?”我看着他的眼睛,呼吸都覺得吃力:“想着怎麽騙我,怎麽演戲,怎麽才能讓我死心塌地,愚蠢到了極點地相信你,然後呢?嗯?”

“……”江一航沒有說話。

“我原本以為,你出軌……已經是最大的羞辱了。”我的牙齒在打顫,呼吸抽疼,肺部像是被灌進去水一樣,眼淚毫無預兆地往下掉:“原來從一開始,就一直是騙我的,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齊……齊哥。”他的聲音抖了一下。

“這幾年,你把我當成什麽了?江一航,我到底哪裏招惹你了,你要這麽害我,這麽想把我往死裏逼。”他的手松了力氣,我渾身都在往下滑,握着的拳頭都沒有力氣,連揮出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真沒出息啊左齊,怎麽就這樣了呢,之前跟他打的你死我活的時候也沒這樣過,看到他出軌的時候也沒這樣過,怎麽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呢?

“不敢說了嗎,敢做不敢承認?”我喉嚨疼的厲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要不要我替你說,你的紋身,根本不是和大學裏的那個人的情侶紋身,而是和左林的,我看到照片了……或者說,從你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知道我是誰了,失去了左林,你就準備把我當成替身,一直騙我,但我和左林除了這張臉,性格相差太大了,所以你在大學裏找到了一個和他性格相似的人,你帶着對方回了我們的住處,你們上床了,玩的很盡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他媽算什麽?哈哈哈哈哈哈……”

我把這些最難堪的話全部都說了出來,那些眼淚就是控制不住,心裏最後一絲防線驟然崩了,我不明白我到底這些年堅持了什麽,我也不明白這個世界怎麽了。

我想奶奶了……

我開始說不出話,一直在哽咽,我知道我現在很狼狽,很難看,一個一米八多的男人坐在地上,哭成了這個樣子,又傻逼又懦弱。

“對不起,齊哥。”他蹲了下來看着我:“對不起。”

“我已經很努力地活着了,為什麽我就不能過一個正常人應該過的生活,為什麽要不斷地在我好不容易走出來的時候,再狠狠給我一刀。”我攥住了他的衣襟,死死盯着他,顫聲道:“我是跟你有血海深仇嗎,我是做了什麽讓你這麽恨我,在我去市裏之前,我他媽根本不認識你,為什麽……憑什麽啊……我這輩子到底欠了你什麽?”

我是真的不甘心,我恨。

“對不起。”

他反複只會這三個字。

“左林死了。”我看着他,說出來他最不想聽到的那句話,明明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卻成了我刺傷他的工具,這一刻我承認自己是卑劣的。

“……”他看着我,片刻後才道:“他是你弟弟。”

“嗯。”我微微偏過頭,低聲道:“你走吧。”

我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了,原來逞兇鬥狠都是沒有用的,到了這個時候,人就像是被打碎了骨頭,怎麽也站不起來,胸膛破開了一個洞,往裏灌風,我能感覺到手腳發軟無力,內心卻已經從瘋狂到平靜了。

如同一灘死水,你再說什麽,我可能都沒有反應了。

他似乎還想要對我說什麽,但最後還是離開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找林女士,也不知道這一切還跟我有什麽關系,後知後覺我才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情沒問,就是他父母,照現在看來,他父母極有可能把對左林的怨氣一起發洩在我身上,我不僅成了替身,還特麽的成了活靶子。

而他,就一直在旁觀,一直看着,想來這些天陰魂不散地在我旁邊,死活不想分手的原因,應該就是不願意失去我這麽個替身吧。

胃裏一陣陣地翻湧着,惡心得我想要吐出來,但幹嘔了好幾次,除了一點酸水就什麽都沒有了,我扶着車門緩緩站起,試圖往家走,但沒走幾步就摔了一下,胳膊撞在了旁邊的石壁尖銳出,被劃拉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我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襯衣,上面沾着我的血,踉踉跄跄地推開門回了家,把門鎖死關上後,就徑自靠在了沙發上。

屋子裏除了我一個活的,就只剩下一條狗了,這條哈士奇一如既往的不懂看人眼色,我不在家的時候就讓人上門喂養,養的很好,膘肥體壯的,比之前大了一個圈。

“過來。”我招了招手,這條狗便十分高興地湊到了我身邊,我抱着它低聲喃喃道:“我這次栽了,栽大發了,你可能不懂,我到底失去了什麽……”

心裏有一處我看不到的東西,在今天,忽然“轟——”的一聲,驟然坍塌,不見煙塵。

“如果沒有下輩子就好了。”我抱着它,小聲地說:“這裏沒什麽好的,不值得再來。”

我抽了不少煙,煙灰缸裏幾乎要盛不下來,我咬着煙頭,半阖雙眸,坐在地上靠着沙發,手臂的傷處已經凝結,血弄到了沙發和地毯上,已經開始泛黑。

“天亮了啊。”從我這個角度能看到窗簾的縫隙裏,外面的光透了進來,一點點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好累。”無法形容的疲憊感充斥着我的身體,每一寸筋骨都像是僵硬了,連睜眼看一下太陽都很累,很累,累得連呼吸都覺得吃力,想要放棄。

“嗚嗚。”這條名叫殺生丸的哈士奇陪了我整整一夜,它輕輕蹭了蹭我的脖頸,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一手撐着沙發試圖站起來,卻險些跌倒在地,可能是因為一晚上都沒睡,實在是太疲憊了,我坐在地上緩了一會兒才去了浴室,準備沖澡補覺。

但當我看到鏡子裏的人時,我站在了原地,連毛巾掉到地上都沒有發現。

鏡子裏的人身形消瘦,白色的襯衣上沾着大片血跡,左手裸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猙獰的傷口,但……這都不是重點。

我看到我的頭發,白了一小半。

一夜之間,白了一小半。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擡手摸了一下白發,大概明白為什麽有的人可以一夜白頭。

“頭發白了。”我深吸了一口氣,無奈嘆息。

洗完澡出來後,我看到手機上有兩個未接來電,都是沈佳佳的,忽然想起今天是周末,答應了帶沈佳佳去游樂場玩。

我立刻回撥過去,沈佳佳接的倒是快,她故意道:“哥,你又不接我電話。”

“剛剛在浴室,沒聽到。”我笑了一聲,然後道:“想去哪個游樂場,哥哥帶你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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