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病态◎

沈知聿走了,站起來後撿起剛剛混亂中掉下去的眼鏡,甩了甩手,之後身影隐入樓道的黑暗中。

樓道的氛圍也從剛剛的激烈緊湊轉落為靜。

他走後,叢京立馬關上門,背靠到門上,望着黑暗沉靜的客廳,感受着自己的呼吸,自己不平穩的心跳。

她走到浴室,燈光大亮,透過鏡子才看清現在的自己。

淩亂的面容,微微急促的呼吸,就連蒼白唇上都有被咬破的痕跡,泛着紅,上面仿佛還有他的溫度,他的觸感,叢京擡手觸了觸,又拿冷水去拍臉,拿濕紙巾擦,拼命讓自己冷靜。

可做到最後手撐着盥洗池,慢慢無聲。

她想到了沈知聿曾經說過的話,他輕慢又帶有最後一點決絕的——

你忘得掉我嗎,即使我們分手了,你也會,一輩子記着我這個敗類,信嗎。

她信嗎。

叢京閉上了眼。

樓下。

沈知聿回到了車上,把自己手裏的外套擱到一旁,坐在黑暗的駕駛座回想剛剛的一切,微亂的發,荒涼的眼,又哪還有平時人前理智儒雅的樣子。

他慢慢擡手別過自己的頭發,之後撐着方向盤。

感受着,自己輕緩的呼吸。

他車鑰匙上挂着一個挂件扣,那是叢京原來送給他的,少女在學校路邊攤買的幾塊錢的小玩意,當時告訴他夾層可以放最珍貴的照片,挂着好看。

他當時的态度很随意,因為這種東西于他還看不上。

可是叢京從來不知道她送的東西他都留了下來,他把東西挂到車鑰匙上,裏面放着他和叢京的照片,那張,原來在老宅的唯一合照。

少女的眉眼青澀,坐在他身旁,那時候,她還喊他哥哥。那張照片,他從來沒有換下來過。

可是,一切早就變了。

叢京,早就離開他不知道多久了。

難得的周末,叢京沒事做,就過去景铄那邊幫忙。

他最近事業剛起步有點起色,身邊沒有人幫助,同學們大多忙自己的事,叢京和他離得近,有空收到他消息也就去了。

沒什麽做的,她就幫着收拾收拾東西,把那些設備給搞幹淨。

景铄忽然問:“你嘴怎麽了?吃飯不小心咬破皮了嗎。”

叢京愣神,想起來什麽,擡手摸了摸,有點心虛:“不是,就是這兩天嘴有點幹,可能沒注意磕到了。”

“怎麽會這樣,做你們這行的臉那麽重要,高清攝影機豈不是很容易拍到這種細節。”他從盒子裏找了找,說:“這有唇膏,要嗎。”

叢京說了句謝謝,接過,随便塗抹了兩下。

景铄又調試着麥克風,說:“昨天去酒吧駐唱,你知道賺了多少嗎。一千,一天一千,以後還會有歌的分成,叢京,我感覺我的未來好像終于有了一點希望。”

對方說這番話時,眼裏都帶着一些明亮和盼望。

叢京說:“真好,這樣的話,以後肯定會更好的。”

她也是這樣過來的,知道他的心情。

景铄又感嘆:“這樣的話,我媽媽的病應該也會更好了。”

叢京垂眸,輕輕嗯了聲。

景铄的家庭條件原本也不算太差,他父親是普通工薪層,母親原來是老師,本來生活還可以的,後來他媽媽生病了,癌症早期,當時治病花了好多錢。

好在媽媽的情況控制得還算好,後來治好了,一直安然過了這麽多年,當初大二的時候景铄還想過做交換生,雖然後來放心不下母親,還是沒有去。

結果就是這段時間,查出來癌細胞擴散惡化,情況很嚴重,這次做檢查什麽的,才剛開始就又花了快一萬。

情況如果不好的話,可能還要做化療,要各種檢查,那将是大筆支出。

景铄本來就是創業初期,壓力當然也大了。

叢京知道,當時立馬就想借他些錢,景铄沒有要,只是偶爾會迷茫無措。

會和叢京說:“你說人生為什麽就這麽不公平,你以為生活好一點了,馬上又會有新的困難,以為總能變好,可到頭來連家人健康這個願望都不能實現。你說我以後會不會後悔,後悔自己之前一時沖動辭了職出來自己單幹。單幹收入不穩定,可就算是打工也不過是每個月拿那麽點錢,我不甘心。”

叢京當然知道他那段時間狀态混亂。

成年人在外面,總是有自己的難處和心酸的。

她會安慰:“不會一直這樣的,會好的,大家都年輕,還有時間努力。”

而現在,景铄也有了點自己的心事。

“我媽媽現在倒還好,挺樂觀的,我家人心态也還好,只是她常聽我說起你,就說想見見你。”

他猶豫着,問她:“叢京,你……可不可以來我家吃個飯,我爸親自下廚,我媽也在,他們很想見見你。”

叢京不知道這算什麽,更不知道怎麽回答。

感情的事她雖然拒絕了,可景铄依然沒有放棄,甚至是,像對女朋友一樣的态度對她。很多細節和方面都是。

叢京默了陣,說:“算了,我這段時間有點忙,叔叔阿姨那邊,有你照顧就好。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倒是随時可以。”

景铄眼裏帶了點盼望:“可是我已經和他們說好了,他們很開心,也做了些準備。叢京,只是一起吃個飯,沒別的意思,好嗎。”

叢京話語止了。

看到景铄眼裏的光芒,忽然想到了自己去世的父母。

叢京已經好多年沒見過自己爸媽了,快十年,從小孩子時只會無助哭泣到現在自立自強把過去埋藏,她都快忘了她爸媽年輕時的模樣,只能努力憑借照片去記住。

看到此刻為父母這樣擔憂的景铄,心裏有一塊仿佛被觸動。

她抿唇:“好,那到時候我去探望一下叔叔阿姨吧,提點水果。你也不要太擔心了,癌細胞擴散不代表一定就是晚期,一定還有希望的。”

他說:“謝謝你,叢京。”

她說:“沒事。”

回去後,叢京把自己一直放着的銀行卡拿了出來。出來這幾個月,她攢了一些錢,雖然除去開銷後也沒有多少,但小幾萬勉勉強強能擠出來。

她想把這些錢暫時給他,讓他度過這次困難。

至于其他的,她能賺錢,購物欲望也不重,能勉強度過去。

然而,只是六月伊始。

叢京的工作也出現了一些問題。

有人舉報叢京私自加公司重要客戶聯系方式,私下開單,攪亂公司市場資源分配。在這一行,工作沒做好不是最重要的,犯了行業不該有的禁忌才最嚴重。

譬如公司的客戶被挖走,或是做了什麽違規操作,再或者得罪領導,什麽都能随時讓你下臺。

叢京暫時被停了工作,因為這件舉報在總部影響很大,有人要來核實,如果事情确定,她不僅要罰款,往後個人在行業的信譽也會受影響。

知道這些時叢京就在Eric辦公室,她吸了口氣,說:“我沒有。如果是那個叫湯旭的,也不算吧,我沒有和他聯系過,他也不算重要客戶。”

Eric低着頭,說:“确實,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可能是同行,也可能是別組的人惡意的,畢竟你是新人,上來那麽高的起點又去奢侈品秀場,很多人眼紅的。”

Eric本就看她有潛力,想花心思捧的,沒想到碰着這麽個坎。

“要是這種事被核實,哪怕你以後去別的地方人家公司也會忌憚你會不會做什麽違規操作。這樣吧,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去争取一下,盡量證明你清白。”

叢京只能說:“行。”

停一段時間工作,也沒事,最差也不過是丢飯碗,以後艱難點。

Eric安慰她:“沒事的,最快下個月就能恢複。”

叢京回去了,工作上沒了什麽事,大多就會去看景铄。

景铄要賺錢也不容易,駐唱要熬夜,賺得多但也辛苦,都是晚上過去淩晨才能走,他要抽空去照顧爸媽,還得做自己的歌,壓力非常大。

他經常焦慮,亢奮,情緒低落,難受的時候抓過自己的頭發,對着麥克風痛哭過。

叢京就有過半夜接到他電話的經歷,當時的景铄情緒難捱地和她說話,叢京特別怕他這樣下去會抑郁,所以盡可能地陪陪他。

六月,這幾天城市一直在下雨,天空籠罩在一片霧蒙蒙裏。

快晚六點,叢京知道景铄應該剛到酒吧,準備買份飯過去給他,結果撐着傘剛出門就接到了電話。

電話裏的人說:“你是景铄朋友嗎?他在酒吧跟人打架攔不住,你快過來一趟吧,不然事情嚴重了就不好了!”

聽到這個消息,叢京手都抖了下。

她連忙過去,打了的士下車時雨下得大了,砸在寂寥的馬路石板上,像是要把人都給壓倒。

叢京的裙子都沾了水,沒到地方時就看到酒吧門口跟人拎着衣服的景铄,周圍還有好幾個人勸架。

景铄抓着對方衣領不肯松,仰頭說:“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對方也是一米八幾的男人,不甘示弱地回:“我說你該死,你媽也是,我就說了,怎麽了?”

景铄氣極了,差點要動手的架勢。

叢京顧不上還在下雨,丢下傘沖過去就拉住兩人勸架:“先停停,有什麽事好商量,好好商量,行嗎?”

對方瞧是一個小姑娘,壓着火氣也就沒說什麽。

但還是不甘心地看了景铄一眼。

“我就是一開始開玩笑地說了他媽一嘴,他就發了脾氣,哪有這樣開不起玩笑的。這兩天我們老板也是體諒他,兩天的場可是都給他的,可是總得給別人一點機會吧,在座誰不是搞音樂的,大家都做原創,都有夢想,誰沒有壓力,就他一人有點事就得別人全讓着他嗎?”

叢京了解了原委,沒辦法,只能拉着景铄,低頭給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朋友他最近狀态确實有點不好,要是哪裏惹了大家的,還希望見諒。”

對方看着眼眶泛紅不吭聲的景铄,又笑:“道過歉也就算了,不過現在倒好,他惹事,以後這兒可就別想來了。有人下了通知,就不許他來,要賺錢啊?別想了。”

人群漸漸散了,大家都扭頭進去。叢京和他站在廊檐外,連淋在身上的雨水也沒有心情去管。

叢京有點不敢相信。

望向景铄,他只是頹廢地望着一處發呆,良久沒有說話。

叢京白着嘴唇問:“為什麽?你也不是脾氣不好的人,為什麽突然就要在外面發脾氣。”

景铄像是才回神地,說:“他罵我媽。他明明知道我的事的,他是故意的。”

了解後,叢京只是低下頭,有點艱難地安慰:“沒事的,會好的。別人這樣,那就不要再來了,不要理這樣的人。”

可是景铄沒有動,他慢慢擡眼,眼眶忽而全部浸紅。

“叢京,我媽媽……确診癌晚期了。”

說完這句話,眼淚終是夾雜着雨水順臉頰滑落。

她沒見過那樣離經叛道的少年哭過的樣子,那個在校園裏那麽肆意輕狂的,此刻卻在她面前那麽無助。

她仿佛看到曾經的自己,曾經的她。

叢京也不知道哪來的沖動,她伸手抱住了他,手覆在他頭發上,安撫的,輕慰地說:“沒事的,會好的,都會好的。”

他們站在雨中,無助相擁。

大雨傾盆,浸濕他們的衣服,雨水沖刷着城市,也打在車窗玻璃上,路邊的車疾馳,濺起水花無數。

路邊,靜停許久的黑色轎車。

和他們截然不同的世界。

駕駛座上的人出聲,說:“感覺他們挺難的,沈先生,我們真的……不去幫幫嗎。”

叢京穿得那麽單薄,雨水都快把她淋透了。

沈知聿坐在後座,沒有擡頭,只是,動作緩慢地輕擦着手中的鏡片。

看似清風霁月,卻又處處充滿病态。

“急什麽。”

他彎着唇,淡聲說。

“叢京在外面過得太好了,總要感受一下社會的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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