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7%

季青琢本還想掏出自己的覓魔輪看看邪魔的位置, 但是沈容玉将她的手按住了。

“有兩年時光。”沈容玉說。

季青琢将覓魔輪放下了,其實,兩年的時光對于她來說已經算很長了。

她擡手将自己的雀羽披風取下, 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即便靠在了軟榻上,每動一下,她還是覺得傷處有些疼。

沈容玉其實是第一次見如此脆弱的人類, 她甚至比沒有修煉過的凡人還要更加孱弱,而且, 她這種脆弱感覺不是簡單的,如同瓷器一般的易碎, 她更像是薄而脆的瓷器墜地之後, 再将每一片碎片拾起, 細細粘好, 再之後, 甚至不需要再碰她,只需要更加大一點的風, 便能将她擊毀。

但偏偏,她是一個疼了傷了都不願說的人,沈容玉的指腹按壓在她的傷處,原本被撞傷的地方有一大片青紫, 他如此按下去, 揉開藥酒, 自然是疼的, 但季青琢不說。

她疼得腰部的肌肉都繃緊了, 但還是将臉埋在雙臂間, 連一聲輕哼聲都不發出來。

季青琢忍受疼痛的能力是有的, 并不是她的身體習慣了痛楚,而是她能忍着不表現出來,因為她不喜歡展露自己的任何情緒。

沈容玉的指尖點在她的腰上,上藥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他不動,季青琢也不說,兩個人就這麽悶着。

還是沈容玉先開口了:“之前琢琢受傷,可有人給你如此治傷?”

季青琢眨了眨眼,她沒什麽印象,但若是她自己一個人,也沒外力非要讓自己去做一些能力範圍之外的事,她能把自己保護得很好,笨手笨腳不會做飯,那就吃外邊的,她工作的地方離家也不遠,幾乎沒受到什麽危險過。

于是她說:“沒有吧。”

她在最後加了一個不确定的語氣詞,或許在她喪失的記憶裏有,她不記得了……但大概是……沒有的吧。

沈容玉說:“我也沒有。”

季青琢應道:“哦。”

片刻,她覺得自己的回應冷漠了些,但她懷疑自己照顧他人很可能會加重他人的傷勢,她的手指攥緊了自己面前的軟枕,她說:“小玉師兄若有需要,我會幫你。”

“我不會受傷了。”沈容玉回答,畢竟當初在水雲峰裏,那些嗜食血肉的人面蛛啃咬在他的身上,也無法啃下些什麽。

季青琢又沉默了,沈容玉的指腹在她腰上的傷處又按了按,确認藥力确實散開了,而後他将撩起一角的衣擺蓋了下來。

室內的溫度愈發高了,在這樣的雪夜裏,這樣暖融融的氣氛最是熨帖,無言的沉默是最好的底色,兩人的呼吸聲都是緩慢且安靜的,在遇到彼此之前,他們都是寡言的人。

當然,最沉默的還是季青琢,因為她就這麽半靠在軟榻上,也能昏昏欲睡。

沈容玉在她睡着之前,按住了她的手腕:“琢琢,修煉。”

季青琢有些困,她犯懶了,于是意識模糊間說道:“小玉,我想再睡一會兒,反正你都不——”

她的語氣頓住了,因為她原本想說反正你在修煉空間裏所化的紅色氣流都不理我,但是她想起,沈容玉自己不知道這件事。

“不什麽?”沈容玉問。

季青琢将頭埋進枕頭裏,她還是說了,只是聲音悶悶的:“不理我。”

這說的是實話,但沈容玉會錯了意:“又不是真的雙修,我怎麽可能真的與你‘互動’?”

他的嗓音含着笑意,只當季青琢在開玩笑,但他不知道,季青琢埋在枕頭裏的面頰上緋色漫上了耳根。

雖然季青琢不知道真正的雙修是什麽樣,但她覺得紅色氣流之前做的,可比雙修要過分多了。

但是經過這簡短的對話,她算是被羞赧的情緒激得清醒過來,她背着身子,擡起了自己的手腕,遞到沈容玉面前:“小玉,修煉吧。”

堂屋外,是反射着月光的雪地,将周遭的一切照得明亮,那雪面上揚起的雪沙,就像籠罩着一層微光,連帶着将她的手腕也映得瑩白發亮。

沈容玉低眸看着她的手腕,如鬼使神差一般,只擡手托了起來,而後低眸,唇瓣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腕心,高挺的鼻尖碰着她的掌心。

季青琢或許是發現了,但她沒做聲,很快,她的神識來到了修煉空間裏。

她與紅色氣流在這裏每日相見,今日見到了她,紅色氣流還是朝她熱情撲了過來,但動作很克制,以往剛見面的時候,他會碰碰她的脖頸,然後偷偷親兩口——還以為她沒有發現。

但是今日,紅色氣流只是撲了過來,将她的腰纏住了,逐漸收緊,慢慢摩挲着,仿佛是在炫耀着什麽——今日他就在外邊如此纏着她的腰,但是她沒發現。

季青琢擡手輕輕摸了一下紅色氣流,而後不久,她又被他抛到了那仙昙上,将季青琢穩穩當當地放在仙昙上之後,它便乖乖撤離,融入血海之中,竟然真的沒來打擾她。

他為什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呢?季青琢沒太理解——因為她不知道沈容玉與瞿廷長老的對話。

雖然在修煉之前,她覺得有些困,但是現在端坐在仙昙裏之後,她奇跡般的不困了,季青琢是一個心思敏感的人,她很容易想很多事,以前她在意的事情沒有許多,也就不會整日胡思亂想。

現在紅色氣流這樣,她有些不适應,于是她抱着雙膝,就這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血海,看得眼睛累了,就閉上眼休息一會兒。

血海裏探出的紅色氣流其實一直伏低着身子,在等她自己睡着過去,這樣他就可以偷偷上岸,繞到昙花裏,然後偷偷碰她兩下,親兩口,或者是與她一塊兒睡覺,直到她醒來之後再急匆匆離開。

前幾日他一直是這麽做的,但是他發現今日季青琢精神得很,根本就不睡覺——明明在修煉之前,她還說她很困的。

季青琢有的時候總是會感到孤獨,但她很享受這樣的孤獨感,面對風平浪靜的血海,她覺得無聊,就随便碎碎念着這幾日發生的事。

“雪林裏的伥被我渡化了,但那林中的孩子究竟是怎麽死的,也無人說出緣由,或許那樣貧窮落魄的一個孩子死了,并不是什麽大事,他本來就該死的。”季青琢自言自語說道,看那伥剝離出來的負面能量裏展現出的畫面,內裏有許多蛛絲馬跡的細節,她多少也能推測出一些事件的原貌。

“他的母親死了,他的父親便瘋了,原本有人幫忙縫補的衣服也變得越來越破,他在村裏應當是不受人待見的孩子,有人騙他玩,一起玩捉迷藏,他很開心,就捂住眼睛,把自己雙臂搭在樹上,等着夥伴們對他說——‘我藏好了,快來找我吧’,可是那些小孩兒卻跑了,他等啊等,等到凍死了。”季青琢說話的語氣很冷靜,她仿佛并不是在述說一個悲劇。

原本,她以為這血海反正聽不見,他又沒有耳朵,她就随便說了,就當對着一個可以吞下所有話語的樹洞。

但是她說着說着,那血海裏的紅色氣流突然翻湧起來,而後朝她扭過身子,露出藏在末端上的器官——是一個小小的洞,姑且能算得上是耳朵。

季青琢馬上住了嘴,她捂住自己的嘴巴,又開始不好意思了,她說了那麽長段的話,難道多被他聽去了?

她還記得沈容玉曾經對她說的話——“多餘的仁慈,最是無用”,所以,說出這樣的話,被紅色氣流聽到了,會被他笑吧?

但是,紅色氣流沒有笑,他遠遠地看着季青琢,對她低聲說道:“琢琢,說話。”

季青琢不說,如果紅色氣流能聽見,她就不說了。

紅色氣流只是因為自己新長了耳朵,所以興奮地來找季青琢炫耀,但他沒想到,暴露了這個秘密之後,季青琢居然就不願意和他說話了。

季青琢仰面一倒,躺在了仙昙裏,她背過身去,一言不發,有些話,說多了會引人厭煩,她幹脆就不開口了。

紅色氣流見她翻過身去,其實有些急,但又不是很想靠近她——在沈容玉的潛意識裏,他一直在克制他對季青琢的好感,因為他知道,季青琢比那墨羽鳥脆弱多了,若不是死在他手上,那她就不能死。

于是,紅色氣流在血海裏探出頭,他又喚了一聲:“琢琢,琢琢。”

季青琢閉上了眼,她方才一直看着血海,眼睛已經有些疼了。

紅色氣流愈發急了,還是撲了上去——沈容玉其實并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季青琢感覺到紅色氣流朝她撲了下來,那氣流末端探到了她的耳邊,他吻了一下她的耳尖,低聲說道:“琢琢,說話。”

她還是緊閉着嘴,但紅色氣流化為指尖,直接将她的唇舌撬開了,他其實一直想這麽做了,只是之前憋着而已。

季青琢張開了唇,她擡手想要将紅色氣流拂開,但自己的手腕也被纏住了,沈容玉本來就是一個霸道又蠻橫的人。

“唔……小玉要聽什麽?”她總算是妥協了,實在是被紅色氣流鬧得沒辦法,這才開口說道。

“聽你講,講什麽都行。”紅色氣流還是希望她像之前一樣碎碎念,她說什麽都好,只要張口就行。

“什麽都行。”季青琢敷衍他,她重複了一遍紅色氣流說的話。

紅色氣流朝她的唇上撞了過來,他堵住她的唇,唇瓣的顫動将他的聲音帶到了季青琢口中:“琢琢,不是這個。”

作者有話說:

琢琢(呆滞):不是說講什麽都行嗎?

小玉(氣惱):要說一百遍喜歡我,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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