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怎麽是她?

如果說,女人尚未擡起頭來時,何鹿已經隐隐覺得面善,那麽此刻,當她擡頭兩人目光相對,一剎那如潮湧上來的記憶瞬間将她覆蓋。

女人和在大理時發型不同,那時随意披着,這時松松垮垮挽起來紮在腦後,側臉微微垂了些碎發,卻不顯散漫,反而透出一股不容忽視的專業感。

怎麽會是她?

何鹿情不自禁,在心裏默默再感慨一遍,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多奇妙,生活果然是藝術無法超越的存在。

女人,哦不,該叫她句號了。

句號曾在大理于危難時救過她的錢包。

不僅如此,還曾——

想到這裏,何鹿臉色漸漸染上緋紅,立在原地,止步不前。

她怎麽把這茬兒給忘了?!

當初在大理,她洗澡摔倒那事……!

何鹿出于良好家教,沒有說髒話的習慣,面對如此狗血的人間真實,只能默默攥緊了手指,在心裏無聲尖叫暴走。

怎麽就,這麽巧呢?

原以為今天會成為面基的重要一天,誰能想到那麽早的以前,兩人就見過,還是以那麽“不堪”的方式——

自己赤身裸體,宛如智障地直挺挺躺在地上。

和基友的初次坦誠相見,居然就那麽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最羞恥的,是單方面,何鹿一個人的“坦誠相見”。

什麽令人窒息的劇情走向!

羞恥感令她的腳仿佛被釘住,無法前進一步。

莫祎祎瞧着她,目光露出幾分錯愕。

女孩剛走來時分明眼裏閃爍着驚喜愉悅的碎光,忽然立在原地,一個人發起怔來,悶聲不吭,一動不動,似乎自帶隔絕世界的功能,眼睛看着虛空,眼神變得掙紮又糾結。

連白淨的耳尖都染紅了。

變化僅僅在十秒內而已。

她站起來,朝女孩子走近。

兩人距離不遠,只需三四步。

她剛走上一步,女孩反射性退後一步。

“……”

試探走了小步,女孩又跟着退了小步。

“……”

再走小步,女孩這次反應更快,立馬退了一步,動作一前一後僅隔不到半秒。

一來一回,兩人像跳起探戈,引來旁人新奇的注目。

“我是句號。”

莫祎祎輕聲咳了聲,掩飾尴尬。

女孩移開了目光,盯着隔壁的空桌,沒頭沒腦冒出一句:“上次,謝謝你了……”

莫祎祎一臉問號:“什麽謝謝我了?”

何鹿不可思議地轉過頭,情急之下顧不得尴尬,直接看着她問:“你不記得了麽。”

實際上她不用等回答,話剛出口的一瞬,句號臉上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眉梢微微挑起驚訝的高度。

她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她不記得算好事。

何鹿努力這樣說服自己,免得兩人尴尬,又不是什麽值得大肆宣揚的插曲,自己也該早點忘掉才是。

她應該感到慶幸松口氣的。

可是,可是……

她将她記得這樣清楚,句號怎麽能不記得了。

嘤!

何鹿微仰起臉,看向句號的眼神頗有幾分委屈。

面前的句號身上也許有點酒氣,剛才她靠近的時候何鹿聞到了湯鍋店的經典松茸湯味道,和一些不濃的酒味,很淡。她微微蹙眉,想不通電話裏聽起來似乎立馬就要醉倒的人,怎麽和眼前目光清亮、神情自若的女人劃上等號。

好像沒醉麽……

她悄悄捏着指頭,心想,早知道就不來了。

來了尴尬不說,還得知了句號完全不記得她的事實。

再嘤!

“喏。”

莫祎祎在甜品店買了杯奶茶,不清楚路路的口味,選擇了推薦的招牌口味,等店員遞過來,她接着轉身遞給表情依舊怔怔的女孩子。

“路路,這麽叫你OK嗎。”

“謝謝。”

何鹿也不知道她怎麽突然就買了奶茶,順手一接,目光觸及句號又不自在地移開。

“嗯……可以。”

小動作太過直接,連莫祎祎想極力讓橫亘在兩人之間略微尴尬的氛圍緩解也不由跟着不自在起來。

她想,面基或許是會這樣,路路看上去性格和網上不同,較為內斂,一時不知道怎麽熟悉開場也是情有可原。

兩人出了甜品店,購物中心人來人往,更襯得安靜的詭異。

莫祎祎其實很懂聊天,如何拉近距離,如何讓對方信任自己等等,全賴在圈裏處了這麽久積攢的經驗。

但她下意識地不想用交際的技巧去這樣和路路說話。

她沒給自己買奶茶,這會兒一手托着大衣,微微側頭看路路的表情——

女孩子捧着奶茶似乎沒什麽興致,神情并不是純粹的因面基而害羞,更多的是面紅耳赤,和透出的一點點窘迫。

窘迫?

窘迫什麽?

“是不是太熱,商場暖氣比較足,你把大衣脫了吧。”

莫祎祎只能這樣去推測。

路路的臉好像因為她開口說話顯得更紅了,要不是一開始在甜品店見她面色如常,莫祎祎幾乎要懷疑這樣的臉色,一定是發燒了。

真不是普通的害羞啊。

莫祎祎本來想着,晚上和路路短暫見一面,然後回酒店休息。高周轉工作一周,僅僅靠一次十幾個小時的睡眠并不足以彌補。

眼下看路路這樣,她忽然換了心思。

“咱們出去走走吧。”

何鹿一驚,小聲啊了一下,擡頭望天,她們位于購物中心頂樓,玻璃穹頂之外,黑沉沉的一片。

她摸了摸露在外面的脖子,身上穿的羊毛大衣倒是夠厚,可出門太急忘了拿圍巾。

北京的十二月,外面可是零下啊。

莫祎祎見狀,一笑,拍拍她的肩:“跟我來。”

她帶路路坐電梯下到一層,進到一家店裏,徑直走去配飾區。

何鹿一臉懵逼被她帶進去,見句號不時上下打量她,轉身目光落在配飾區的那幾款圍巾,心裏恍然。

還沒想好怎麽婉拒,句號擡手指着其中一條,跟店員說:“幫我拿這條,結賬。”

“好的,請稍等。”店員喜歡幹脆利落的顧客,臉上的笑容多了點真誠,轉身去了。

“等等,我……”

組織好的話沒句號刷卡的速度快,POS機滋滋聲響起,銀聯小票打印出來的剎那,何鹿的話頂在嗓子裏,說不出了。

“就當,”莫祎祎用眼神示意店員剪了吊牌,“——感謝你将我從神級危險中解救出來吧。”

“謝謝,就是……讓你破費了。”

句號接過圍巾,走近了,伸手将圍巾繞着她的脖子環了一圈,忽然靠近的淡淡香氣萦繞在兩人之間,何鹿剛在電梯裏平複好心情,臉這會兒又燒了起來,扭臉怕不自在的模樣被她看到。

“乖,別動。”

她僵立在原地,乖巧地讓句號給自己戴圍巾,見她垂着眼目光認真地撥弄圍巾,聲音含着淡淡笑意:

“不說我醉了麽,那就陪我走走醒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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