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秋水第四(上)
第一日切磋過後,王傑希又帶着中草堂衆人再次向葉修要求切磋。葉修一路車輪戰下來,王傑希流水一樣白狼毫花了出去,但見他行動之間露出疲态就也收手。
葉修扛着傘縱下臺,和唐柔抱怨:“哎呀,那個王大眼可真是一點情面不留。一看我累了,就立刻吝啬起他的寶貝來了。”
唐柔也不覺白狼毫有多珍貴,她剛被王傑希好好指點了一番,下來後一邊擦着她的寶貝戰矛,一邊看着葉修道:“我看你不是累了,只是打煩了吧?”
“這話可說得忒大,”葉修叼着煙鬥,整個人一灘爛泥似地攤在場邊條石上,“那好歹也是華山劍試兩度登頂的隊伍啊。”
“還不是被你打得七零八落。”唐柔絲毫不留情面。
“人家主将可沒上呢……”葉修含糊道。
“你們為什麽不打?”
“他輸不起,我不願打。與他打,費的力氣夠我和剩下那些打一個來回。”葉修說着,轉臉看向唐柔,“這兩天你也被他指點了好幾回合,感覺如何?”
唐柔将戰矛放在膝蓋上,道:“王堂主問我要不要去中草堂。”
葉修心想這可真是現世報,前天喬一帆來找我,今天大眼就來找唐柔了。于是他也翻身坐起,正色問:“中草堂未嘗是個壞選擇。你要去嗎?”
“我為何要去?”唐柔道,“——我還未打敗你呢。”
葉修一怔,笑了:“那你可還需要很久的功夫。”
唐柔不語,低頭看着膝頭戰矛,竟是少有地靜了一刻才道:“我聽果果說了,你的事情。——對嘉世,你作何打算?”
葉修擡擡眼皮:“還有什麽打算可做?”
“……報仇?”
“就算陶軒最後對我絕情了些,但在這些年裏,他待我與沐橙也算不錯……”葉修搖了搖頭,“我與嘉世門主,不過是忽然發現彼此都不是一路人罷了,那談得上什麽報仇?”
“那你卻要金盆洗手?”
“你覺得呢?”
“我不信。”唐柔直視着葉修,沒有絲毫退讓,“否則,你為何還抓着你那柄傘不放?怕是這幾月之間,你在上面扔下去的天材地寶,都夠撐起一個中小門派的了。”
葉修又抽了幾口煙鬥,才說:“——不錯,我是要重回劍試。”
“我想知道,為什麽。”
“若你有一天,站在華山頂峰之時——你就知道了。那滋味讓人上瘾。”葉修說着,目光遙遙落在遠處某個點上,“如今世事多艱,江湖上的人無不是刀頭舔血,把頭暫時寄在頸子上。華山劍試則不同,它是榮耀,是夢,是可以肆意揮灑、不問後果的浮生一段閑——”
“……但也總有輸贏勝負。”
此語一出,唐柔轉頭,才發現王傑希不知何時已踱過來。他看着閑閑坐在原地葉修,問:“三度登頂,卻還想着複歸劍試,你也太人心不足了些,葉修。”
葉修叼着煙鬥笑:“——你這話,可是将自己也說進去了呢,大眼。”
王傑希一哂,道:“複歸劍試,你一個無門無派散人,卻從何求來那一塊入門金牌?”
葉修吐出一口煙霧,道:“——這個,早晚總有法子。”
王傑希看了看在一邊擦拭戰矛的唐柔,并不多說什麽,只一拱手:“既如此,來年華山再見。”
葉修聽他如此說,少有斂了懶散,正色回禮:“托王道士你吉言。”
王傑希一笑,拂塵一擺,轉身去了。
葉修也不看那邊中草堂衆人離去背影,只重新倒在條石上。正午陽光明晃晃灑下來,他舉起手來,遮了那麽一遮——卻就像是許多年前,他和千機傘的主人練武練得累了,頭對頭倒在一地北風送來黃沙的院子裏,陽光也那麽白花花耀人眼目。
——到現在,已是這許多年了。
葉修想着,不慎煙鬥裏一塊煙灰被風吹起來落在衣襟上,只弄得他手忙腳亂,又彈又抖,全然沒有半點高手風度。身邊唐柔擦好她的戰矛,迎着光照一照,矛尖上流一道鋼藍之色。她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忽地問:“——華山劍試,有那麽難去嗎?”
“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如果一個門派,能将當年天下動亂之際朝廷頒下十塊金牌之一搶到手裏,那就自是上得華山。”葉修一邊重新填着煙鬥一邊解釋。
“喔。那就是要去搶金牌。”唐柔将戰矛在手中綽了一綽,“聽起來也不那麽難?”
“若在早年,許是不難。先下江湖格局已定,十大門派分據一方,搶出一塊金牌談何容易?”葉修搖搖頭,半開玩笑道,“難道我左邊帶着你右邊帶着包子,一路揚着板磚殺上嘉世不成?”
“卻如何?”唐柔扭頭,眼神竟是意外沉穩篤定,“我便與你去了。”
葉修一怔,正準備說什麽,卻看見包子正在演武場門口揮手:“老大——!老板娘要你快點回去!”
葉修回了聲“就來”便起了身,又看了看唐柔:“——你一個姑娘家,有時候這勁頭讓我都覺得吓人。”
“真的?”唐柔一笑,“那你看,我用多久能打敗你?”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不練到最後,我也說不好。”葉修難得老實道,“只是,這可不是什麽容易事。”
唐柔眼中閃過一抹倔強,道:“我記住了。——你快去吧,休叫果果等急了。”說罷,她也不等葉修回答,竟是縱身跳上演武臺,天擊龍牙落花掌圓舞棍一氣揮灑開來,竟是比之前又更流轉圓熟了幾分。葉修看了片刻,又被包子催促,這才跟着包子一路從演武場回了興欣客棧。
一進門,就看見陳果正伏在櫃臺上算賬。葉修咳嗽一聲,道:“中草堂那夥人走時候沒拖欠房錢吧?若拖欠了,老板娘只告訴我,我一路追回他們老家去。”
“你當人人都和你似的?”陳果白他一眼,“別說了,進來進來。”說着,一路把葉修拉到裏院賬房。葉修還沒搞明白怎麽回事,陳果已經把他按在桌前,一樣樣把準備好文契在他面前展開:“這個,是我家在江州的一棟莊園,交通不算頂好,勝在地面廣大;這個,是我爹之前在北部買的一座馬場,這些年經營下來,日常進項都能維持,每年也賣不少馬出去;另外這些,是存于錢莊裏的銀錢,我算好了,就将城內鐵匠鋪子盤下來,再請鑄器師,當是足夠的——”
“等等等等。”葉修連忙制住陳果繼續往外掏文契,“老板娘你這是——”
“所有這些銀錢田産,我都予你,随你怎麽使用。只有一條,建起來山莊,仍得用‘興欣’兩字。”陳果一掌按住所有文契,目光坦蕩蕩看着葉修,“散人君莫笑葉修葉大俠,我聘你做我興欣山莊莊主,就當還了當時我借你二兩銀子——如何?”
葉修看了看陳果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文契,最終苦笑起來:“這買賣,老板娘也太不劃算。”
陳果則渾然不吝模樣:“我單問你,做,還是不做?”
“若一個弄不好,可會賠上你全部身家。”
“我好歹這裏還留着客棧,至不濟,也只是和現在一樣。”
“你就不怕我是個壞人,騙了你錢逃走?”
“要是我眼光挫到這個份上就只有自認倒黴。你不是這種人,我還看得出來。”陳果道,“老實說,你在這裏教習唐柔包子,就真沒想過有一天帶他們一起重返劍試,再次華山登頂?”
“當然想過。”葉修答。
“那就這麽定了。葉修葉莊主,嗯,這名字聽着不錯。”陳果說着就數起來,“你、唐柔、我,再加上包子——”她一扭頭,瞅見包子正在院裏和羅輯操着掃帚打架,當即開了門叫道:“包子,羅輯,過來一下!”
“嘿!”包子精神抖擻地蹦了進來,一手還不忘拖着羅輯,“老板娘,有什麽事兒?”
“我們要成立興欣山莊啦!”陳果宣布。
包子點頭:“好啊!”
“我們的目标是登頂華山!”
“強!——呃,為什麽要去華山啊?”
“跟着我們,去華山劍試,争天下第一。”陳果雙手搭在包子肩膀上,“你去不去?”
“那當然。老大和老板娘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包子胸脯拍得啪啪的。
陳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開始,跟着葉莊主,好好練武,知道嗎?”
葉修這時候也接過話來:“今天教你蹲的馬步,蹲夠時辰了嗎?”
“還沒,老大我這就去,——你可得教着點兒羅輯,他動作太慢!”包子臨走還不忘關心一下同伴。倒是羅輯尴尬地來回看着陳果和葉修,不知道說什麽好。這時候葉修咳嗽兩聲:“羅輯啊,我們現在山莊初建,正在招兵買馬的時候。你要是不着急回門派,留在我們這兒做個客卿如何?”
陳果眼睛一亮:“對啊,正好我們還缺一位杏林弟子!”
羅輯擦了把汗:“……我雖然願意助兩位一臂之力,只可惜,我并非杏林一脈。”
葉修陳果對視一眼,又問:“那你修習的是……?”
“是……嗯,是召靈之術。”羅輯一邊說一邊拼命回憶自己那點有限的召靈術。
葉修噫了一聲,道:“召靈之術可不常見,小羅你能讓我們開開眼嗎?”
“得得得……得到院子裏。”
羅輯一着急說話都結巴了。陳果也樂得湊熱鬧:“來來來,我也是第一次見呢。”
三人出到院子裏,羅輯定了定神,撚了個手訣便開始念咒。本來正在另一邊兒蹲馬步的包子見到這景況也騰騰騰跑了過來:“什麽什麽?”
“噓,羅輯正做法,別打擾!”陳果一把拉住包子不讓他沖進去搗亂。
羅輯念來念去,背上都快被汗溻透了,但好歹當年打下基本功還有點成效——就見一團綠光一閃,“砰”地一聲,竟在羅輯臂上冒出一團青青藤蔓來。包子瞪大了眼睛湊過去:“——這怎麽出來的?!”卻是剛伸手過去,就被随風搖擺的藤蔓刷地一下纏在了手指上。
“松開!”羅輯忙道,那支藤蔓才不甘不願地放開了包子枝頭,沿着羅輯衣袖爬了上去。
“這是……纏枝花?”葉修也湊過來打量着羅輯召出來藤蔓,“你是修習四象陣的召靈師?”
“……正是,”羅輯盡量不惹人注意地擦了把汗,“冰狼、雷鷹、靈貓、纏枝花,靜動相和,以配兩儀生四象之道……不過我學藝不精,還讓葉先生您見笑了。”
“這個招數,用的好了,厲害得很啊。”葉修感嘆道。包子則興沖沖湊過來:“還能召出來別的?能叫我們看看嗎?”
羅輯點點頭,一旦确定咒文沒錯,他也就長了不少信心,不一會兒,除了他身上藤蔓之外,院中又多了一只灰狼、一只青鷹和一只白貓,均是身形不大,茸茸可愛的樣子。陳果哪還管這是不是召靈出來的異獸,早已抱起白貓撫弄起來;包子更是追着灰狼滿院子跑。葉修看了看停在自己肩膀上的青鷹,對一臉尴尬的羅輯說:“若時常習練,自然也能克敵制勝……”說着,就看青鷹展開翅膀,朝着剛進院門的唐柔那邊飛了過去。葉修話尾截在半段,終于慢悠悠轉回頭來看羅輯:“它是公的吧?”
羅輯正無地自容,就看唐柔一揮戰矛,用矛尾端頭把小鷹打出五步開外:“——這什麽玩意兒?”
葉修什麽不說地拍了拍羅輯肩膀,兩人無語地看着陳果則高興地捧着小靈貓跑了過去:“唐柔你看,小貓哎!”
“我開始懷疑接受邀約是不是個錯誤決定了。”羅輯喃喃說。
“或許,會比你想得還要更好得多。”葉修說着,從懷裏摸出煙鬥點上,眯着眼望向一望無垠的藍天,“——興欣山莊?聽着還挺氣派的。”
這邊興欣山莊如何大興土木、招兵買馬不提,單說那一日與影刀客交戰又敗走的霸圖蔣游,亦已回轉分舵處理事務。他曾經向霸圖會軍師張新傑談起當日從他五人圍中帶走影刀客的神秘人物,不過張新傑素來謹慎,只道來人必是江湖中使暗器一流高手,卻不能确定究竟是誰。
“究竟是誰……”蔣游坐在自己書房裏,想起那日張新傑論斷,仍是擰緊了眉毛,“要論暗器,難道是那個遁跡銷聲一年多的百花張佳樂?那可真是見鬼了……可是要說是君莫笑,那家夥暗器也未見如何,啧……”
這時候,他的副手丹心推了門進來,拱手道:“蔣舵主,外門收了一個功夫不錯的新人。”
“新人?”蔣游連忙正色以待,“年紀多大?”
“年紀是不小了,不過一身功夫煞是要得。”丹心說話之間也露了幾分敬佩之色,“他修的盾劍,昨日和我麾下楊洋他們去鬼沼,竟是一個人頂了他們一隊的盾劍。”
“聽起來手底功夫确實過硬,”蔣游點點頭,“——卻為何此時才來我霸圖?”
“他說之前只在私宅裏做保衛,後來與主家有了龌龊才另尋出路。若我們不雇他,他也不會多說什麽。”丹心看蔣游聽到這裏,臉上已經露出些許不快,連忙又道,“這人當是沒有說謊。屬下與他走過幾回,發現這人功夫不錯,但明顯臨敵應對有所不足,若能将他留下,确可成為我霸圖一大助力。”
“雖然如此,這等外來之人,到底能對我霸圖有幾分誠心,仍是可疑之事……”蔣游搖搖頭又點點頭,“不過,現在論斷為時尚早。你且将他叫進來,我看一看。”
丹心答應一聲去了,不一會兒便帶着一個男人走了進來。蔣游一看他渾身上下那件破爛铠甲,心裏先是打了個突,暗道這是哪兒來的撿破爛兒的?偏偏那人還一副不在乎大咧咧模樣,見蔣游也就唱個喏:“見過蔣舵主。”
蔣游回了禮,問:“這位兄弟如何稱呼?”
“我姓甄,老爹給了個名字叫無敵,合起來就是甄無敵。”最難得的是,這人做這樣自我介紹竟也不見一毫臉紅,“最近沒得生路啦,就到蔣舵主這邊來看看,有沒有個活兒給我做。”
蔣游又被他名字酸到半邊牙,別扭半天才道:“甄兄好一派英雄氣派。我們霸圖最是善待四方英雄,你且在我舵中安心住下,若之後有用得到甄兄的地方,定要請甄兄助拳!”說着,對丹心道,“你先帶這位兄弟到別院去,吃用休得怠慢,過幾日若有異獸異動,還有多多托賴甄兄之處。”
丹心點頭,也不等甄無敵在說什麽,就拉着他去了。蔣游心想自己這位副手果然老實,嘆了口氣回來坐在自己椅上——卻只是覺得某個地方,朦朦胧胧,似乎遺落了什麽枝節。他皺着眉頭,想來想去半天,終是不得其解,只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