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運第八(四)

“那自然,咳,”魏琛說話間仍帶着嘶啞,他年紀于此中最大,又是帶着傷幾次施法,雖然被安文逸貼了四五張千金符上去仍不能根除內傷,“——這幫牛鼻子,看他們來幾次,咳,老夫都得将他們打回去。”

這時候中草衆人亦搶到邊上休息的王傑希身前,袁柏清上前先搭了搭王傑希脈搏,而王傑希只道:“我無大礙,只需靜養便好,你先去看他們。”藍雨閣的徐景熙此時亦已上前,接過安文逸手中繃帶:“你先休息,莫要耗支法力過度。”

安文逸此時也是強弩之末,将方銳交給了徐景熙後自己後退一步,亦覺得搖搖晃晃。唐柔正好在他身邊,忙伸手搭了他一把,教他坐下休息。安文逸道了聲謝,剛坐下,便看包子沖進院中:“……哎大家怎麽都被打成這樣?老大這不能忍,快告訴我哪個幹的,我去找塊板磚将他們敲進地裏去。”

葉修一看包子沒什麽傷,樂了:“好好,來得正好,你拿塊板磚看着這三個老道,若是他們有什麽異動,不要客氣。”

包子頓時精神百倍,道聲“得令”,從破碎牆頭上拆了塊板磚,就虎視眈眈地站在三個道士邊上了。這三個道士本來被捆得精神萎靡,又看見來了這麽一個黑面神,真是心頭一窒,一口悶氣哽在喉嚨口,偏偏又怕這人不講理真拿板磚來那麽一下兩下……

這時候黃少天也早就發揮了他江湖第一名嘴的本質:“……哎呀大家都辛苦了,沐橙你怎麽也受傷了這幫昆侖的人真是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該打,王大眼兒葉不修你倆太不小心了而且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還以為昆侖的人都是好心下來幫忙的,這忽然就擺出一副追殺的架子是怎麽回事啊?”

王傑希本來正閉目養神,聽到這裏也睜開眼,看了看正扶着喬一帆進來的羅輯:“這件事,羅小兄弟還不來講一講嗎?”

羅輯和他師兄對話,現場除了包子陳果從頭聽到尾,便中草堂衆人之前潛伏過來,亦只聽了個小半截,唯一能知道的便是事态嚴重,此時亦齊齊望着羅輯。那為首符修看到羅輯,忽然冷笑:“我說為什麽一個小小江湖門派竟敢與我昆侖作對,原來是這個逆徒教唆的——”

“你再啰嗦?!”包子一瞪眼,牢記葉修囑咐,就拿板磚晃了一晃。

羅輯臉色雖然有些白,但卻道:“事到如今,早已經不是我一人,或昆侖一門之事了。今日已晚,明日等大家各自休息,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确實更深夜重,”喻文州亦贊同道,“諸位便去休息吧,我們可為諸位守夜。”

“教你們這些遠道而來客人守夜多不合适?”葉修雖說,亦掩不住倦意。

“雖然遠道而來,畢竟未如何出手。”喻文州搖搖頭,“——更何況,因為我們疏失,還走了一個昆侖道士,卻又不知道後續将要如何。”

“我們亦可以幫忙,”許斌道,“——比起藍雨,我們中草堂更是沒出過手。”

葉修正想說什麽,忽然見一只符鶴忽然飄飄而來。他展開符紙,掠過上面內容,忽笑了,便道:“輪回城諸人亦在趕來路上。我現在都覺得應該給霸圖老韓他們寫符書了,也省得之後羅輯還要多費口舌。”

“——需要嗎?”方銳雖然剛被包紮好臂上傷口,但聽到這句話顯然是躍躍欲試不怕攤子小就怕搞不大的态度。

“輪回諸人過來還需三日……嗯。”葉修沉吟片刻,道,“我一會兒就去給老韓寫符書,受傷的快去休息——包子,今天辛苦你跟藍雨閣衆人守夜了。明天我們再換人。”

“不辛苦!”包子倒是一如既往,絲毫不顯露倦意。——于是衆人守夜的守夜、休息的休息,這便不提。

——卻說回西北輪回。随着年關将至,異獸減少,衆人都開始熱熱鬧鬧地準備起年貨來——他們地處雍州,貨物流通不便,便更要更早準備。呂泊遠便率了一隊,特地到邊市上與人交易,以江南購來絲綢瓷器換得不少皮毛藥材,又特地趕了百來只肥羊——這卻是為年夜飯做準備了。等他帶了人回來,正準備去和江波濤交割帳目,卻被瞅見他的吳啓和方明華一把抓住:“老呂,你可算回來了。”

“這剛到城裏,腳還沒落定呢,你們這是有什麽急事?”呂泊遠全然摸不到頭腦。

“還不是杜明和孫翔,昨天,杜明又對着他那沓符紙寫符書,就是不肯給人家姑娘寄。”吳啓哀聲嘆氣,可和他江湖上綽號“殘忍靜默”絲毫挨不上邊兒,“——結果孫翔路過看見,就索性幫他給寄走了,杜明又急又氣,就跟孫翔動手,結果又打不過——你去看罷,他們倆還磨蹭着呢。”

“這……”呂泊遠知道這事情從情理上看,應該說是孫翔做得不妥;但這幾個月杜明跟這兒害相思大家也都一清二楚,心裏只覺得江湖兒女都直來直去,不若說清便好,倒也覺得孫翔此舉并非毫無道理。看吳啓、方明華表情,其實也都和呂泊遠是一種想法。

最後還是方明華道:“我們倆都試着勸了一下,偏偏這倆人都倔得慌……不過我看早晚也得有個終局,老呂你再跟我倆一起去試試?”

呂泊遠白眼他倆:“你們是怕打不過孫翔吧。”

“一寸短一寸險,你教我拿匕首跟孫翔拼戰矛?”吳啓無奈,“你好狠的心吶——”

“得得,我明白了。”呂泊遠舉起雙手,“問題是我一個柔道,你叫我怎麽對付孫翔?為什麽不找副城主?”

“他跟城主一起做今年賬目結算,倆人算帳正算得一腦門子官司,我哪兒敢去找他?”

“放心好了——”方明華一邊說,一邊抽出一把急救千金方。呂泊遠心想好啊,這是要我去賣血?但畢竟也不能叫杜明和孫翔真打成什麽樣,也就和吳啓方明華一起去了演武場。

輪回既依山而建,演武場便是山腰一片平地,遠遠望去都是冬日枯山,一片赭黃,極是遼闊。偏此時輪回兩位年輕客卿站在此處,并沒被這廣大山水陶冶胸襟,仍是各持兵器,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不肯後退。杜明只說:“——寄不寄,那是我的事情,你不能幫我妄自決定啊!”

孫翔只用戰矛一封杜明進攻:“看你這麽多天費勁,受不了。大家都是江湖上行走的,有什麽事不能直說?”

杜明知道這點自己也并非完全理直氣壯,臉都漲紅了,只半天才道:“——你要有喜歡的人,你卻敢說嗎?”

“若真有喜歡的人,為什麽不說?”孫翔嘴上雖說,手上卻不知怎麽回事,慢了那麽一拍。

這時候呂泊遠跟吳啓分別插進來,總算将兩人分了開來,方明華跟着道:“得了得了都消口氣。你們這幫年輕人真是,這連八字都沒一撇呢,着什麽急上什麽火?杜明,想當年我追我媳婦的時候,自然也是思前想後、不能決定,可既然大家都是江湖兒女,過得都是刀頭上舔血日子,又有什麽非得猶豫成這樣的呢?我且問你,你對唐姑娘是不是認真的?”

杜明臉又紅了一層:“自然是認真的。”

“既是認真,你此時說,和彼時說,又有什麽區別?”方明華說完,又對孫翔說,“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也沒必要這麽固執罷?——給杜明道個歉。”

呂泊遠跟吳啓看了,心裏只想——不愧是有家室男人的氣魄。就算孫翔一時被這麽問了,居然也勉勉強強低了頭,道:“——抱歉。”

杜明收了劍,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正想說幾句什麽,便正在這當兒,就聽見瞭望塔上警鐘大作——卻又是見到了異獸:鐘聲先做三聲短響,停一瞬,又做三聲,便是意味着正西、三裏左右。衆人亦不猶豫,便各自持了兵器往山下走——路上剛和江波濤回合,又聽見三聲號角。衆人臉色便是一變。只有孫翔初來,仍記不熟暗號,便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這是頭大怪物。”杜明道,剛才那點不好意思全變了緊張神色,“——我還從來沒聽過三聲號角……”

孫翔也是一驚。可異獸既來,哪裏管得了那麽多?衆人施展輕功一路狂奔,甚至顧不及等外門弟子,只求先到一步,至少不要叫異獸跑到別處去——周澤楷輕功本來最好,此時更是一馬當先,卻是轉過林子,便看見前面一頭高大異獸;但卻已經有幾個人和它纏鬥在一起。他定睛一看,卻發現原來那正持刀下斬的,便正是虛空座主“鬼刻”吳羽策。

本來在時空交錯之地的虛空諸人,如何忽然來了此處?他心中不解,但此時也不可能先問,手一抖,數枚飛蝗石便如同羽箭一般,直直朝向異獸頭上那六枚眼睛而去,竟将三只眼睛打得流血。那異獸剛朝着他轉過頭來,周澤楷長劍已經出手,便如流虹一樣、朝着那異獸脖頸要害而去。

“竟然又是輪回城邊上。”下面正持刀布陣的李軒嘆了口氣,“——這到底是什麽緣分?”說着,手中刀光一閃,刀陣便将周澤楷和吳羽策籠罩其中——便見鬼刻手中太刀又長一分,他翻身在山壁上一踹,朝着異獸胸腹一刀劈下。

“這都是緣分啊!”正在地上排布陷阱的李迅只笑——他們這幾天不斷遭到異獸襲擊,本來都累得狠了,但此時見到援兵,精神氣兒又跟着回來了。便這兩句話功夫,孫翔江波濤衆人亦是趕到,見了這般異獸自不怠慢,更是施展諸般手段,和虛空諸人一同圍攻。又過一會兒,輪回外門弟子也趕了過來,人多合力,好歹一番激戰,終于将這異獸收拾下來。李迅叫一聲:“不行了!”便整個人大字型趴在地上,看着輪回弟子走來走去收拾異獸筋骨毛皮。而李軒吳羽策等人亦松懈下來,東倒西歪地坐在他邊上,簡直累得連根手指都不想擡起了。周澤楷則走過來,先說了聲:“多謝。”——這卻是為得三月前送他回來一事的。

李軒搖搖頭:“周城主客氣。我們未與你交代兩界時間流速不同,這還是我們先要道歉才是。”

周澤楷看了看虛空衆人身上的傷勢,也搖了搖頭,正不知道怎麽問下去,好在江波濤過來了,先是和虛空諸人問好——他自是知道周澤楷在虛空經歷,此時一聽也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便道:“諸位在我家城主離去之後,可是便遇見了異獸?”

“不錯。”李軒點頭,“之前我們在時空交錯之界漂流,偶爾遇見異獸,但這卻還是第一次、有異獸接二連三襲擊……”

“虛空界……如何?”周澤楷想起那巨大浮島和屋中漂浮的鬼魂,不由得擔心問道。

李軒舉起自己右手袖子,道:“當時虛空浮島被第一只異獸啃噬了大半,眼見不能再經受第二次襲擊。我等合計,使了個袖裏乾坤法,将虛空浮島封在這裏——唯一後果便是,我幾人亦不能再在時空交錯之地久留,只得跑來現世——當然,也将這家夥帶了過來。所幸,能得諸位援手,不止釀成大禍。”

這一連串說辭,确實匪夷所思,可身後異獸便在那裏,而周江二人又親眼看見在李軒袖中正藏着一顆蔚藍珠子——想來便是被施了法的虛空界。兩人互相看一眼,掩不住擔憂:“這之後又如何?”

這回便連李軒也沉默下來,反而是吳羽策接了口:“我幾人法術,尚可勉力支持一月。這一月之中,便須找到回歸地界之法。否則,虛空界如今模樣,亦不能再于時空交錯之地漂流。”

“如是找不到呢……?”江波濤不由得問。

虛空雙鬼一時都不再言語,便連之前躺着休息的李迅也無聲地坐了起來,一臉凝重。輪回衆人此時早已圍攏過來,聽到這般狀況,一時亦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這樣的事情,恐怕得找中草堂主王傑希商量吧?”終于,杜明說,“聽說他是蜀山門下弟子。”

“又或許張新傑也能知道得多點。”方明華說,“他當年在昆侖之上,亦是杏林弟子中最為出挑的。”

衆人正在讨論,忽然便聽周澤楷簡單說了兩個字:“葉修。”

這話一出,衆人都怔了一下,卻想起之前挑戰嘉世之後的聚會上便是葉修挑起話頭。江波濤點了點頭:“若論在江湖之中交游最廣的,便是葉修前輩了。若是找到他,便等于找到了王堂主及張先生。”

“若如此,我們便動身去興欣。”李軒道,“若用上縮地之法,也不過三日便到。”

這時候周澤楷又道:“——我們同去。”

江波濤略睜大了眼睛,看到周澤楷堅定神情,于是便笑了笑:“若如此,要準備的事情還真不少。虛空諸位請先和我們一同到城內略作休息,等我們打點好了,便和你們一同前去。”

既然這般定了,大家也就向城裏走去。周澤楷立在原地片刻,卻是想起之前警鐘響起之前,江波濤正貌似不經意地提到了自己最近符書很多的事情。

……被發現了嗎?

周澤楷想着,又看見他的副城主特地留在後面,平日裏微笑似乎顯得更柔和了些:“城主,那麽這份符書便由你來寫罷?”

……絕對是知道了。

周澤楷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而這時候恰好有一只符鶴悠悠飛來——杜明“哎”了一聲,以為是唐柔回書正要去接,卻看那符鶴繞過他手,直接落到周澤楷面前。周澤楷伸手展開,看見果然是葉修熟悉字跡:

——我們這邊準備辦年貨了。輪回如何?至今仍未落雪嗎?

周澤楷看着符書,正想着如何回複說他們三天之內便要過去,擡頭卻看見衆人一下子都盯着他,直是吓了一跳。

卻見杜明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道:“城主——你難道是,有喜歡的人了?”

這兩個字瞬間就讓李迅竄了過來:“什麽什麽什麽?有八卦有八卦?”

“我就說城主最近接到符書特別多。”吳啓一臉深思熟慮。

“……我覺得我好像錯過了什麽。”呂泊遠拉着身邊吳啓,“你不覺得剛才城主那個表情不太對嗎?”

“哎呀哎呀。”作為唯一有家室的男人,方明華微笑着,就差把“我已經看穿了”六個字寫在臉上。就連本來和周澤楷不熟的孫翔都好奇地盯着他。

周澤楷趕緊扭頭看江波濤,可惜江波濤也是滿臉“愛莫能助”的樣子……周澤楷想來想去,終于将手中符書揣起來,板起臉,咳嗽一聲:“沒什麽。”

……肯定有什麽吧!

衆人明顯一臉不信,李迅又開始宣傳當時周澤楷是怎麽“心裏想着心上人”然後才被建木法陣送回來的——這簡直将大家的八卦之魂燃燒到了一定境界,就連李軒都參與進來,讨論周澤楷到底是被送到什麽地方去了——周澤楷哪兒還敢聽下去,連忙趁着衆人争辯時候用了輕功偷偷溜走了。不過,直到他真的跑開,卻又不由得自己也笑了起來。

便在這時,從早晨便陰雲密布天空終于決定落下雪來。周澤楷仰頭看着雪花落下來,心想回去便一定給葉修寫符書,告訴他這邊第一場雪終于落了下來。

當然他沒預料到回城之後果然還是被衆人圍堵了——可惜平時不愛說話的,便算是被灌了酒也是問不出什麽來的。這樣一來二去,等到周澤楷真正逮到機會給葉修寫符書的時候已經将近半夜了。

他想大概葉修明天早晨才會看到罷?卻沒想只停了片刻,便看到葉修回來符鶴:

——正好。我等你過來,路上小心。還有,你們杜明怎地找小唐下挑戰書?叫他小心些。

周澤楷看着葉修筆跡,忽然就皺了一下眉頭。縱然對方加了小心,這裏面幾個字明顯還是不若平常。之前的喧鬧歡樂此時都沉靜下去,他又想起當初在虛空界見過的那些鬼魂們,想起雙鬼說的一月之間若是遲疑片刻才寫了回書:

——出了什麽事嗎?

這一次回書的時間卻更長些:

——我們在一起,總有辦法的。

周澤楷看着符書上字跡,良久,才又做了一件若被他人知道、一定會說他過于浪費的事情——他又回了一封符書,盡管上面只有端端正正一個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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