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公關危機

其實何安憶的電話還說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飛躍極限》錄制期間突發事故,一名演藝圈的演員在參加500米的沖關挑戰賽時突然猝死。

這演員名叫沈墨,兩年前參演了一個古裝偶像劇,劇情中庸,但人設十分讨喜,他從無人知曉到擁有一個十萬人氣的粉絲後援團,只花了短短一個月時間。

電視播出後,人氣越累越高,成功擠進了流量明星的隊列。

沈墨出事的消息不胫而走,他的粉絲烏泱泱齊聚一堂,掀起了一場網絡大戰,強烈要求韶坊臺出具道歉聲明,并且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韶坊臺不露面不道歉,激怒了“民憤”,不過一天時間,本來只是粉絲亂戰,現在加入了不少路人,輿論形勢一邊倒,事件發酵到了一定的程度。

內部一片亂麻,所有跟《飛躍極限》有關的策劃、編導、制作、後期都忙得焦頭爛額,像一窩熱鍋上的螞蟻。

秦逸眼眶都熬紅了,他坐在那張價值三萬五Okamura辦公椅上,卻沒了平日的儒雅,焦急地察看各大媒體極盡渲染的報道,等着宋玉風。

“哎玉風,你可算回來了,”秦逸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慌忙到撞上桌子腿,他完全失了平日一臺之長的風度,頭發淩亂,黑色西裝的前襟染了一塊不大不小的咖啡漬,看樣子早已幹透。

秦逸有嚴重的潔癖,這樣都沒去處理一下,足以見事态的嚴重性。

“現在情況怎麽樣?”宋玉風倒是冷靜,手裏拿着一張厚厚的信封,他從容不迫地脫下大衣外套,挂在衣帽鈎上。

“已經讓公關人員盡快處理了,但網上形勢不好,估計還得鬧一陣。”秦逸雙手成拳,掐得指節泛白,他又氣又懊惱地說:“真是不湊巧,偏偏這個節骨眼出事。中宣部的年度标杆單位還沒發文,再這麽下去,十有八九要泡湯。”

秦逸着急不是沒有道理,韶坊被中宣部提名了标杆單位,但是正式的表彰還沒下來,媒體圈最怕重大輿情,網友一人說一句,吐沫星子能淹了電視臺。再說标杆單位不容小觑,一個榮譽頭銜關乎着臺裏三四千人的年終績效和獎金,所以這件事情棘手,其實是棘手在這裏。

“我看未必,”宋玉風不緊不慢地抽出一張濕紙巾,遞給秦逸,用眼神示意他擦擦。

“怎麽說?”秦逸接過紙巾卻沒動作,看着他。

宋玉風接着說:“網民大部分都是不明真相的人,現在對電視臺口誅筆伐不過圖一時新鮮,這檔子事交給公關部,他們比我們懂怎麽打輿論戰,至于法律糾紛有法||政部抵着,剩下的只要我們拿出應有的誠意,該怎麽道歉就怎麽道歉——”

“道歉?一旦道歉就等于默認沈墨的死是電視臺的責任,”秦逸出言打斷他,擰眉道:“不行,太冒險了。”

韶坊臺不公開道歉還有一個原因,沈墨的屍檢報告還沒出來,只有确定了死因,才能拟一份最好的公關文案,貿然道歉說不定會給電視臺招致更負面的影響。

“置之死地而後生,”宋玉風說:“觀衆最想看到的不是真相,而是态度,您給一個态度不就完了麽。召開新聞發布會,用詞誠懇,聲淚俱下,承諾一定按照相關律法擔負賠償金額,穩住輿情再說。”

秦逸暗忖片刻,心裏有了一絲動搖。

“一個新聞點的狂歡只有三天,或者更短。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更勁爆更獵奇的事掩蓋。觀衆并不在乎真相是什麽,也沒有願望去了解,他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遺忘,”辦公室懸挂着一盞水晶燈,色調偏暖,投映在宋玉風眸裏的光點卻顯得冰冷,他話語裏不摻雜任何情緒:“況且,公開道歉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反正最後都會被忘記。”

紙媒和電視媒體走到了一個落寞的時代,在各式各樣的新媒體沖擊下,信息變得零散、碎片化,人們更傾向便捷和高效,一本書只看簡介,一部電影只看剪輯,妄想用最少的時間獲取最多的知識,記憶越來越短暫,遺忘就成了所有事物的結局。

這些秦逸都明白,但他想了想,仍然不放心的問:“那中宣部那邊......”

“臺長,如果韶坊臺憑一己之力穩住這次的輿情,您覺得中宣部會怎麽看?”宋玉風側首,含情眼睨着秦逸,笑了笑。

倘若韶坊能夠化解公關危機,在上級眼中無疑是功過相抵。既展現了電視行業主動承擔社會責任的一面,讓上頭的人看見電視臺的應急能力。加上今年韶坊的收視率獨占鳌頭,三期新聞專題被通報表揚,說不定依然可以保住标杆單位的榮譽。

秦逸還在思索這方案有幾分利幾分弊,這時卻響起了敲門聲。

回過神,秦逸壓着自己做了個深呼吸,沉聲說:“進來。”

來的是《飛躍極限》策劃部的負責人,名叫韓誠。

韓誠,二流大學出來的,最初進電視臺還是勞務派遣的身份,但他踏實努力,兩年後考起了事業編,正式入聘電視臺。韓誠專業出身,一直在新聞節目裏打轉,這兩年正巧碰上大改革,《飛躍極限》是電視臺試水娛樂圈的關鍵手筆,策劃部門實在找不出能擔大任的人,領導這才把調他過去。

工作了二十來年,這還是韓誠負責的節目第一次出現纰漏。

“臺長,”韓誠進來,發現宋玉風也在,原本挺直的腰杆弓下去,眼神露了怯:“您找我。”

秦逸轉進辦公桌坐下,他朝桌面丢了份事故報告,臉色嚴肅:“《飛躍極限》的事,策劃部打算怎麽處理?”

韓誠知道,秦逸這是要找人擔責,他鎮定心神,說:“這期節目是小陳負責的,陳志,他是外協人員,已經遞交辭職信了。另外我願意代表全組人員,接受組織的處分。考核、降級,我都一個人挨着,今年的年終績效我也一分不拿,您看成嗎?”

誠意十足,但秦逸沒給确切的回複,反而看向了宋玉風。

“韓部長,”宋玉風一出聲就把控了全場,比之秦逸,他身上更有一種波瀾不驚,卻碾壓衆人的氣勢:“開除一兩個外協人員平息不了衆怒,反而會讓有人心大做文章,韶坊的替罪羊是臨時工,這消息一旦傳出去,恐怕會引起比今時今日更大口水戰。”

韓誠心下慌亂,他擰眉問道:“那宋主任的意思是?”

宋玉風在他掌心拍下一個信封,裏面是厚厚的一沓錢,他目不轉睛的看着韓誠,目光又冷又靜:“這次事件該由策劃部的負責人全權承擔,韶坊臺會召開發布會,解釋清楚。至于辭職的人員,臺裏會按照相關規定,給一筆遣散費。”

韓誠一把捏皺信封,倏地擡頭,不可置信:“您要趕我走?”

宋玉風淺笑搖頭,字正腔圓的糾正他:“不是趕您走,而是您主動請辭。”

“憑什麽?”韓誠啞着嗓子喊,驚得坐在門口的秘書頻頻往辦公室這邊張望。

“我在臺裏二十五年了,風裏雨裏走過,辛酸苦辣嘗過,”韓誠面色激動,垂在兩側的雙手不住微微發抖:“我做過實習助理,做過記者,做過導播。說句大言不慚的話,這麽些年,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知道,節目出了事,我的責任無可厚非,要誡勉要處分,我全都沒話說,但你們不能這樣欺負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當着領導的面破口大罵,眼眶猩紅,裏頭還有點晶瑩閃動的淚水。

這副場景怎麽看怎麽滑稽,滑稽中還有一絲心酸。

韓誠不是富裕人家,他上有老下有小,家裏還有個八十歲纏綿病榻的母親,妻子在一家物業公司打臨時工,這份工作雖然沒有多了不起,但對他而言,卻是整個家的經濟支柱。

宋玉風迫近一步,和韓誠唇槍舌戰,語氣一貫的雲淡風輕,用詞卻十分犀利,他一針見血的指出策劃部的過錯和疏忽,質問這期節目游戲設計的尺|度,是否做過安全測試,是否符合安全規範。

不過四五個來回,韓誠就像鬥敗的公雞,連那點難過的哽咽都噎了回去。

秦逸站起身,走到兩人中間充當老好人,一面寬慰韓誠,一面擋着氣勢逼人的宋玉風。

“好!好!全他媽是我的錯,我韓誠認了!”

韓誠心灰意冷,顫抖着把工作牌砸在地上,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他滿含怨念地看了秦逸一眼。

在那一眼裏,看盡了過往。

韓誠雖然出身科班,但他知道自己腦子不靈光,不夠聰明,不會來事,甚至不懂職場那一套曲意逢迎。

剛開始做節目的時候,他在鏡頭面前犯怵,記不住采訪大綱,他就死記硬背,整夜整夜地熬,多閉一會兒眼睛都覺得是浪費時間。

他把最好的年華給了韶坊,最後卻被人掃地出門。

韓誠閉了閉眼,似要抹去湧上前的浮華,再睜眼時,他諷刺一笑,拿過那個皺巴巴的信封,邁開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陣鬧得動靜不小,路過辦公室的人都停下腳步,或聽或看,滿臉好奇。

秦逸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才跟宋玉風提起贊助商的事:“鼎奧撤資了,你知道麽?”

“知道,”宋玉風扶住門把手,他偏頭,那枚耳釘閃爍着刺眼的芒:“您好好準備新聞發布會,其餘的事我會處理。”

新聞中心,編輯室。

任南野拿着鼎奧的一沓資料,翻來覆去的看。

說起鼎奧,這家集團可謂大有來頭,自從國家提出建設生态文明,倡導綠色發展,國內許多家化工行業被迫面臨轉型,其中一些中微小企業在逆流中蹒跚前行,最後也沒抗住沖擊,死在了時代的浪潮裏,唯獨鼎奧屹立不倒,仍然是這一行的龍頭。

不僅如此,鼎奧迅速關停虧損産業,開始了新一輪的資源整合,致力打造成一家以科研為基礎的上市公司,旗下産品應用于原子能、航天、電子和化工,賺得盆滿缽滿。

任南野看見公布的持股人名字時一怔,刑盛,這名字很是熟悉,但他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最新、最新消息,”範小西火急火燎地從門口沖進來,他跑得滿頭大汗,喘了好幾口氣,才說:“鼎奧那邊的工作人員回複,這次推出的廚房用品是他們今年的主打品牌,《飛躍極限》攤上這麽一檔子事,鼎奧怕自己的名譽受損,所以撤資了。”

“操!”何安憶氣得摔鍵盤,大罵道:“節目都他媽要播了,這會兒上哪兒找贊助。”

範小西抓着短短的頭發跟着幹着急,罵兩句,笨嘴拙舌的寬慰何安憶,只說老大肯定有辦法。

在範小西眼裏,他的老大無所不能。

一提起宋玉風,任南野就忍不住分神,在這樣正經嚴肅的時刻,他卻不合時宜地想起和宋玉風有關的所有隐秘。

宿醉醒來,天剛破曉,宋玉風站在一團金色的碎光裏,回眸一笑。茫茫沙漠,宋玉風被疾風吹亂了頭發,他的臉龐被陽光和陰影各占一半,在光影中忽明忽滅。銜住宋玉風的耳垂那一瞬,他仰頸時迷離的眼神,和他身上令人着迷的馥郁沉香。

“野哥,”範小西連喊他好幾聲,見人沒反應,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發什麽愣啊?你電話響半天了。”

“嗯?”眼睫微眨,任南野回過神。

兜裏的手機嗡嗡震動,任南野看到名字猶豫片刻,還是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的人是邢譚,聽那語氣,他很關心任南野在新東家的生活,虛與委蛇地聊了好一陣。

任南野不耐煩應付他,正想着找個借口挂斷電話。

對方話鋒一轉:“聽說鼎奧撤資了,你的新節目還好麽?”

撤資的事只有韶坊內部才知曉,短時間內決計傳不出去。

多年職業習性練就了任南野異常靈敏的嗅覺,他立刻就察覺到這話不簡單,沉聲說:“你什麽意思?”

“今晚八點,我在香溪水榭等你,”邢譚笑了笑,心情似乎十分愉悅:“我們談談廣告商撤資的事,你會感興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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