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成熟的天真

胡亂夢了一夜,夢裏是荒莽無垠的浩瀚沙漠,任南野夢見他和宋玉風倒在滾滾黃沙中,身子陷入沙粒裏,很軟,像天邊飄散的雲,也像海面上浮動的草。

任南野醒來,一側首,夢裏的人就出現在了眼前。

這一眼看他,透露着如夢如幻的不真實。

陽光透窗撒進來,晨曦點點落在宋玉風身上,他還沒醒。

任南野的目光像是生出了實質的觸感,猶如摩挲一只通透少瑕的岫岩玉,每一條因風氧化的紋路都細細撫過,再留戀不舍地原路蕩回去。

好看。

賞心悅目地看了半晌,任南野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伸出指尖,輕輕點在未醒那人的額頭,跳了一支舞,不受控地緩緩移到他的眉心,鼻梁,再到鼻尖,人中,這裏的肌理很柔軟,然後就是那顆瑩潤的唇|珠,他嘴角旁還有一個微小的裂口。

昨晚像入了魔,這兩人說好不接吻,雖然都沒碰對方柔軟的唇,卻一整夜都在彼此弧度動人的嘴角上作亂,吻得更豔,吮得更紅,仿佛要咬碎其上的禁忌,舔出一片玫瑰色來。

宋玉風被他弄得發癢,他皺了皺鼻子,忽地睜開眼睛。

任南野:“.........”

他撐住額角,手指還點在宋玉風高挺的鼻梁上。

兩束視線在空中對接,碰撞的瞬間又同時移開。

一絲絲暧昧的氣氛迅速在空氣中蔓延。

才醒來就見對方光溜溜躺在床上,兩人的眼睛都有點不知往哪兒放,他們都對對方有心思,談情夠不上,但又不單單是欲那麽簡單,說得矯情點,那是同類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致命吸引。

“醒了?”宋玉風打破無形的僵局,他嗓音還有點沙啞。

再看一眼,适才他眼中閃過的那丁點慌亂早已消散無影。

“嗯,”任南野也迅速掐死了那點羞澀,臉色已經恢複如常,他說:“宋主任早安。”

宋玉風動了動被他壓了一晚上的手臂,說:“今天周末,你還可以再睡會兒。”

“不了,”任南野抓了把亂糟糟的頭發,“不習慣睡回籠覺。”

這男人清晨醒來的樣子像只貓,慵懶又性||感。

宋玉風覺得鼻子癢,心裏也癢,眼尾仍然紅着。他撐起上半身,說:“那你随意吧,我差不多得出門了,還有事,要去一趟韓誠家裏。”

“韓誠?”任南野皺眉回想:“《飛躍極限》的策劃人。”

“嗯。”宋玉風點頭。

其實《飛躍極限》出事不全是韓誠的責任,但電視臺必須亮出态度,開除幾個小喽啰安撫不了觀衆,只有主要負責人走了,才能彰顯電視臺道歉的誠意。

這時候上門拜訪,也許是去送溫暖的。

“懷柔政策啊,”任南野想了想,說:“要不要我陪你?”

宋玉風沖他笑:“你有時間?”

說話間,宋玉風嘴角上的傷口裂開,流了一點血,讓他的下唇看起來越發瑰麗,他眯着眼, 那神情像是煽風點火,十分招人。

藥|效似乎還沒退幹淨。

任南野情不自禁的挨過去,用手指擦掉他唇邊那點鮮豔。

宋玉風沒躲他的手。

“你昨天仗義出手救了我,”任南野貼近他,将那線條起伏的背脊納入懷間,一手鑽進被子裏攬住他的腰:“上學的時候我們老師就教過,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啊。”

宋玉風反手抵住他,不準他放肆:“你報恩的方式不對,”下一瞬,人就覆面壓來:“我教你。”

這兩人昨晚沒有真刀實槍,一直在争論到底誰上誰下的問題,都不退步,都堅持做主動方,但興致上頭了又不能不解決,只好用||手,翻來覆去的折騰,幾乎胡鬧了一整夜。

宋玉風捉住他的雙腕,禁锢似的壓去頭頂,眼神暗啞地迫近:“昨晚沒盡興,再來?”

“你還有力氣?”任南野由他箍緊自己的雙腕,曲起膝蓋,意味深長地笑了。

宋玉風眉目間透着危險,不等任南野撩撥多時,一手捂住他的嘴,用實際行動回答他。

怕弄疼人,任南野特意避開宋玉風嘴角的傷口,換別的地方親,兩人又沒羞沒臊的來了一場。

木質地板一片狼藉,襯衣,褲子堆了一地,結束以後宋玉風手臂發酸,他光腳踩在冰涼的地上,去了外面的浴室,把卧室的這間留給任南野。

任南野從床上爬起來,邊走邊活動着酸疼的手腕。

二十來平的明衛,窗外綠植浮橋蜿蜒其中,偶爾能聽到雲雀啼鳴,這裏是Z市最貴的一片別墅區,寸土寸金的好地段。

洗好澡,頭發濕着也沒管,任南野裹着浴衣站在小陽臺抽煙,順便好好觀察了一下宋玉風的卧室。

左側有一方巨大的書櫃,各類書籍鑲滿了櫥窗,大多是現代小說,渡邊淳一、喬治.奧威爾、是枝裕和、巴克曼。最前排放着喬奈斯.嘉德爾的《戴上手套擦淚》。再掃向潔白的牆壁,不起眼的角落挂了一副水墨畫,任南野起了興趣,他攆滅了煙,走過去站在畫前瞻觀。

風格跟他以往見識過的全然不同,不雄渾,筆鋒少了蒼勁之感,但透着一股鐘靈的詩情畫意。

是一家三口。

空中落下零星白雪,四五歲的小孩在雪地撒野。對面站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眉目溫潤。他手裏拿着雪球,看樣子兩人在打雪仗。古舊宅院中央長有一棵石榴樹,樹葉凋零,女人撐傘站在樹下,脖頸上圍着一條大紅色的圍巾,無名指上戴着一枚孔雀藍鑽石戒指,美麗的黑色長發在風中飄蕩。

遠處是一座座連綿起伏的巍峨高山,綠和紅構成了灰白色調裏唯一的明亮,旁邊有三行小詩和一排豎列的落款。

“冬日宴,佳節團圓,心許三願,

一願家和事興,

二願文宗順遂,

三願吾兒長健,歲歲平安。”

繪于十二月二十一日,杜莞留字。①”

畫裏的男人和女人應該是宋玉風的爸媽,任南野對家庭沒有概念,他潛意識裏拒絕回想孤兒院以前的事,看着這幅畫,心裏泛起點羨慕和苦澀。

“那是我媽的畫,挂了很多年了,”宋玉風倚在門口,脖子上搭着塊白毛巾,額前的碎發還留有水汽。

“畫得不錯,”任南野轉身,這棟房子三層樓,少說也有幾百平,他睫毛好奇地閃了閃:“這麽大一棟房子,你一個人住?”

“還有林姐,”宋玉風說:“她是家裏的幫傭。”

“你爸媽呢?”

“我媽過世早,老頭子再婚後我就從家裏搬出來了。”宋玉風漫不經心地說着話,一邊用毛巾擦頭發,衣袖下滑,幾乎露出了一整條冷白皮的小臂,線條漂亮頗具力量感。

“不嫌寂寞?”

“不過是個容身地,我圖這地段安靜而已,”宋玉風對家裏事避重就輕,任南野體貼又聰明,沒再探究,這個話題便不了了之。

“你衣服髒了,穿我的,”宋玉風打開衣櫃,櫃子前嵌着穿衣鏡,剛好納進了任南野的身影,那人脖子上痕跡遍布:“高領毛衣怎麽樣?”

任南野順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瞟,全是他的戰果:“行吧,你看着挑。”

米白色的木門擋住了宋玉風一半身形,他在衆多衣服裏溜了一圈,挑了布料柔軟的煙灰色高領毛衣和休閑褲,抛給身後人。

宋玉風說:“這兩件,尺碼應該合你穿。”

任南野單手接住,宋玉風的衣服也和人一樣,有着好聞的沉香味。

莫名的低下頭,貪心的用鼻尖蹭了蹭。

打理整齊,站在晨曦裏,任南野的短發被微風吹亂,露出光潔的額頭。

除了參加韶坊臺酒會那次,任南野鮮少打扮,他平時的裝束随性至極,不過是牛仔褲配襯衫或T恤,不得不說,人靠衣裝這句話是對的,那高檔的冷調質感和勾線精細的衣料,将俊美的男人襯得愈發精致。

宋玉風抱起雙臂,從鏡子裏打量他,眸裏跳躍着幾簇微光:“你穿是挺好看的。”

“我人好看?”任南野笑,故意問。

“嗯。”宋玉風大方承認。

任南野背靠牆壁,視線朝着宋玉風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宋玉風穿着淺棕色的浴袍,腰前松垮的系了個結,他丢掉毛巾脫了浴袍,櫃門下就露出了一雙筆直的小腿。

“餓的話下樓吃早餐,”宋玉風對鏡系着襯衣紐扣:“一樓左轉就是。”

“不餓,”任南野說:“我等你。”

那人還沒穿褲子,小腿在櫃子的掩飾下半遮半露,眼前活色生香,任南野理所當然地想再欣賞欣賞。

他話鋒一轉,聊起昨天的事:“對了,鼎奧背後的老板其實是邢譚,昨天探出來的消息。”

宋玉風颔首,表示他知情:“我也找人幫忙查了下。”

任南野跟刑譚共事過,了解他的為人:“你打算怎麽處理?那人睚眦必報,不好對付。”

宋玉風得罪了邢譚,那人肯定會想方設法找他麻煩,處置不妥當,還會招致無窮後患。

“你擔心我?”宋玉風系扣的動作停了,從鏡子裏擡起臉,嘴角勾起笑,不等他回答,又說:“沒事,料他也不敢亂來。”

語調平和,神色清淡,這人身上有種不顯山不露水的輕狂。

後來任南野才知道他的擔心多餘了,有權有勢的人自有一套做事方法,幾通電話,立刻就有人鞍前馬後。

這邊韓誠辭職回家,沒幾日就陷入了困境。

老娘的醫藥費是家裏最大的開支,他不能坐吃山空,但他年過四十,畢業生一抓一大把,論競争力,他争不過年輕人,論經驗論能力,勝他一籌的更是數不勝數,加之《飛躍極限》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他名聲受損,找工作更加困難。

況且,韓誠身體裏淌着讀書人的血和骨,不屑阿谀奉承,也不屑求人。

正是愁眉不展之際,宋玉風和任南野就登門了。

開門的是一個不施粉黛的中年女人,面容和藹,齊腰長發雜夾着幾縷白色,看着略顯老态。

宋玉風禮貌客氣,笑道:“請問韓老師在家嗎?”

“他啊,在的在的,”女人抿唇笑,有些拘謹,她愣了片刻才側身讓路:“來來來,進屋說。”

“随便坐啊,先喝杯茶,我給你們切點水果。”婦道人家不認識宋玉風,但他氣質不凡,韓家夫人以為他是領導,接過任南野帶來的香梨和橙子就進了廚房,忙着招待人。

“義和傳媒的老總和我是同學,”宋玉風放下一封推薦信:“他那邊有個新欄目,正好缺一個主編。”

韓誠攥緊拳頭,別扭地轉過臉:“我已經不在電視臺了,沒理由再接受宋先生的恩惠。”

平時韓誠都他喊主任,這會兒喊先生,明顯有心與他生分。

宋玉風沒計較,而是正色道:“那天是我不對,說話欠缺考慮,我在這給您道個歉,希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任南野正低頭吹茶沫,聽到這裏,倏忽擡首望過來。

宋玉風态度伏低,語氣誠懇,這麽一來,倒顯得韓誠小心眼了。

韓誠一時不知道怎麽接招,只得這麽傻看着。

“沈墨的屍檢報告出來了,他本身心律不齊,錄節目時突發窦性停搏,導致的猝死,明天臺裏開記者招待會,秦臺會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宋玉風端過矮幾上的茶水,親自給韓誠斟滿,聊了幾句前因後果,便與他談起了前事:“剛進電視臺那會兒,您給我上過課,我還記得您在課上說過一句話。您說生而為媒,求真是根本,寫作是戰争,記者手下的那只筆要有血性,有溫度,客觀報道該報道的,誠實呈現該呈現的。”

“這句話,我一直記到了現在。”

這話是韓誠年輕時候說的,那時的他跟所有初入職場的年輕人一樣,身懷淩雲志,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毛頭小子。他兼任臺裏的內訓師,負責給新人上課。

韓誠聽着這番言語,心中漣漪波動,因而态度也軟了不少:“這麽多年了,難為你還記得。”

“您教過我一堂課,在我心裏,我一直當您是老師,”宋玉風說:“我知道,您對這行還有抱負,義和在同期的報業裏雖然不是拔尖的,卻是最适合您的。這檔欄目專門做時事評論,我想以您的筆力和見地,當主編不成問題。”

宋玉風把推薦信放進他掌心。

韓城盯住上面的字,肩膀微微聳動,沉默着。

“您不說話,我就當您同意了,”宋玉風起身,準備告辭:“臺裏還有事,我就不多待了。”

臨走時,宋玉風又給了韓誠一張名片,是市醫院某個權威醫師的聯系方式。

宋玉風溫聲說:“老太太的身體重要,有時間帶她過去看看,就說是我朋友,陳醫生會安排好的。”

宋玉風的眼神是如此真誠,真誠到任何人都會相信他,然而在一個匆匆的對視間,任南野卻看見了那雙含情眼裏的狡黠。

老謀深算。

就像劍客對陣,還未出手,氣勢已占盡上風,此後招招對準韓誠的死穴,最後來一記釜底抽薪,徹底繳了韓誠的心。

捏着那封信和名片,韓誠百感交集,心裏剩餘的那丁點不痛快也散得差不多了。

“慢走,”韓誠抿唇,最後說:“有空來家裏坐。”

老舊小區的樓梯不經常打掃,塵埃浮動在空氣中,有股黴味。

轉過三樓的拐角,宋玉風被身旁直勾勾的目光弄得好笑,他瞥了眼:“別老看我,當心摔了。”

任南野放緩腳步:“幫韓誠找工作這事,你早就計劃好了?”

“韓老師在這行裏算是老前輩了,他經歷過紙媒最輝煌、也最落寞的時代。這把年紀還有這種心的人,不多。”宋玉風微微一笑,聲音不疾不徐:“我敬重他,他渾身傲骨,所以不适合做娛樂。”

同樣做新聞,任南野知道這行飯不好吃。

看着宋玉風的側影,他想起了圈子裏的傳聞。

傳言宋玉風十二三歲去英國念書,一路考至頂尖名校,家裏也已為他的後半生鋪好了路,無論是經商還是從政,都會有他傳奇的一筆。誰也不知道這貴公子怎麽想的,放着錦繡前程不要,偏偏來新聞行業讨苦吃。

心底好奇,任南野又問:“那你為什麽幹新聞?”

話音落,宋玉風回首,以一雙極深邃的眼睛望向他。

“你做了記者那麽多年,我想你感覺得到。新聞這個行當,能看見最純潔的,也能看見最邪惡的。記者的本職是報道事實,但真相就像無底洞,只能探尋,卻摸不到底。”宋玉風的目光在在任南野身上溜了一圈:“不過,我喜歡探尋。”

這會兒走到樓梯口,恰巧有一縷陽光落在宋玉風發梢上,任南野看着那跳躍的星點。

初春裏,竟如盛夏流光般晃眼。

音落,宋玉風轉身踏入白晝下。

任南野在他的背影裏失了會兒神,不是因為風姿綽約,而是他看到了這個男人的另一面。

宋玉風看似溫文謙遜,實則心思深沉。他洞察人性,卻又不世故,在某些時候,他身上流淌着一種理想主義的血液,成熟又天真。

任南野無聲地笑了,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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