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敗露
蘇穆當場愣在原地,這五個字的沖擊太大,既像轟鳴的驚雷又像洶湧的潮水,排山倒海地淹沒了她的智識和觀念。
蘇穆雙眼失神凝視虛空中某個點,良久後,才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什、什麽?”
太荒唐了,她不信。
宋玉風沒作過多解釋,指尖夾着的香煙燃了一截長長的煙灰,他撣落了,“一直以來,是我欠你一句對不起。蘇穆,跟你一起的三年我過得很開心,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所以不該浪費時間在我這種人身上,忘了吧,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人不能總活在——”
啪!
一個狠絕又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宋玉風的話。
蘇穆渾身顫抖,眼淚不住從眼角滑落,她喃喃自語道:“怪不得你從來不跟我....”
後面的話不忍心再講下去,蘇穆看着他,眼中盡是荒唐,就像從沒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半晌後,蘇穆拎起包,一句話沒說,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
餐廳裏幾乎沒什麽人,這裏的服務生素質良好,見聞這樣的場面也沒有人交頭接耳,仍然各司其職,彈琴的彈琴,上菜的上菜。
但是那一巴掌就像打在了任南野的心坎上,擱在身側的雙手驟然握緊。
宋玉風用舌尖抵了抵出血的嘴角,他偏頭看了看,斜對面那滴水觀音的葉子顫動,然後起身走過去。
“任南野,”沒一點征兆,宋玉風出現在他面前,順其自然地在沙發上落座,“好巧啊。”
這人總是不按常理出牌。
任南野驀地僵住,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他。
“.....你、怎麽在這裏?”平日裏巧舌如簧的任記難得結巴。
“來吃飯,你呢?”宋玉風好笑地看着他,眉眼彎彎,像發現了什麽極有趣的事。
“........”
任南野将面前擺盤完整,已經冷掉的海鮮飯拉近,默默地舀了一勺,“我也是來吃飯的。”
宋玉風仿佛一丁點也不感到難堪,他擡手稍微用力,拽走那盤冷掉的海鮮飯。
“吃冷食對胃不好,”然後招來服務生,給任南野重新點一盤。
服務生一走,這個獨辟出來的角落就變成了一方小世界。
兩人看着彼此,對那點暧昧不清的情意心照不宣,卻三緘其口。
任南野視線移動,瞟了眼他微微出血的嘴角。
宋玉風突然說:“前女友想找我複合,我拒絕了。”
所以挨了一巴掌。
“挺漂亮的,”任南野看了看那抹消失在拐角處的身影,目光收回來,盡量輕描淡寫的問:“為什麽拒絕她?”
宋玉風看着他,“想知道?”
須臾後,任南野誠實地點頭:“想。”
餐廳廚師的效率奇高,大概是時間晚了,廳裏沒有其餘客人,服務生很快就端上來一盤熱氣騰騰的海鮮飯。
宋玉風用餐巾擦幹淨銀勺,遞給他,“那你先吃飯,邊吃邊聽我講。”
宋玉風的家世确實顯赫,從爺爺那一輩起,就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
宋文宗異常聰慧,從小品學兼優,高中拿了全國數學競賽一等獎,最終保送一流重點,但他最後卻選擇了哲學系。而杜莞是商場大鱷的寶貝女兒,真正的大家閨秀,她無意家族事業,也讀了哲學。
杜莞生得美,是那種帶着與世隔絕的清冷美,大學裏追求她的人如恒河沙數,但她卻獨獨鐘情宋文宗。
一場迎新舞會讓他們相識,在最意氣風發的年紀裏,同樣優秀的兩個人遇見,而後相知相愛。
宋文宗頭腦靈光,玩股票玩得風生水起,畢業兩年就貸款買下春囍路的一棟別墅,他向杜莞求婚,兩人很快就組建了家庭,周遭的親人和朋友都給了這段愛情最真摯的祝福,而後杜莞誕下了宋玉風。
優秀的人生活在一起,除了會擦出愛的火花,也會擦槍走火。這樣的愛情是致命的,燃燒時粉身碎骨,熄滅時悄然無聲。
婚後五年,杜莞身體出了毛病,她經常感到胸悶和疼痛,上醫院檢查以後發現患了乳|腺|癌,不得已,杜莞做了切除手術,但病情并沒有因此得到控制。
杜莞這一生活得美麗又強大,宋玉風記憶中的母親有一頭海藻般的長發,笑起來的眼睛亮如星辰,後來,她剪去了長發,終日戴着一頂煙灰色的帽子,眼裏再也沒有了星星。
比起美人遲暮,更悲哀的是美人枯萎,杜莞像一株開敗的白桔梗,日漸發出了枯萎的氣味,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她拒絕和宋文宗同房。
兩人的感情不可避免走向破裂,但礙于自身驕傲,誰也不肯先低頭。
杜莞和宋文宗都有良好的修養和學識,這是深入骨髓的教養,所以他們并不争吵,而是在冷漠中耗損着對彼此的情意。
後來宋文宗把重心從家庭轉移到事業,他靠自身實力,在雲谲波詭的政|壇叱咤風雲,杜莞卻在宋玉風九歲那年生病逝世。
杜莞走了,除了一幅畫和一筆錢,什麽都沒有留下。
那棟大房子裏終日彌漫着一股腐朽的氣息,仿佛随着杜莞的離開,失去了所有生機。
三年後,宋文宗再婚,那會兒的宋玉風不過才十二歲,他帶着杜莞留給他的財産和畫,從那個冷冰的大房子裏搬了出來。
宋玉風身上流淌着母親清冷疏離的血,也有父親輕狂傲慢的骨,他看過最愛的兩個人走向末路,看過家庭的破碎。
在他孤獨的世界裏,愛情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
遇上蘇穆,和蘇穆談戀愛純粹是一場意外,也許是那夜的煙花太美,也許是倫敦的寒冬太冷。
和蘇穆在一起後,宋玉風時常感到奇怪,他愛護明豔動人的女友,盡量給她最好的一切,但他對她卻從未有過沖動。
抱着蘇穆,就像抱住一縷風,一枝花,他不想追逐也無意占有。
性向意識的蘇醒和認知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宋玉風當然有過慌亂和無措,直到有一晚,他在泰晤士河目睹了兩個金發男人激|烈擁吻,他看着那副畫面,發現自己從未在蘇穆身上找到的沖動就在那一刻産生了。
來勢兇猛,如奔流大河。
電光火石間,他知道了,他是同性戀。
這件事讓他失魂落魄,宋玉風覺得他和蘇穆的感情似乎走到了盡頭。
一天傍晚,一個俊逸的金發男人找到了宋玉風,他向他表達了自己對蘇穆的愛慕,玩味地告訴他那極盡纏|綿的一夜,原以為接下來是雄性動物之間的掠奪和戰争,但宋玉風站在原地,笑得輕飄飄的,既不回擊也不應戰。
回家後想了很久,宋玉風還是和蘇穆提出了分手。
蘇穆不顧姿态跟他大吵大鬧,而後又哭泣着說宋玉風給了她一段比夢境還绮麗的時光,如果他能原諒她,他們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情侶。
宋玉風看得不忍心,但擡起的雙臂終究沒有落下去,既然決定要走,又何必再給她無用的虛情假意,最後,他也只是冷靜地坐在她對面,跟她說抱歉。
分手原因,宋玉風只說了其一沒說其二,他當時還沒有勇氣讓蘇穆看到真正的自己。
赤||裸|相對時,其實更傷人。
所以适才宋玉風對蘇穆說的那句對不起,是真心實意的。
在這個青春年少的故事裏,曲折離奇,愛恨情仇都歷經了,電影播放到結尾,他也把那句虧欠了很多年的對不起,還給了她。
“我欠她一個真相,她打我一巴掌應該的,”宋玉風擡手一抹,摸到了紅潤,然後笑了。
“還嫌打得不夠?”任南野瞥他:“沒見過這麽上趕着送臉的。”
手邊沒有棉簽,任南野侃了句,然後抽出幹淨紙張,不由分說掐過宋玉風的下巴,将他的臉轉向自己。
任南野幫他拭嘴角的血跡,湊得近,宋玉風瞧得清他的眼睛。
“你這種表情,會讓我誤會的,”宋玉風笑了,傷口扯得更紅。
任南野擡眸,“誤會什麽?”
“你心疼我啊。”
“嘶。”宋玉風吃痛:“輕點。”
任南野使壞,在他傷口的嘴角施力往下壓了一下,跟着收回手,微笑着說:“做夢。”
小野貓張牙舞爪又傲嬌,嘴硬不肯承認。
宋玉風這一刻心情卻出奇的好,往事帶來了那點惆悵因為任南野消失得無影無蹤,正打算再逗逗人,突然收到了尤涵的微信。
宋玉風盯着手機看,眉間微蹙。
任南野恢複正色,他傾過身子:“怎麽了嗎?”
屏幕倒轉,上面有兩條尤涵發過來的消息。
“其實還有個更簡單的法子,用原始IP地址登錄,就能查到這個戶頭所有的交易和信息。”
下面跟着那條是她竊取的賬戶密碼和查找方法。
原始IP地址指的是林珊電腦,任南野說:“我去查。”
太危險了,宋玉風剛要開口,任南野搶過話頭:“林珊出差,昨天走的,而且.....”他掏出一把鑰匙:“我還偷到了她辦公室的鑰匙。”
如果能查到跟雷鴻有資金往來的賬戶,順藤摸瓜,就能找到集團背後隐藏的人物,曝光有力的證據,才足以使輿論倒逼真相。
宋玉風想了良久,才在過于沉默的氣氛中說:“我送你過去。”
夜晚十點整,夢馬大廈的人員幾乎走光了,只剩下旋轉門處站崗的保安。
任南野拉開車把手,在他要下車的那一刻,宋玉風忽地拽住他手腕,“注意安全,我等你。”
任南野反手拍了拍他手背,這是個安撫的動作,他笑得吊兒郎當,“放心,幹完這票就收手。”
夢馬的安全系統嚴密,随時開着監控和攝像,夜間還有保安巡邏。
林珊的辦公室在16樓,踏出電梯門,任南野貓着身子盡量靠死角走,避開走廊的攝像頭。
鑰匙輕輕咔一聲,推開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裏頭一片漆黑。
任南野沒耽擱一秒鐘,快速打開電腦,登錄頁面。
果然如尤涵所料,上面記錄了這個賬戶的所有彙款和收款,交易金額巨大。賬戶三年前彙過一筆300萬元的巨款給Chen zhou。
Chen zhou,陳舟。
“這次逮到你了吧,”任南野短促地笑笑,他截圖了所有資料,上傳雲盤進行加密保存。
之前任南野計算過,大廈裏有100多間辦公室,保安每檢查一間大約需要三分鐘,加上乘坐電梯的時間,也許只有五分鐘保安就會達到這裏。
電腦上的進度條到89%,任南野視線來回轉動,一邊盯着那條白色的橫杠,一邊緊張的察看窗外情況。
93%...95%...98%...99%.....還有一分鐘,任南野的手指不安地在桌面上敲點。
100%。
Bingo,電腦關機。
“你誰?”有人大喝一聲:“站住。”
任南野剛準備撤,突然感覺到前方襲來一陣冷風,門外兩個黑衣大漢急匆匆向他沖過來,電筒光跟着掃射,對準了他驚愕的臉。
宋玉風一眨不眨地盯着十六樓的方向,十點四十五分,離他給任南野發消息已經過去十多分鐘了。
整座大廈陷入黑暗,城市霓虹映襯着它的輪廓,窗戶塗了層玻璃漆,宋玉風看不清裏頭的情況,難得的感到了焦躁。
就在他決定打電話時,前方出現了兩個人高馬大的黑衣男人,各自粗魯地抓着前面被黑布蒙住腦袋那個人的兩條胳膊,看得出那人正在奮力掙紮,但一拳難敵四手。
視線下移,那人穿着灰白相間的回力板鞋。
任南野!
幾乎沒過腦子,宋玉風推開車門飙風般沖過去。
左側那黑衣人野蠻地将任南野塞進面包車的後座,剛擡起腦袋,下一瞬,他感覺後方傳來一股氣流,緊跟着後頸挨了重重一拳。
“操——”黑衣人的話音突兀地被截斷,頭發被人抓住,後腰被膝蓋抵着,粗暴地将他的腦袋砸向車門。
另一側的同伴見狀,操起手邊的警棍就掄了過來。
宋玉風快速旋身避開,從側方給那人當頭一擊,砸中了鼻梁骨,這一下砸得那人鼻血彪濺,眼睛發酸。
那人暈乎地晃蕩了兩下身子,宋玉風乘勝追擊,又一腳揣在他胸口,将他掀翻在地。
“沒事吧,”宋玉風喘着粗|氣鑽進車裏,扯掉任南野頭上的黑色布袋,撕下他嘴邊的封條,“怎麽了?傷到——”
“小心——”任南野驚悚地瞪大雙眼,呼吸幾乎停滞。
來不及了,一把烏黑冰涼的短槍倏忽抵住宋玉風的後腦勺。
“你他媽住手,”身後傳來惡狠狠的罵聲:“再動一槍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