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獵槍
談好了價錢,刀疤臉把電話丢給他,另一手拿出了那杆沉甸甸的烏黑短槍。
電話剛剛接通,宋玉風沉穩開口:“範叔,麻煩您幫我個忙。”
那邊不太明顯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傳來稍顯渾厚的聲音:“是小宋少爺啊。”
“您有事吩咐?”
刀疤臉眼神陰鹜,玩似的用槍抵住宋玉風太陽穴,朝他比口型:“好好說。”
因這寂靜黑夜,保險栓上膛的聲顯得格外刺耳。
電話那頭的人故意粗着嗓子回話,任南野聽出來了,那人壓根不是什麽司機,而是範小西。
宋玉風的膽兒也忒肥了,敢當着綁匪的面耍人玩。
小屋裏的氣氛驟然凝結,任南野呼吸幾乎停滞,緊張地攥緊拳頭,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他竟然還看見宋玉風沖他挑了挑眼尾,十分玩味。
“時間緊,就不跟您繞圈子了。我和美國的一家報社談了個合作項目,需要用錢,年初做預算沒計劃過,得自己墊,之後再回臺裏報銷。書房保險箱的密碼是2630,您取60萬美金....”
宋玉風繼續面不改色的演戲,說到這,他擡首看向刀疤臉,示意他給個交易地點。
金鏈子在手機上輸入“南門街,明天下午三點,福樂大廈二樓。”
宋玉風說了碰頭地址,“我朋友到時候會在那等你,你把錢交給他就行。”
那頭沒多少疑問,很快就挂斷了電話。
刀疤臉和金鏈子興奮地搓搓手,欣喜溢滿一臉,以為馬上就要發橫財的兩人笑得猥瑣,勾肩搭背的出去了。
直到大門關閉,任南野才如釋重負呼出堵在胸腔裏的那口氣,他的上衣全是汗水,緊緊地貼着後背。
腳步聲走遠,裏屋恢複安靜。
宋玉風見人臉色不對勁,擡起手掌,拍了拍他後腦勺:“怎麽這副表情?”
任南野渾身一震,回過神來。
他蹙眉,小聲說:“你還有沒有譜了,萬一露餡.....”
雖然是給範小西通風報信,只要他不傻就知道宋玉風話裏有問題,但任何事都有可能出現意外.....
後面的事他不敢細想,壓着自己做了個深呼吸。
“放心,他們暫時不會起疑,”宋玉風說:“我們兩個打三個,拳頭讨不到便宜,只能先拖延時間。”
任南野看着他沒說話,眼神有些複雜。
宋玉風挨過去:“你緊張我啊?”
“.........”任南野語塞。
半晌後,宋玉風又說:“有我在,沒事的。”
他朝任南野笑了笑,笑得有恃無恐。
任南野低聲罵:“笑個屁。”
宋玉風更樂了,一下沒憋住,笑意攀上了眉梢。
胸腔震動牽動傷口,方才挨得那幾腳幾拳全打在要害處,血腥味充斥在喉嚨口,又疼又癢,宋玉風笑了兩聲突然咳起來。
“怎麽了?”任南野立即挪過去,眉頭緊皺,湊近了看他:“傷着了?”
下意識地想說沒事,這兩個字已經到了舌尖,但看着任南野凝眉,宋玉風改變了主意。
他點點頭,說:“肩膀好痛。”
宋玉風眼尾下垂,獵豹就變作了無辜的兔子。
瞧得人心尖發軟,任南野沒轍似的把手搭去他肩膀,力道适中地幫他揉着,“這麽聰明怎麽不知道躲啊?”
“那些人沒人性的,躲了也沒用,”宋玉風偏了下腦袋,“後頸也好痛,”
任南野好脾氣地換了位置,嘴裏卻嘟囔着,“叫你逞英雄。”
任南野專注的看着他的脖頸,宋玉風專注的看着他。
怕按摩手法不到位,任南野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按壓:“還有哪兒痛?”
“還有....”宋玉風突然反手捉住他的手,拉到唇邊,緊緊挨着嘴角的傷口,另一手攬住任南野的腰。
“還有這兒,”毫厘之距,宋玉風側首,溫熱細碎的吐息盡數撒在他手背。
他柔軟的唇瓣挨着任南野指尖,像親吻也像無限溫存。
“你親我一下,保準兒百痛全消,”宋玉風眼神暗了暗:“嗯?”
月光柔韻下,宋玉風好看得有些不真實,加之嗓音本就動聽,那個‘嗯’字還有點輕顫,像一把小鈎子,酥到了任南野骨子裏。
适才壓下去的緊張感又來了,就像在金盛那晚一樣,心裏猛然一悸,這次的感覺不僅劇烈,而且綿長。
宋玉風抵住他的額頭,任南野甚至能感覺到他喉間逸出的嘆息,還有掐住他後腰的手掌在不斷加重力度。
就像捕捉了他一顆完整的心髒。
任南野仰頸,看着宋玉風。
“你心跳得好快啊,”宋玉風低頭,用牙齒輕輕咬|住任南野衣襟前的紐扣,“我都聽見了,嘭、嘭、嘭的。”
任南野喉結微微滑動,他緩了緩呼吸,但沒用,心跳反而更快了。
“親親我。”宋玉風朝他微仰嘴角青紫的臉,向他讨吻。
任南野拼命壓制那頭不聽話的小鹿,但宋玉風眼尾微挑,眼神和表情都很招人,他鬼使神差地俯過身。
眼睛盯的是宋玉風弧度漂亮的薄唇。
一點一點接近,近一點,再近一點。
鼻息與宋玉風交纏,任南野渾身緊繃着,在黑暗中攥緊了拳頭,掐紅了掌心,那看不見的胸腔中掀起了一場海嘯。
環境不合适,任南野什麽都知道,但他被蠱惑,心甘情願淪陷。
碰到了鼻尖,就在快吻到他唇瓣時,那人倏忽偏頭。
宋玉風勾起嘴角,笑得很壞,說:“逗你玩的。”
“.......”
任南野渾身一僵,擡眸,幽幽地剜他一眼。
暧昧的氣氛夾雜着尴尬,迅速在空氣中蔓延。
“你不會當真了吧。”宋玉風還在笑。
“宋、玉、風,”任南野咬牙切齒的說。
“好了好了,我的錯,”宋主任立馬舉起雙手投降,表示知錯就改,希望他大人有大量,別跟自己一般見識。
“閉眼歇會兒,明天才有力氣逃跑,”宋玉風說。
任南野不搭理他,扭過臉去。
“生氣了?”宋玉風哄他。
任南野不回答。
“說話啊。”宋玉風伸出食指戳他肩膀。
任南野閉眼裝睡。
宋玉風憋着笑,“我再道一次歉,我錯了。”
這人黏糊得很,像是不理他這事就完不了。
任南野懶得跟他掙,回頭把那張好看又煩人的臉推開,“睡覺。”
宋玉風笑着任他推,也不在意,又一次擠過來挨着任南野的肩膀,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
被宋玉風不合時宜的逗弄兩下,任南野又驚又怕的情緒倒是消減了不少。
對方有槍,眼下不能輕舉妄動,只能希望範小西盡快報警,等到明天交易時,警方也能及時抓住接貨人,趕過來營救他們。實際上這件事比想象中更危險,如果不是自己當初腦子一頭熱,也不至于拖累了宋玉風.....
想着想着,睡意漸漸就上來了,任南野迷糊地閉上了眼睛,等再次醒來時,不知過了多久。
天還沒完全亮,小屋昏黃。
任南野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枕着宋玉風的一條胳膊,身上還蓋着他的外套。而宋玉風側過身,一手拽着外套壓在他脖頸處,像保護小貓崽似的。
“宋玉風,”任南野在他懷裏動了動。
“嗯,醒了,”宋玉風嗓音帶着輕微沙啞。
腦袋昏沉,任南野試着轉動酸脹的脖頸,同時伸出一只手去拉他。
“別動我,”宋玉風一整條手臂都僵了:“壓麻了。”
想來是因為這個姿勢保持了很久,才會麻痹到擡不起手來,有徐徐暖流途徑了任南野的心。
任南野不由得放輕了聲音:“叫我挪個位置不就好了。”
宋玉風淡淡的回道:“你睡得太沉了。”
任南野越來越發現自己拿這人沒辦法,他努力控制着幾乎要翹起來的嘴角,全然忘記了此時身處險境。
宋玉風就是有這種本領,只要待在他身邊,哪怕天塌地陷都不叫事兒。
外頭飛來不少蝴蝶,暫時停歇在灰塵遍布的窗戶邊,它們形體神似飛蛾,翅膀上有白斑往外偏移。
任南野不經意瞥了眼,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想到了什麽,連忙拍了拍宋玉風肩膀:“我知道我們在哪兒了。”
“嗯?”
“你看那兒,”任南野驚喜地指着那群蝴蝶,解釋道:“這個品種叫珀酣弄蝶,整個Z市只有大嶼山和蹄蓮山才有,其中繁殖最多的就是大嶼山。”
“你确定?”
“應該是這兒沒錯了,”任南野擡起腦袋,看見土堆旁長了不少綠色植物,他又指了指,“那叫光箨箬竹,是這種蝴蝶的宿主。”
“現在怎麽辦?”任南野問。
宋玉風思忖着,得想個辦法把地點告訴範小西,交易時間是下午,到時候三個綁匪分散,是最好的逃跑時機。
還沒想出個結果,外面隐約傳來了人聲。
“我們去就行,你好好看着那倆, ”說話的是刀疤臉,他順便把手槍抛過去,“黑狗,接着。”
“大英哥,你放寬心,這邊我看着。”黑狗單手接住槍,興奮地在空中比劃了兩下。
“等我們電話,只要錢一到手,你就.....”刀疤臉惡意地朝抹了摸自己的脖子,笑的時候露出了一顆被蟲蛀壞的牙。
黑吃黑!
這群人打得好算盤,一方面跟宋玉風周旋,從他這裏騙走四百萬。殺人滅口以後,還能從雷鴻再拿走一百萬。
有了錢,天高海闊去哪兒都行。
宋玉風趴在地上,透過那扇破爛門的門縫,将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這下麻煩了,”任南野後背貼着冰冷的牆壁,聽得心驚膽戰,“這些人根本沒打算放了我們。”
“貪心不足蛇吞象。既然這樣,我們不如搏一把。”宋玉風面色冷峻,他靠近任南野耳邊,跟他商量逃跑的計劃。
正午陽光照進小屋,刀疤臉和金鏈子開車下山,外面只剩黑狗一個人。
時機已到,宋玉風沖任南野揚眉,他捂住肚子,哼哼唧唧叫痛。
“出事了,”宋玉風拼命拍打那扇門,“開門!”
“開門!”
門框被打得咣當作響,黑狗靠着爛沙發淺寐,被吵得耳朵疼,他不耐煩地坐起身。
“他媽的嚷嚷什麽?”黑狗站在門外叫罵。
“我朋友發病了,很嚴重,快幫忙找醫生啊。”宋玉風語氣急促,把那扇門拍得框框作響。
黑狗靜待片刻,裏屋不見消停,他被吵得心煩氣躁,盤算着進門一頓胖揍,打暈了再說。
大門剛推開一條縫,躲在側面的宋玉風拎住門把猛地往後扯,随即将手裏的塑料桶砸過去。
黑狗沒有防備,被笨重的塑料桶砸中鼻子,疼得他龇牙咧嘴,差點飚出眼淚。
“操你——”
剩下的話被宋玉風一拳揍回肚子裏,他反手掐住黑狗握槍的那只手,一個猛力反擰,痛得黑狗臉色煞白,大叫一聲。
宋玉風喘着粗氣,卸了黑狗的槍,混亂中朝窗外扔去。
“找鑰匙開門。”
尋到一絲間隙,黑狗反應過來,他狼撲而上死死擒住宋玉風的腰,憑着一股蠻力将人撞在牆上。
宋玉風挨着疼痛,順勢往下摁住他的後背,提膝猛頂他小腹。
任南野動作利落,翻箱倒櫃地找鑰匙,視線沒放過屋子裏任何一個角落,翻遍了破爛的綠色沙發,淩亂不堪的小矮幾,幾張破椅子,終于在肮髒的角落找到了一把生鏽的鑰匙。
“找到了!”任南野手指微抖解開鐵鏈,鐵門大開,天光照了進來。
一秒都不耽擱,他飙風般沖回裏間。
裏頭這兩人正殊死搏鬥。
任南野縱身而上,從後勒住黑狗的脖子,拽着人連連後退。黑狗頓時喘不過氣,踉跄着腳步東倒西歪。
宋玉風終于找到喘息的間隙,像脫水的尾魚翻過身,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鮮空氣。
黑狗張大嘴巴,用五指掰着脖子後鐵鉗似的雙手。
蓄力間,任南野猛地将他翻到在地,一手摁着黑狗後腦,拎起他的頭發,照着地板狠砸數十次。
黑狗眼白往外翻,雙腿亂蹬。
任南野渾身發抖,還在不要命的砸,眼眶都砸紅了。
“夠了夠了,”宋玉風艱難的挪過來,一把拽過任南野繃緊的拳頭,“再打要把他打死了。”
任南野轉過頭,眼珠紅得像滴血。
宋玉風心下一驚,任南野臉色慘白,眼底卻紅得吓人。
他從沒見過這麽嗜血的眼神,像隐藏在荒山野嶺裏的豺狼惡虎,恍惚中,宋玉風生出了一種即将被血口吞噬的錯覺。
“任南野,”宋玉風不敢亂動他,試探的叫了一聲。
他眨眼,像才從噩夢中清醒。
“吓着了?”宋玉風又問。
任南野看了眼滿臉血的黑狗,甩了甩腦袋,掙回一絲清明。
“怎麽這副模樣?”宋玉風盯着他臉:“你沒事吧?”
任南野回過神,閃躲地偏開,“.......沒事。”
情況危急,容不得人多想。
宋玉風皺了皺鼻子,偏頭吐出一口血水,他昂貴的襯衣被扯壞了,脖頸青紫,留了一條紅印。
“沒事就走,要不了多久那些人就會回來了,”時間緊迫,宋玉風拖住任南野手腕,瘸着腿帶人跑出了屋子。
外面沒有車,四周都是荒山,适才殊死搏鬥,宋玉風腳踝受傷,現在疼得厲害,走得越來越慢。
“怎麽了?”任南野察覺他不對勁,彎腰去看,發現宋玉風的右腳抖得厲害。
“上來,我背你,”任南野立刻蹲下身。
宋主任才不要,他嗤笑一聲:“又不是大姑娘,還要人背啊。”
“快走,”宋玉風忍着鑽骨的痛,一瘸一拐的。
任南野只好攬住他肩膀和腰,幾乎承載着他半個身體的重量,兩人跑幾步再停幾步。
荒山野嶺的,沒有指路标也沒有方向牌,加上都受了傷,兩人走得不快。
宋玉風餘光瞥見後面冒出一個黑影。
心下頓感不妙,宋玉風抓住任南野胳膊的手,迅速地将人往身後扯去。
“小心——”
嘭!
槍響了,整個空蕩蕩的山谷都是回聲。
生死存亡的時刻,宋玉風推開任南野,用身體為他擋下一顆子彈,他左肩偏下的位置立即染紅一片,人直直地倒下去。
“宋玉風!”
任南野不可置信地驚呼,剎那間蒼白了臉,他踉跄滑跪,抱住了人。
鮮紅刺目的血不斷從宋玉風肩膀往外湧,任南野手忙腳亂地用手捂住他傷口,不出幾秒,血已經浸透了他的掌心。
獵獵疾風裏,任南野心都在顫,“你.....你別吓我.....”
黑狗搖搖晃晃地追上了兩人,他渾身是傷,額頭的血糊了他半張臉,他擡起手槍對準宋玉風,“你他媽陰老子,去死吧。”
“不要!”
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就懸在頭頂,任南野轉身,張開雙臂擋在宋玉風身前,就像張開一張保護的網。
保險栓上膛,輕微的咔嗒聲。
“不要....不要殺他....”任南野驚恐地搖頭,他瞳孔放大,後背被冷汗浸濕。
這一秒變得無比漫長,但他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這麽近的距離,只要開槍,他和宋玉風都将必死無疑。
嘭!
一記震耳欲聾的槍響。
下一瞬,任南野想也沒想,他回身死死抱住宋玉風,緊緊閉上眼睛,覺得一顆心幾乎就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視死如歸地等了片刻,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傳來痛感。
任南野狼狽側首,只見一個皮膚白皙,年紀尚輕的警員舉着槍,對着滿地打滾的黑狗說:“放下武器,你被捕了。”
緊跟着警車鳴笛的聲音響徹山谷,四面八方湧過來無數警車,範小西從其中一輛跑下來。
“老大野哥,我來了,”範小西踩着灰塵,狂奔而來。
任南野顧不得別人,跪在地上,在漫天陽光裏,他看清楚了宋玉風肩膀的血跡不斷往外滲。
“宋玉風,”不管血污和髒土,任南野攔腰将人抱起,顫聲念叨:“.....別怕.........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送上警車的時候,宋玉風突然睜開疲憊的雙眼,沒傷的那只手抓住了任南野的手腕。
像是有話要跟他講,任南野眼眶都熬紅了,渾身都在顫栗,他偏頭過去,“.......你說什麽?”
“你是怎麽....找到.....我那張照片的?”宋玉風揚起毫無血色的臉,朝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