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富士山

人一走,病房裏只剩宋玉風和康澤,兩人四目相對。

宋玉風端坐在床邊,勾起嘴角,臉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康澤安靜地站着,直面饒有興趣打量他的宋玉風。

這個男人眼裏有種老奸巨猾的狡黠,也有伶牙利爪犀利。那目光仿佛兩道穿透線,能夠刨開康澤,看清楚他的所思所想。

空氣變得靜谧且詭異,誰都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開口講話。

半晌後,康澤失笑,大概笑自己幼稚也笑對方幼稚。

康澤說:“其實你不用這樣,我從來都沒想過跟小野哥哥......”

他笑容裏有些抹不去的苦澀,後面的話戛然而止,宋玉風卻聽出了點別的意思。

宋玉風開門見山的說:“你喜歡任南野。”

康澤沉默不語,短短幾瞬,他腦海裏掠過了無數畫面,都是有關從前,最後閃過的一幀停留在6歲那年悶熱的夏季。

夏天空氣總是濕漉漉的。

康澤躺在雨水裏,嘴角青紫,任南野騎着那輛破自行車,沖破雨幕,從那條又長又陡的草場上朝他奔來。

宋玉風還在等他回答,不知過了多久,康澤才低聲承認,“是,我喜歡他.....”

人類談起愛情理應甜蜜而浪漫,但此時的康澤看起來卻失魂落魄,暮色将他包裹,讓他的身影看起來只有單薄的一抹。

像烈陽下輕薄的霧氣,曬一曬就會化。

宋玉風看着他,淩厲的目光柔和了些。

“你們認識了很多年?”宋玉風猜測着:“是發小?朋友?還是同學?”

“都不是,”康澤不知道怎麽定義他和任南野之間的關系。

朋友,兄弟,甚至的喜歡的人都不夠形容,他是康澤在這世界上唯一的牽挂。

“那你呢?”康澤擡頭,他盯住宋玉風的眼睛,沒有半點退讓,“你喜歡小野哥哥嗎?”

那一瞬間,宋玉風竟然想說愛。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從鼻腔裏逸出一聲“嗯。”

聽起來漫不經心,這個男人身上所以一切都漫不經心,跟某些時刻的任南野很相像。

很奇怪的,康澤對宋玉風并沒有敵意,單從任南野看他的眼神,康澤就知道了小野哥哥的心意,他當然會傷心,可是他也足夠歡喜。

康澤站在橘紅色的逆光中,讓此刻的他看起來燦爛又難過。

康澤突然說:“你想知道小野哥哥的事,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宋玉風好奇任南野的所有,雖然他更想親自從他口中聽聞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聽聽他的苦和笑,成長的孤獨和落寞,他的快樂和難過,但宋玉風知道按照任南野的性子,幾乎是不可能的。

斟酌片刻,宋玉風同意,“什麽條件?”

康澤沒急着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頭,越過院子裏浮動的栀子花,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耳朵裏仿佛聽到了唱機咿呀轉動的聲響。

打從有記憶起,康澤就在西山路流浪,吃不飽穿不暖,他至今都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種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感覺,胃裏火燒火燎的難受。

西山路是Z市的老街,他經常躲在一家快餐店後面的垃圾桶旁睡覺,那家店的老板人好心善,會給他送飯菜和面包,他記得店裏總放粵語歌。

某天傍晚,康澤枕着歌聲,蜷縮着身子靠在垃圾桶旁睡着了。

有個女人拍了拍康澤肩膀,他睜開眼,看見女人身後跟着個滿臉淤青小男孩,額頭貼着創可貼,嘴角挂着幹透的血跡,鼻尖上還有一顆小黑痣。

店裏老舊的唱機悠悠轉動,歌曲正好播到那一句。

“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

女人見康澤可憐,給了他一盒餅幹,康澤就跟女人走了。

第二天一早,康澤和那個小男孩都被女人送進了一家叫雨翼的孤兒院。

小男孩就是任南野,在孤兒院住了半年,他臉上的傷痕漸漸淡化,顯露出他漂亮的五官。

在孤兒院裏康澤只認識任南野,便整天沉默的跟在他身後。起初任南野并不愛講話,總是冷着一張臉不搭理人,康澤跟他說話他就像聽不見,不看人也不回應,康澤甚至以為他是小啞巴。

院裏的小朋友從小就要學習獨立,床鋪自己鋪,上廁所自己去,吃飯自己來,總之每一件事都在催促着他們快點長大。

那是一天很尋常的夜晚,九點左右,任南野洗漱回來,發現他的床鋪好了,還換了幹淨的床單,白色的小碎花,散發出馨香的青檸味。

康澤吭哧吭哧抱過棉被,大得蓋住了他小小的人,笨手笨腳地往床上扔。

任南野給他搭手,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跟他講話,說了謝謝。

康澤驚了一跳,原來這個漂亮又白淨的小哥哥會說話,聲音還那麽好聽,比小提琴好聽了不止百倍。

從那句謝謝開始,兩人才慢慢熟悉了彼此。

小孩兒都渴望玩伴,任南野和康澤還是同一個人送來的,關系裏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

任南野比康澤大一歲,康澤就叫他哥哥。

康澤自小無親無故,不知道父母兄弟為何物,可是他喜歡這個笑起來輕狂傲氣,沉默時孤獨落寞的小哥哥。

孤兒院的夥食不好,護工時不時還會克扣他們的口糧,這群小孩挨餓是常事。

任南野膽大,他餓得受不了了,就會等到半夜偷偷跑進廚房,拿點饅頭或者放涼的飯菜,他每次都會給康澤拿一份。

“喂,別睡了,”拍醒康澤後,任南野連忙朝他比了個噓,他頂着那張瘦小的臉,睜着好看的眼睛,“跟我去花園。”

康澤心裏害怕,但還是蹑手蹑腳地掀開被子,跟他出去。

“給你,吃吧,”任南野把幹巴巴的白面饅頭丢過來,自己盤腿坐在地上狼吞虎咽。

康澤捏着幹饅頭,咽了口唾沫,他小心地左右看了看風聲沙沙的花園,“你膽兒怎麽、怎麽這麽大,萬一被發現了,要挨罰的。”

餓極了,任南野吃得滿嘴碎屑。

饅頭噎脖子,任南野拍着胸口緩氣,好一陣才說:“管他的,打死總比餓死好。”

任南野吃完了饅頭,粗魯地抹了兩下嘴巴,就緊緊盯着康澤手裏的。

“小野哥哥,你、你還餓麽?”康澤有些結巴。

任南野愣愣地點頭。

康澤稍顯笨拙地把饅頭掰開,“那咱倆一人一半。”

任南野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擺手說,“不要了,你吃。”

那模樣像一只饞嘴的小野貓,明明都流口水了,但還是努力裝出大哥哥的樣子。康澤覺得溫暖,後來,他還是把半個饅頭塞進任南野手裏,揚起髒兮兮的小臉沖他笑。

世界上哪裏都有小團體,連孤兒院也不外如是。

院裏有個大胖小子,為人蠻橫,一群小屁孩整天跟在他後頭喊大哥,除了任南野和康澤。

年幼的康澤安靜膽小,六七歲了說話還會結巴,因為營養不良,他個子比同齡人落後不少。

在一衆從小就懂得察言觀色的小孩中,他就像一只沒有爪牙的獵物。

胖墩尤其看不慣任南野,他身上總有種不符合這個年紀的輕狂,自然而然,胖墩也看不慣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他身後的康澤,任南野不在的時候,他就會成為衆矢之的。

那天的暴雨來得猝不及防,康澤撐着一把漏雨的紅傘,在回宿舍的路上被那群小王八蛋堵了。

拳頭和辱罵來得莫名奇妙,充滿惡意,康澤滿嘴都是血腥味,就在他懷疑自己會不會就這樣被打死的時候,任南野騎着那輛破自行車從草場上沖了下來,他和那些小王八蛋打成一團。

最後的結果是任南野斷了一根肋骨,滿是傷痕的身體又添了一道疤。但那群小王八蛋也沒好到哪去,胖墩差點被任南野廢掉一條腿。

“小野哥哥....對不起....”康澤看着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任南野,眼眶發粉發紅,鼻頭擤得發亮。

“哭什麽,”任南野恨鐵不成鋼地擰了下他鼻尖,“你聽過那句話沒....男兒有淚不輕彈....”

“你、你以後再也別打架了。”康澤話音是全是哭腔,像一團青山間的霧霭。

任南野打起架來簡直不要命,某個紅眼的瞬間,康澤都覺得任南野想掐死胖墩。

康澤低着腦袋,“以後你去哪我都跟着你,不給你添麻煩也不讓人欺負。”

任南野取笑他:“粘人精啊你。”

康澤紅着大眼睛點頭,手指卷着衣角,掐得指尖泛白,“小野哥哥.....你....你會不會永遠都保護我?”

任南野錯開他灼熱的目光,康澤在年幼的任南野臉上看見了類似悲戚的表情。

“不知道,”沉默了好久,任南野像個小大人,說:“你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聽到他的回答,康澤眼淚掉得更厲害。

他那時還不懂得自己的感情,甚至進入少年時期,他和任南野的關系仍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他還是如多年以前,凝望着他寬闊,遙遠的背影。

他們一直上同一所學校,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

康澤記得高中那會下了晚自習,他和任南野坐在學校的操場,吹着夜風,頭頂是一片浩瀚宇宙,任南野擡頭看月亮,看星星,他沉默而晦暗,始終一言不發。

廣闊夜空下,任南野被一片無邊夜色籠罩,康澤好想給他一個擁抱,但他不敢,只得這麽傻傻地看着他。

康澤的眼睛裏永遠都有任南野,但任南野的眼裏什麽都沒有,以至于他身邊所有事物都變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意義。

在任南野平靜的脊骨,張牙舞爪的輕狂下,他真正的底色是孤獨,繪不上任何淡彩。

康澤明白了這一事實,便不再渴求踏上富士山。

他甘願做那個欠了任南野一根肋骨和一道疤的小孩,在日複一日平凡的生活裏愛他,就像愛一縷暮色,一輪月亮,一朵曼麗的花,他仍然可以凝望他,卻永遠不會幻想帶走他。

故事講完了,康澤有些悵然地收回停歇在遠處的目光,他拉開病房的門,回首對宋玉風說了自己的條件。

“好好愛他,別辜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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