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蟄和白露兩個踏進臨風殿門裏,飽受驚吓的兩個少女才開始放開嗓子大哭。

姜鸾趁她們兩個和苑嬷嬷掰扯不清的時候,把點點交給交給夏至照顧,走進庭院裏。

才走出兩步,腳步一頓。

她停下步子,皺眉打量。

離正門不遠處,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黃門,弓起腰背,手抓着大抹布,一邊抹淚,一邊苦哈哈擦拭着庭院,背影凄凄慘慘戚戚。

姜鸾望着那擦地的小黃門,“這是誰在挨罰?犯了什麽事。”

“公主不記得了?”身後随侍的是秋霜,帶着幾分詫異回禀,

“是新調過來不久的小黃門,名叫呂吉祥。苑嬷嬷看他伶俐,原本安排在內殿伺候火燭,公主當時也點了頭的。但公主病得迷迷糊糊的那幾天,有天半夜突然起身,點了呂吉祥的名,把他打發到外殿去,叫他每天跪着拿布擦一遍臨風殿所有的庭院。”

秋霜擡手點了點庭院裏撅起的屁股,“喏,今兒的活計還沒擦完呢。”

“呂吉祥?”姜鸾聽到這個名字便笑了,“擦庭院?啊,我想起來了。”

這次京城守衛成功、勤王軍入城的當天,她毫無預兆地病倒,纏綿病榻了半個月。

那半個月裏,人燒得迷迷糊糊的,腦子裏漿糊一般,有許多前塵往事轉馬燈似的浮現,她仿佛被無形之力掀開顱骨,把過往一生硬生生地塞進腦子裏,只要稍微往深裏想一想,便引發劇烈頭疼。

身邊有些人,名字聽着耳熟,面孔似曾相識。原來确實是前世見過的。

呂吉祥……上一世的內廷大宦。做事機靈有眼色,牢牢抱緊了裴氏大腿。

她前世傷損了身子,一年倒有五六個月纏綿病榻,病重時衣冠不整,不便見外臣,呂吉祥便把她在宮裏的起居事無巨細地報過去。如果被監聽的不是她自己,倒也能稱一句,精明,得用。

她停下了腳步,勾了勾手指,把人叫近過來。

那邊正在苦哈哈擦地的呂吉祥立刻察覺了。

他丢下了抹布,碎步小跑過來。

十八、九歲的年輕內侍,動作飛快,回話時機抓得剛好,頗為清秀的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委屈可憐,從頭到腳透出一股讨喜機靈勁兒。

呂吉祥抹着淚磕頭嗚咽,

“公主容禀,不是奴婢偷懶,奴婢原本大清早地都擦完了一遍庭院了,但早上晉王妃派來的那女官闖進來胡鬧一趟,把奴婢好容易擦幹淨的庭院又踩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腳印子,奴婢正在擦第二遍,快擦完了……”

說到一半,注意到姜鸾腳上傳的羊皮烏靴側邊沾了少許泥點,呂吉祥立刻膝行兩步過去,雙手虛虛托住靴底,殷勤提醒,

“公主的靴子濺了泥,奴婢這裏有幹淨毛巾子,奴婢給公主擦靴。”

姜鸾沒忍住笑出聲來,目光這時才落在他臉上,正經端詳了幾眼,“年輕時倒是長得人模狗樣的,有眼色,能屈能伸,是個人才。難怪往上爬得快。”

呂吉祥跪在地上,聽得似懂非懂,但不妨礙他聽到‘往上爬得快’幾個字時,面露喜色,立刻謝恩,“奴婢謝公主誇贊!”

“誰誇你了。”姜鸾攏了攏保暖的雲肩, “地上踩髒了,那就再擦一遍吧。”

說完,擡腳從庭院穿過去,毫無恻隐之心踩出一行新腳印。

……

春蟄和白露兩人把今天的兩儀殿之行遭遇複述了一遍,把苑嬷嬷驚吓得不輕。

京城被叛軍圍困那個月,局勢艱難,自家公主時常跟随晉王上城樓巡視,以兩人的皇室身份穩定軍心,苑嬷嬷是知道的。

公主年幼,自小在深宮嬌養,各方城門的守将比起晉王殿下,更怕漢陽公主出事,但凡她出現在城頭上,身側随時随地都有幾十個親兵拿重盾遮擋四面,牢牢護得銅牆鐵壁一般。

苑嬷嬷哭過了,也勸過了,勸不動。有時姜鸾在城上濺了滿身血點回來,換衣裳,泡澡泡上大半個時辰,身上沾染的血氣還是洗不掉。苑嬷嬷每天抹着眼淚一邊數落一邊擦洗。

她原以為這是自家公主能遇到的最糟的事了。

苑嬷嬷嘴唇顫抖,“皇後娘娘說的宗室家法……是個什麽樣的罪罰?廷杖那樣,打、打板子麽?”

姜鸾自己倒是鎮定得很,盤膝坐回羅漢床上,慢悠悠拿起一塊棗糕吃着,“回來時聽二兄說,宗室在乎皇家體面,沒有打板子這種見血的家法。”

她想了想晉王安慰她的說辭,“對宗室女的懲處,多半是要關在宗廟裏吃齋念佛,祈福之類的?”

苑嬷嬷長松了口氣,喃喃念佛,“那就好,那就好。”

姜鸾嘴角翹了翹,“哪裏好?我可不覺得好。”

她把棗糕丢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宗廟在京城外五十裏,把守宗廟的那批南衙禁衛,祖祖輩輩是皇家宗室蓄養的親軍,和如今皇城裏這批新換防的北衙禁衛來歷不同,不好鑽空子。我要是被關進去,只怕要關到老。”

不只是苑嬷嬷,殿裏聽到言語的幾個大宮女臉色同時變得刷白。

“不至于吧。”苑嬷嬷強撐着道,“公主年歲已經滿了十五了。在宗廟裏吃齋念佛幾個月,時間也夠久了,今年聖人必然要把公主放出來行笄禮的。行完了笄禮,後頭還要挑選驸馬,開公主府,事情多着呢……”

姜鸾笑起來,“嬷嬷還惦記着驸馬和公主府呢?”

她和晉王一樣,生母過世得早。但公主的身份畢竟和皇子不同,當時的正宮皇後,也就是如今的裴太後娘娘,并未把她抱養過去,只是指了兩個教養嬷嬷給她。

兩個教導嬷嬷從來沒斷了念叨,身為皇家公主,需得行止端莊,一舉一動皆是皇家體面。

姜鸾是皇宮裏最小的公主,先帝寵她如掌中珠,教導嬷嬷的念叨被當成了耳邊風。

在她自己的臨風殿裏,舉止更加随性,和端莊半點不搭邊,舉手投足處處都是不合身份的慵懶肆意,笑起來時眼睛裏仿佛帶着勾人的小鈎子。

姜鸾沒和自己的奶嬷嬷争辯下去,“先過了這關再說吧。對了。”

她對窗外吩咐,“春蟄和白露兩個哭完了沒有?哭完了叫過來,我有事叮囑她們做。”

“去外皇城南衙衛的校場那邊問問,丁翦将軍被放回來了嗎?若他回來複職,當面帶一句給他,就說最近京城亂糟糟的,皇城守衛混亂不堪,臨風殿今天早上剛被人闖進來,我受了驚吓,勞煩他撥兩百禁衛來,替我守着臨風殿。”

叮囑完,從腰間解下随身玉佩遞過去,作為傳話信物。

“丁将軍派兵過來以後,讓他拿我的玉佩給裴督帥過目,知會督帥那邊一聲,就說是我的意思,并非擅自調兵。免得丁将軍才剛放出來,人又被拿下獄了。”

春蟄和白露接過信物,匆匆出去了。

姜鸾隔着窗目送她們兩個的苗條背影,若有所思,“我身邊得力的都是姑娘。派人去兵營校場傳話這種事,她們兩個偶爾跑腿一次無妨,長期下去,還是得尋幾個可靠的外管事。”

苑嬷嬷在旁邊掰着手指盤算,“等公主開府了,按公主府規制,會配置一位長史,兩名參軍,四名主簿,文書吏若幹……”

姜鸾好笑地打斷,“如今聖人是徹底惱了我了,開府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嬷嬷與其惦記着,不如多想想,等下皇後娘娘的人來了,要拖我去宗廟,咱們怎麽應對。”

苑嬷嬷狠勁上來,冷笑一聲,“臨風殿好歹也有百十來個人,誰敢公主無禮,先把我們全打死了,從老身的屍身上踩過去再說。”

姜鸾吃棗糕的動作頓了頓。

她放下細點,起身抱了抱自己的奶嬷嬷,病得削尖的小巧下巴靠在嬷嬷寬厚的肩膀上。

“別這麽說,奶娘。”

她的眼角隐約發紅,“我沒那麽容易出事。別輕易為我舍了命。”

苑嬷嬷敏感地察覺到她情緒不對,拉着她的手過去後殿就寝,“公主累了,歇會兒吧。公主的身份在這兒,皇後娘娘那邊想要按宗法拿人也沒這麽快,總得按祖宗規矩,把該準備的都準備齊全了才好過來。”

姜鸾點點頭。“确實。”

要以宗室家法懲處公主,先得去宗正寺,請出總領宗室事務的宗正卿本人出面,入宮帶走相關人等,一一詢問審核口供,供狀入檔。

再由宗正卿本人聯合宗正寺的衆官員,酌情判定宗室家法的懲處方式,準備文書,奏請皇命。

再怎麽緊趕慢趕,一兩個時辰肯定是來不及的。

穿過後殿明間的菱花槅扇門,其他所有人留在外頭,只秋霜一個随侍進了卧寝間,伺候脫了外裳,換上午睡穿的細绫裏衣,拉下了薄绡紗帳。

姜鸾習慣性地摸了摸瓷枕下藏着的薄刃小劍。蛇皮軟鞘觸感柔軟,讓她安心了不少。

她叫住了想要離開的秋霜,“上個月丁将軍給了一把防身的窄手|弩,收哪兒了?幫我找出來。”

秋霜詫異道,“公主午睡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想起手|弩了。那東西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大兇之物。奴婢收到後院東配殿最裏頭的箱籠底下了。”

姜鸾打了個呵欠:“最近總是睡不好,手|弩拿出來,放在枕頭下鎮着。大兇之物辟邪。”

…………

小巧沉重的手|弩拿出來,放在瓷枕下鎮着,她卻還是睡得不安穩。

自從三月底大病一場,或許是病氣削弱了陰陽兩屆阻隔,她最近的夢裏總是閃現點點滴滴的前世的片段。

姜鸾驚醒時,夢裏滿嘴血沫子的怪異感覺殘留在身上,血腥氣久久不散。

她壓抑地咳了幾聲,撥開帷帳,吩咐,“開窗。”

隔間裏伺候的秋霜吃驚地問,“公主身子還沒大好,吹多了冷風,只怕又要發熱……”

“開窗。”姜鸾語氣重了兩分。

秋霜不再勸說,起身開了窗。

穿堂風呼啦啦灌進寝堂,牆角幾處炭火的熱氣驟然散去。

姜鸾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微涼雨絲的新鮮的風,舒坦了。

“丁将軍的人來了?”她趿着鞋下床,伸了個懶腰。

剛才開窗時,她遠遠地看見庭院裏出現了許多禁衛軍士,擠擠攘攘站在前殿廊下。

“丁将軍的人來了。按照公主吩咐,撥來了兩百南衙衛。”

秋霜的聲音帶着遲疑,“但來的不止是丁将軍的人。……剛才兩儀殿外的那位薛奪将軍,也帶着人來了。說是裴督帥吩咐換防,調走了文小将軍,以後由薛二将軍看護咱們臨風殿。”

她小聲回禀,“兩邊劍拔弩張的,在外頭對峙呢。”

——

姜鸾抱着點點出去時,兩邊果然正是劍拔弩張的姿态。

同是禁軍編制,彼此并未拔刀,但隔着五步距離,彼此冷冷互相打量。

見她出來,丁翦收刀入鞘,大步過來行禮。

丁翦今年二十七八年紀,左眉上方一道明顯刀疤。他是京中将領極少見的寒門出身,自己摸爬滾打十來年,硬生生憑軍功壓過了許多高門出身的同僚,坐到了五品将軍的位子上。

姜鸾仔細打量着丁翦手背臉頰新添的傷痕,“這幾日被刑訊了?丁将軍受累了。”

丁翦倒是不在乎,手抹了把臉,“一點皮肉傷而已,裴督帥還算客氣。”

姜鸾擡眼望向對面的薛奪。

薛奪雙臂抱胸靠在牆邊,聽了半天說話,才過來行禮。

“公主,丁将軍領的是防務京城西城門的差事,按理可輪值不到皇宮內城的臨風殿來。公主還是勸勸丁将軍吧,軍中領兵擅動要受重罰的。”

姜鸾輕描淡寫擋了回去, “他是聽命而行,我已經知會過裴督帥了。如果督帥下令把丁翦調走,我不會攔。他那邊至今都沒說什麽,你一個中郎将倒是忒多嘴多舌。”

話說到這份上,明晃晃地憑公主身份硬壓一頭,薛奪被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兩支泾渭分明的禁軍,一只隸屬北衙衛,一只隸屬南衙衛,就這麽無聲地劃分地盤,兩邊分頭巡視,互不幹涉。

皇後那邊的動作比想象中快得多。傍晚時分,皇後身邊最得力的親信之一,椒房殿掌事內監鐘永良,跨進了臨風殿門。

“漢陽公主,請吧。” 鐘永良皮笑肉不笑地道,“宗正卿那邊的責罰已經定下了。公主需得入宗廟修行、誠心吃齋祈福,每日抄錄佛經,如此才能贖免誤傷聖人龍體的大罪。車馬已經備好,請公主出宮去宗廟吧。”

姜鸾大病體弱,過了午後精神頭就不好,身上披了件保暖的披風,原本靠在正殿明間的紅木羅漢床上昏昏欲睡,聽了一番呱噪,倒是清醒了三分,撩起眼皮瞥了眼面前的鐘永良。

“誰能把本宮從臨風殿帶走?”她打了個呵欠,“就憑你?”

鐘永良臉色一變,“漢陽公主,你要抗命不成!宗正卿親筆上奏的條陳,呈上禦案,皇後娘娘親下的懿旨批複,聖人閱後點了頭。漢陽公主,抗命的後果,你可想清楚了。”

他往身後一揮手,随行帶來的幾名膀大腰圓的婆子,個個拿了繩索就要上前,嘴裏威脅道,“公主老實些,奴婢等不必上繩索,否則帶出去難看。”

姜鸾低低地咳嗽着笑起來。

“睜眼瞧瞧吧。京城都天翻地覆了,你家皇後娘娘還照搬老規矩,老黃歷呢。”

她示意春蟄開窗,對庭院裏站着的丁翦喊話,“這狗奴要把我尋個名頭弄出宮去,從此終生幽禁。我若是随他們出宮,今天就是我和丁将軍最後一次見面了。 ”

丁翦的臉色立刻變了。

他走近兩步,反手握住刀柄,身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殺氣。

“公主可要末将動手。只需半刻鐘,不留一個活口。”

鐘永良面色發白,顫聲道,“大膽!你……你們敢!”

姜鸾理都不理他,示意春蟄把窗戶開大些,往庭院另一邊喊,

“薛二将軍人呢?有人假冒皇後娘娘的名義要把我帶出宮去,從此死活不論。臨風殿出了這麽大的事,你不管?”

鐘永良連忙捧出皇後懿旨,隔着窗大聲叫屈, “奴婢什麽身份,哪敢開罪公主呢。實在是奉了皇後娘娘之命請公主去城外宗廟祈福,有娘娘的手谕在此!”

姜鸾随手翻了翻懿旨,扔回鐘永良懷裏,

“皇後娘娘向來心細如發,若當真寫了親筆手谕,命我去宗廟給聖人祈福,怎麽會忘了寫從宗廟接我回來的日子?一看就是僞制的,要把我從宮裏诳出去,任他們背後的主使搓圓捏扁!”

丁翦冷聲道,“京城最近混亂不堪,果然有人渾水摸魚,企圖不利宗室血脈。臣請進殿誅殺此賊!”

“你……你們瘋了!”鐘永良哆嗦着大喊,“薛二将軍!救、救命……”

薛奪從窗下跳起身,罵罵咧咧地往殿外走。

“把那閹人連同帶來的婆子們都趕出去!看好丁翦的南衙衛,別在殿內殺人!守好這裏,誰來也不許放進門,找人去皇後娘娘那邊問個清楚,急報給督帥定奪!”

作者有話說:

【頭頂炸雞翅感謝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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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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