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捉蟲)
貼着腳踝外部塞進羅襪的,是一只沉甸甸的精鐵大彈弓。
通身用烏黑精鐵打造,樹杈形狀,圓而鈍,中間綁有牛皮,可以安全地藏在腳踝處。
“藏個彈弓而已。”姜鸾笑吟吟把羅襪蹬開,露出精鐵彈弓的全貌, “臨風殿裏養了只貓兒,喜愛捕鳥雀,可惜被養得太懶,經常跳得太矮抓不着。我随身帶個彈弓,好幫我家點點捕鳥。”
裴顯不露聲色聽着,一個字都不信,“彈弓藏在腳踝,彈珠在何處?”
“何必事事打破砂鍋問到底呢。”姜鸾從腰間系着的五彩纏金絲縧帶上扯下一個荷包,往長案嘩啦一倒,蹦出大大小小幾十顆金丸,灑了滿案都是。
“喏,都在這裏了。”
裴顯取出一顆金丸,掂了掂分量。“分量不輕。公主用這種金丸打鳥雀?”
姜鸾謙虛地道,“撞運氣。運氣好能打中幾只。”
裴顯對準窗邊的梅瓶,手裏的金丸在半空抛起一個弧度,準準地擲入瓶口,發出一聲清脆瓷響,
“重半兩的金丸。莫說枝頭鳥雀,就算是打天上的鷹隼也能打下來。這麽重分量的金丸,需要不錯的手腕力道和準頭。我看公主的腕力不像能打鷹隼。”
“能不能打是一回事,練還是要練的。”姜鸾也拿過一顆滾動的半兩金丸,托在掌心,“先帝當年賜下的彈弓,又親自手把手的教射鳥雀,算是難得的遺物了。哎,自從先帝大行之後,本宮日夜思念。把彈弓貼身帶着,睹物思人呀。”
她随意把彈弓往前推了推,“金丸都查驗了,為什麽不查彈弓?”
裴顯放下金丸,卻沒有接彈弓,只淡淡道了句,
“公主都搬出先帝遺物四個字了,只要不是大逆不道的亂臣,又怎能收走先帝遺物,讓公主連睹物思人的機會都沒有。彈弓就留在臨風殿吧。”
他走過幾步,收走地上的蛇皮軟鞘小劍, “短劍臣拿走。”
姜鸾勾着彈弓上的牛皮革,空弦繃緊,發出一陣嗡嗡之聲。她饒有興致地追問,
“彈弓不收走,怎的連查驗也不查一下?難道是因為這把彈弓是從我貼身足襪裏取出的,督帥不敢碰?哎,剛才不是還說年歲差太多,視本宮如侄女兒?”
裴顯聽若未聞,手裏把玩着新收走的小劍。
兩尺長的小劍,蛇皮制的劍鞘,劍身極窄極薄,看着小巧玲珑,精巧有餘,殺氣不足,仿佛是專門給小姑娘打造的玩耍之物。
沒想到出鞘後寒光四射,劍刃如一汪秋泓,吹毛斷發,居然是把價值千金的罕見利器。
裴顯把玩了片刻,将小劍放入袖中,睨過來一眼。
“小孩兒家玩耍的彈弓,并非利器,不必查了——”話未說完,看到眼前景象,瞳孔又是微微一縮。
姜鸾打着呵欠,又換了個姿勢蜷在羅漢床上。明亮的燈火下,繁複華美的羅裙拖曳在床邊,失去白绫襪覆蓋的細嫩玉足連同一小截纖細小腿,在長裙下明晃晃露了出來。
嬌養在深宮多年的金枝玉葉,路程稍遠些便會乘步辇,下地走路的機會都不多。
羊脂玉般的纖巧腳掌,勾起雪白足弓,圓潤指甲在燈下露出一層淡粉色的珠光。
“裴督帥,我的足襪找不到了。”姜鸾長了一雙烏黑的杏眼,眼角天生柔和地往下垂,在燈下歪頭看人時,越發顯得無辜而柔軟,
“羅漢床上沒有,沒穿足襪又不好下地。督帥可有看見?”
裴顯轉開視線,神色并未顯出異樣,直接起身往外走。
姜鸾看他徑直往門邊去,應該要避嫌出殿,心裏無聲地悶笑,嘴巴得理不饒人,
“哎,怎麽突然要出去了?才搜了一半身,兩只靴子才脫了一只,還有一邊不搜了?我的足襪也不幫着找了?督帥做事怎麽虎頭蛇尾的。”
她不輕不重刺了幾句,見人毫無反應,無趣地啧了聲,也不說了,坐起身就要自己去找足襪。
“做不了長輩的事,以後就別口口聲聲說是人長輩。算了,本宮向來體諒,不喜歡為難人的。督帥叫嬷嬷進來吧。”
裴顯已經走到木隔斷處的腳步停下了。
薄唇勾起,帶出幾分涼薄笑意,“公主向來體諒?不喜歡為難人?”
走遠了些,視野開闊,被姜鸾胡亂蹬下的白绫襪原來就在羅漢床側邊,他過去幾步彎腰撿起,又原路走回來。
“臣做事向來有始有終。公主請着襪。”他再度撩起衣擺,目不斜視地單膝半蹲在羅漢床邊,擡起手掌,示意姜鸾伸腳。
“夜深了,赤足當心着涼。”
姜鸾沒見着‘搜身到一半、人落荒而逃’的好戲,失望地嘆了口氣,放下長裙,遮住雪白的腳踝。纖細的足弓伸出去,漫不經心踩在伸出來的手掌上。
“準了。穿吧。”
上好的白绫細布做成的足袋,是今年開春後尚服局新做的,完全貼合腳的尺寸,極輕易地便穿上了。
足袋上方有幾處細口,穿了一根杏色細绫帶,用于在腳踝處紮緊足袋,行走時不會掉落。
姜鸾斜躺在羅漢床頭,下巴靠着團花錦緞大引枕,視線低垂,掃過面前神色沉靜的朝廷新貴重臣。
逆光下看不清五官,只在臉頰輪廓處映出明暗的光。
單憑相貌而論,裴顯長得是極俊美的。鳳眸狹長銳利,氣度沉穩過人。她印象裏模糊的前世,就算是朝堂政敵攻讦他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一句“美風姿”。
但他身上帶來的壓迫感太強,說話做事又不容情,寥寥幾句一針見血。前世他身居相位時,站在他面前的人,往往窮于應對诘問,汗落如雨,哪還顧得上打量他的相貌。
此刻,寬大的手掌托着足弓,帶着薄繭的修長手指靈活地拎起兩邊的細绫帶,慣常鋒銳盯人的視線往下,改盯着面前的細帶,思忖片刻,打了個軍裏裹傷常用的綁帶死結。
裴顯皺眉端詳着足衣系帶,姜鸾歪着頭端詳他。
眼前這位夜裏過來臨風殿時,只怕想不到會碰到這般荒謬場景,她噗嗤笑出了聲。
“有督帥替本宮穿襪系帶,”她咬着粉色的指甲笑,“以後說出去多風光。今晚被搜宮也值了。”
裴顯撩起眼皮盯了一眼,沒搭理她的話頭,起身走出幾步,挂起菱形隔斷處放下的雙層帷幔,又依次推開南邊緊閉的幾扇窗。
夜風吹了進來,吹散殿室裏的缭缭熏香,露出大批禁軍護衛的夜色庭院。他背手轉過身,視線盯着長案上的油燈。
“先帝寵愛的幺女,金枝玉葉的貴重身份,從哪裏學的把手|弩綁在身上,威脅勒索人的烏糟手段?”
姜鸾懶洋洋“嗯?”了聲,“督帥真把自己當本宮長輩了?還教訓上了。”
裴顯扯了扯唇,“公主從小便是這副性子?欠管教了些。”
正好這時苑嬷嬷帶領着幾名大宮女匆匆進來殿裏,他對着苑嬷嬷方向開口道,
“公主雖然年紀滿了十五,但還未行笄禮,尚不算成年,行事需要有人約束着。裴某有個侄女也是公主這般年紀,平日家裏約束得嚴厲,極為乖巧守禮。還望嬷嬷平日裏多督促。”
“臨風殿這邊戒備加強,丁翦即日起調回外城。明日文鏡回來,和薛奪共同戍衛臨風殿,看顧公主安全。”
說罷倒退兩步,按宮裏規矩行禮,“臣告退。”
苑嬷嬷并不知道殿裏發生了什麽,聽裴顯突然擺出長輩的身份訓話,又加強了禁軍防衛,自家公主卻斜躺在羅漢床裏,一副不理睬的任性模樣,苑嬷嬷趕緊上前半步,身體擋在自家公主面前,謹慎而防備地還禮。
“督帥慢走。”
姜鸾縮在羅漢床裏頭,拿起旁邊擱着的團扇,随意扇了扇。
團扇遮住大半張姣美面容,她耳邊聽着那句‘還未行笄禮,尚不算成年’,又啧了一聲。
正好早晨寫了半截的記事卷宗攤在面前,她索性當面拿起筆,在只寫了日期天氣的宣紙後面繼續寫下去:
【四月初一……梨花滿地,風過木廊。】
【今日兩儀殿無事,二兄平安出宮,幸甚喜悅。】
【裴顯半夜至,搜走珍藏手|弩一具,千金短劍二柄,訓話過三更天,非人哉?】
“有勞督帥半夜過來。” 她把記事卷宗擱回長案上,手掌擋住新寫的字跡,漫不經心地搖了搖團扇,
“如果能順利賜下公主府,本宮再遵從督帥的教誨也不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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