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文鏡站在窗下,表情空白了一陣。

“末将不敢擅專。”他倒退半步,“末将會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回禀督帥,由督帥定奪。”

姜鸾随意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報快點。”

文鏡轉身走出幾步,昨天挨了軍棍的大腿還在隐隐作痛,他畢竟年輕,忍不下心頭翻滾的郁氣,又大步走回來,紅着眼問,“公主是故意為難末将?因此專挑着末将當值的時候發難。”

“怎麽會呢,文小将軍。” 姜鸾清點着匣子裏的金丸數目,漫不經心道, “你只是運氣不大好。”

文鏡心裏憋氣,站在窗下不肯走。

剛才賜下的那顆金丸托在他的手掌上,他負氣道,“末将出身寒微,不敢受公主重賞。”

姜鸾的視線終于從匣子裏擡起,烏黑眸光如潋滟水波,輕飄飄地落在面前愠怒的少年将軍的臉上。

“文小将軍生氣了。”

文鏡抿唇不說話。

他筆直站在窗下,昂貴的金丸攤在掌中,擺出一副不收回去不罷休的固執态度。

姜鸾的身子往前傾,柔白的指尖越過窗棂,輕扶了下面前攤開的手掌。

文鏡一驚,手指本能地蜷起,把金丸握住了。

“賞下去的物件,随便你送人也好,扔了也罷,本宮從不拿回。”

姜鸾從窗邊退開半步,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顯出一絲慌亂的少年将軍,“生氣的樣子倒是怪好看的。”

文鏡僵在原地。手依舊蜷着,保持着握住金丸的姿勢,臉色漸漸紅了,連帶脖頸那邊的皮膚洇紅了一片。

姜鸾卻已經厭倦起來,轉身往西邊的寝堂走去, “文小将軍當然可以報給裴督帥定奪。只是你家督帥忙得很,等他半夜忙完了傳話過來,只怕本宮等不及,已經用了那十枚大金丸了。文小将軍自己考慮一下吧。”

苑嬷嬷托着匣子跟在後頭,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才好。

外人不知道,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哪裏會不知道,哪來的十個大金丸呢。

先帝賜下給公主玩耍用的一盒金丸,個個都是用來打鳥雀田鼠的兩錢金丸,半兩金丸。公主腕力不夠,只打得動最小的兩錢金丸,幾十顆的半兩金丸都是擺設。

最大的所謂‘二兩金丸’只有一顆,還是姜鸾自己某次突發奇想,拿根金釵子融的,試過彈弓,根本打不遠。

明晃晃地诳人哪。

苑嬷嬷神色複雜,回頭看了眼窗外神色凝重,如臨大敵,低聲叮囑親兵飛奔出去報信的文小将軍……

算了,公主愛诳哪個诳哪個,算他倒黴。

——

裴顯得到消息的時候,人剛從政事堂出來。

遠處巡邏報更的梆子聲連續響了幾響,報的是深夜二更初刻。

文鏡的親兵在殿外等了半宿,終于見着自家主帥當面,沖上來把消息報了。

“文将軍急着詢問督帥意思,小的黃昏時分就候在外頭了。督帥太忙,始終見不着。”

“掌燈時分,文将軍又來催問幾次。小的始終如實回禀,未見督帥當面。”

“初更前後,文将軍差人來說,臨風殿情況危急,皇後娘娘遣去的三位女官只怕有性命之憂。文将軍做主,把三位女官驅趕出去了。”

裴顯在政事堂裏唇槍舌劍了整天,議事議得口幹舌燥,在堂外接了幕僚何先生遞來的水囊,剛喝了幾口冷茶,耳邊就傳來大出意料的消息。

“文鏡做主,把皇後的人從臨風殿——驅趕出去了?”

他嗆了一下,把水囊扔還給何先生,瞥了眼周圍零零散散站着的散值官員,示意邊走邊說,“什麽樣的性命之憂?仔細說。”

文鏡的親兵碎步跟随在身後,小聲答,“金丸。公主手裏的禦賜金丸。”

他空手比劃着,“足有二兩重,禦賜打馬打人,沉甸甸的大金丸!公主要文将軍夜裏擡三張木板進去,說今夜就要用金丸打死那三位女官,天明前把屍體擡出去!”

裴顯:“……”

太過匪夷所思,他聽得都笑了,“我竟沒看出,漢陽公主有如此大的能耐?”

親兵堅持,“弟兄們都看見了!漢陽公主親自動手,精鐵打造的牛皮彈弓裝了金丸,輕輕松松射下了枝頭高處的麻雀,準頭極好!”

“精鐵彈弓……”裴顯想起來了。

昨夜搜查臨風殿,他搜走了殿裏所有的危險兵器,卻留下了姜鸾口口聲聲說是‘先帝遺物’,‘睹物思人’的彈弓。

他自己也是喪父之子。他的父親,裴氏家主去年初病故,他是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被奪情留任,未能奔喪。今春三月收到京城勤王令時,他還未出亡父的孝期。

看在‘睹物思人’四個字的份上,他昨夜在臨風殿裏沒有往下追究,留下了彈弓。

沒想到今夜彈弓就用上了。

好個“禦賜打人”的大金丸。

裴顯只覺得額頭青筋突突地跳,寒涼地笑了聲,擡手打斷親兵的比劃,“她若真想要了皇後娘娘派去的幾位女官的性命,又何必裝模作樣,連說帶打,繞個大圈子威脅你們。”

“她這是又拿我當了次靶子,豎在她和皇後娘娘中間。……好一招驅虎吞狼。”

他思忖着,沿着政事堂外的漢白玉石階走下幾步,前方燈火照不到的長廊暗處走出一個人來。

親兵手裏提的八角宮燈映出來人的相貌,赫然正是皇後娘娘身邊第一得力的掌事大宦,鐘永良公公。

鐘永良滿臉晦氣,手握拂塵攔在面前,躬身行禮,

“皇後娘娘有請督帥說話。”

裴顯的視線盯了眼面前試圖阻擋的拂塵,随行護衛的兩名披甲衛士立刻上前兩步,毫不客氣地把鐘永良連人帶拂塵搡到宮道邊。

鐘永良哎哎叫苦,“軍爺慢些,慢些。老奴也是受人之命,不得不來一趟。”

裴顯言語間倒是客氣,腳步卻絲毫不停,徑直往宮外走,“已經是深夜,勞煩鐘公公轉述給皇後娘娘,夜裏會面多不方便,臣明日觐見娘娘。”

鐘永良不敢再攔,在身後幽幽地道,“皇後娘娘睡不着啊。督帥夜入後宮不方便,娘娘已經候在兩儀殿了。剛才娘娘吩咐下來,今夜務必要親見裴督帥。不管是三更天,四更天,總歸要把督帥請去。”

如果說面前的這位是狼,皇後娘娘便是虎。鐘永良感覺自己夾在虎狼之間,半條小命已經去了,愁眉苦臉地追着喊,

“椒房殿的三名教養姑姑午後剛派過去臨風殿,晚上就被督帥的人驅趕回來了。三位姑姑當着滿皇宮的人鬧得灰頭土臉的,落幹淨的不是她們三個的臉面,是我們娘娘的臉面啊。皇後娘娘想當面問一問裴督帥,可是謝氏在京中的族人做錯了事,得罪了督帥?娘娘想要當面替謝氏族人賠罪。”

裴顯默然片刻,停了腳步,轉身道,“和謝氏并無關系,皇後娘娘不必多心。罷了,娘娘此刻在兩儀殿?我親見她解釋。前面引路。”

通往兩儀殿的宮道正好路過政事堂前。原路走回時,文鏡派來的報信親兵還站在道邊,眼巴巴看着。裴顯掃過去鋒銳冰寒的一眼。

報信親兵瑟縮了一下,知道自家文将軍做錯了事,給主帥惹來了大麻煩,惶然單膝跪倒,“事發突然,文将軍情急之下……望督帥念在文将軍并無私心的份上,從輕處置……”

“傳我的口令給臨風殿。”

裴顯松開護腕,沉甸甸的精鐵護腕扔給報信親兵,

“我今夜不得睡,臨風殿裏的始作俑者們也別想安睡。文鏡把裏外燈火都點上,盯着臨風殿裏打得一手好彈弓的那位,叫她坐等着。我先去兩儀殿一趟,随後便去臨風殿拜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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