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谌

平王姓趙名谌,字子銘,是京城出了名的荒唐纨绔。

自打他被人迎回京起,我年年都聽着他的胡作非為當消遣,這人在我心裏,和戲臺子上插科打诨的醜角也沒什麽區別。

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我竟成了這京中百姓茶餘飯後消遣的一部分。

更沒想到,新婚當晚見到的這個人,這消遣背後的主人公,眉目竟是如此俊美,說話的腔調又是如此溫柔。

我一時失神,竟然把心裏話說了出來。我想我那時的神情一定是呆滞的,不然怎麽能那麽口不擇言呢?

我只記得我愣愣地對着他問:“你不是個花天酒地的混球嗎?”

怎麽長的這麽好看?

他卻沒惱。似乎被我這句話逗樂了一樣。

明明我說的不是什麽好話,他卻沒有半點介懷,樂呵呵地在我身側坐下,認真地跟我掰扯:“夫人此言差矣,為夫确實酒地,可是從不花天。”

我看着他就這麽坦然自若地坐到了我身邊,洞房花燭夜,大紅喜房鴛鴦羅帳,他竟然這麽波瀾不驚,宛若好友促膝談天。

以至于我一時失了神,竟然流露了幾分本性,像對着閨中好友插科打诨那樣滿不在乎地接了一句,“誰信。”

話出口後我都為我熟稔又自然的語氣心驚。

面前突然探過來了一張臉,趙銘那好看的過分的眉眼之間就近在咫尺,我如臨大敵,一時間連呼吸都停了,一動不動地僵滞着,茫然無措。

誰知他只是輕輕的彎了彎眼,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臉,對着我說:“看,紅的,證據。”

我呆了,根本沒反應過來他的動作是什麽意思。

他有些委屈地撤後一些,拉開了距離,“我沒和別的姑娘離這麽近過,你不信我?”

原來如此。

我這才明白,啼笑皆非之餘心間卻好像被暖風輕撫而過,十分地熨帖。

他好像有幾分挫敗,認真地看着我說:“是真的,我從來不逛煙花柳巷,那地方太髒了。”

剛熨帖到一半的我心裏又是一沉,這話說的可讓人太不舒服了。

煙花女子不過都是些苦命人罷了,身不由己,又怎麽能怪她們髒呢?

他好像看懂了我的不滿,輕輕扯了扯嘴角,“我不是說那些姑娘,我是說,那個地方髒,那裏的人心……也髒。”

他說着話時的神情太過奇怪,我不由得盯着他看,他卻迅速收斂了表情,随口搪塞道:“不用疑惑,想不通這些也是件幸事。”

不知是不是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他的話鋒猝不及防地一轉,內容瞬間就滑向了奇怪的地方,“夫人今晚要和我洞房嗎?”

我:……

饒是我再自诩淡定,當下臉也不由得紅了,心間簡直是一百個淩亂。

說什麽從不花天,還不是纨绔子弟的做派!這話竟然能對着新婚妻子直接問出口嗎?

我又氣又窘,卻不想讓他如了看我笑話的意,強行沉下臉來,故意道,“這也要問我,我說不就不嗎?”

“自然是聽夫人的。”趙谌淺笑,“從今天起,這府裏的大事小事,所有的人,包括我,都聽夫人的。”

啊?

這回應猝不及防,我實在驚訝。

趙谌卻自顧自走到了房內的軟榻前,懶散地躺倒了上去,語氣很是漫不經心,“我一個纨绔子弟,能有什麽追求呢?既然夫人來了,就交給你了。”

片刻,他又微探頭看過來,“我也交給夫人了。”

他笑得實在是太好看了,微彎的眼眸像蓄了一汪輕起漣漪的春水,又像灑滿了璀璨潋滟的星輝。

我承認我可能是被美色所惑,色令智昏了。以至于面對這樣荒唐的話,這麽不合理的新婚之夜,竟然沒生出半分荒謬之感,沒有絲毫不适和不滿。

我就那麽看着他兩腿一伸,像個無賴一樣甩掉了自己的鞋子,把自己滾上了那剛剛能容下他的軟榻,把自己裹進了大紅的喜被裏。這麽一來,連軟榻都顯得有些小了,他身上的喜被都堪堪懸出了一小截。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早早就在軟榻備着喜被的他,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和我同床共枕。

又是後知後覺。

自從踏出帥府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成了這個人名義上的妻子。可是這短短的相處之中,我對這個人就只有後知後覺。

還有半知半解。

真是令人抓心撓肝,百思不得其解又躍躍欲試,像霧裏探花卻又極力想一窺究竟般難受。

我睜着眼,縮進大紅喜被中,躺在大紅喜床上,望着大紅喜帳,冥思苦想。

卻聽見趙谌的聲音響起,又輕又緩,卻莫名堅定:“夫人放心。我沒什麽大能耐,但讓夫人幸福快樂一輩子卻是做的到的。我知道夫人才貌雙全,文韬武略,嫁給我必然不甘心,所以萬萬不敢委屈了夫人。我向夫人許諾,我此生只夫人一人,必敬之愛之,不敢慢待之。”

我一怔,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好像有一股細微的暖流從心間什麽地方緩緩基礎,期待又試探叩動着蠻橫無理擠占在我心頭的堅冰。

我眼睛有點幹澀,無聲地把眼睛又睜大了一些,充滿着紅色喜帳的視野卻令我恍惚。

這暖流似乎令人向往,可是為什麽,我卻沒有雀躍,反而茫然又惶恐呢?

……

我承認我探究欲太重了。

這可能來自我根深蒂固的自保意識。在一個未知的地方,面對一個莫測的人,不刨根究底和詳分細析,就總不能安心。

但這的确不是一個好習慣。

至少……它影響我睡覺。

我看着好奇地把頭探過來看我的趙谌,實在是忍了很久才沒把他的頭按下來在被子上摩擦一頓以解煩悶。

可這個人不僅居高臨下地站在床邊俯視我,還一臉無辜地對着我發問,“夫人一晚上都沒睡嗎?”

……

是可忍孰不可忍。

罪魁禍首有什麽資格疑惑!

我正欲翻身坐起據理力辯,卻見他歪了歪頭,疑惑道,“是因為我嗎?”

這也太有覺悟了吧?

我據理力辯的心陡然一落,散了,起是起不來了,幹脆順勢在被子裏滾了一滾,背對着他,避開了那令人不爽的俯視視角。

“夫人放心,我不會趁着天黑對你做什麽的。”趙谌煞有介事地勸慰,“而且就算做,夫人也反抗不了呀,不如還是放寬心睡個好覺吧。”

你!

我一口老血差點梗住,終于完成了我翻身坐起的舊願。

我對趙谌怒目而視,滿含譴責。

胡言亂語,信口雌黃。

可是我能罵他嗎?

不能。他可是當今皇上的寶貝弟弟,一罵可是一條人命。

那我可以據理力辯嗎?那豈不是告訴他我在猜疑他?還在試圖探究他?那也太蠢了。

那不然我打他吧。

打情罵俏打情罵俏,罵的話一出口就能聽明白因為什麽,不好掩飾,可是“打”卻不一樣,誰知道打的原因是什麽?

于是我順勢抄起身後的玉枕,小懲大誡般地撞了他肩膀一下。

趙谌目瞪口呆。趙谌不敢置信。趙谌退後着一臉隐忍而幽怨,控訴而含冤。

看的我不由得垂眼看了看手中的玉枕。

沒錯啊,這是個枕頭不是把刀。

我不就輕輕摔了一下嗎?我力氣這麽大嗎?

怎麽可能?我可是個弱女子。

我審視地望向趙谌,既然不是我,那應該是他自己的問題吧。他太愛演?不像。那就是太虛了?

我眼眸微斂,目露沉思。我覺得應該是摸到了真相。

不愧是個纨绔子弟,真弱啊。又嬌貴又,一點也磕碰不得。不過這樣可真是太好了,管他真的假的,看這架勢,起碼很容易糊弄,也容易吓唬。

不知道是不是趙谌看出了我眉眼中的審視,盯着我幽幽地道,“夫人是想向我證明你可以反抗嗎?”

啊?

我目露不解,這話題是說到哪了?剛剛在說什麽來着?我為什麽要反抗?反抗什麽?

趙谌沒等我問,也顯然沒想解釋,只是一臉忿忿又委屈地道,“好的,我知道了,以後不要再證明了。”

诶,不是,你等等,你知道什麽了啊?

……

這平王府實在是很煩。

一大早的,管家和賬房就叨叨的人不得安寧,我看着一大堆的下人和被捧到我面前的賬本和府務,實在很想摔門而去,心裏痛恨死了自己這張嘴。

我為什麽要跟趙谌那個王八蛋客氣。

就在一刻鐘之前,趙谌看着急急忙忙叫來弄影梳洗的我,倚在門邊閑閑地旁觀,慵懶又欠揍地表示疑惑,“夫人,你這麽着急做什麽?”

“你還有心情看熱鬧,新婚夫妻,難道不該早起去拜見長輩嗎?”

“可是我沒有長輩啊。”趙谌垂眸,意味不明地嘆了口氣,緩聲問道,“夫人是想大清早地就帶着我去皇陵祭拜麽?”

我啞口無言。

完蛋,竟然忘了,先皇和太後早已過世,我可沒有公婆可拜。

“那……不需要進宮謝恩?”我看着他的神情,語氣都收斂了幾分,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種話題下出言不遜。

“随便吧。”趙谌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我皇兄最了解我了,我從來沒守過規矩,要是規規矩矩地趕着去謝恩,恐怕他要驚掉下巴了。”

這……

雖然聽着很欠揍,可是竟然說的毫無違和之處。

“那你們堂堂一個皇家,對新過門的王妃就沒有半點要求?”

“皇家怎麽要求的我倒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府上沒什麽要求。”趙谌笑了,“夫人,我們府上就兩個主子,你是主,他們是仆,誰能要求你?”

好嘛,不愧是京城第一纨绔,整個府上的人都在漫無目的地被放養?

“那我應該做些什麽?”起都起來了,總要找點事情做吧,我發現我的激情已經要被這荒唐王府磨沒了,竟然已經想要得過且過随波逐流了。

“唔……”趙谌裝模作樣地沉思了起來,“夫人想做什麽?困的話可以回去睡覺,不困的話可以看花逗鳥,嫌府裏的人無聊可以找管家吩咐新添些伶俐的丫頭。”

“沒點正經事?”

“這個我不懂啊。”趙谌眼眸彎彎,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似乎看到了有類似精光的東西一閃而過,可定睛在看,卻見趙谌還是那副慵懶随意的纨绔模樣。

“如果夫人實在閑不住,要做些正事,那我就把管家賬房都叫過來,府上事情不少,他們應該很樂意見到夫人。”

是的。很樂意,非常樂意。

我看着管家口若懸河,在我面前滔滔不絕的模樣,終于領會了出房門之前,趙谌那一眼的深意。

這王府是八百年沒人管過嗎?

怎麽大事小事破事要事一件件地這麽多?

混蛋趙谌,誤我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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