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思

趙谌實在是很會投人所好,他也不知是從哪裏打聽來的我家人的性格和喜好,短短半日,就把帥府衆人哄的五迷三道。

父親為人爽利,喜歡飲酒,但他常在軍中少有時間能放縱,就算是好不容易有了時間,也沒什麽人敢和他拼酒。不能痛快地和對飲一場,一直是父親心頭一個遺憾。

趙谌倒好,仗着自己渾名在外,毫無顧忌,絲毫不怕我那威名赫赫的父親,竟然偷摸從庫房提了兩壇禦酒過來,午飯桌上就信口開河胡扯一通,竟然差點還和父親對飲起來。

還是父親看到了母親皺起的眉頭悻悻收手,不料趙谌竟然搬了平王的身份出來,硬是扯出了什麽對兵法感興趣的胡話,揚言要請父親晚間指點,順便小酌幾杯。

父親能拒絕嗎?怎麽可能,他老人家心裏怕是早樂開了花。

母親能拒絕嗎?怎麽可能,堂堂平王殿下可是發了話。

趙谌這麽一番作為,雖然讨好了父親,無疑卻得罪了母親。我本以為趙谌是覺得父親權威更重,所以在讨好一事上,也棄車保帥了。

不料趙谌還想兼顧。

他竟然在随從堆兒裏塞了個嬷嬷,跟着一同來了帥府。而這嬷嬷不是別人,正是平王回京後被先太後指派照顧了他多年的那個。

先皇先太後都已然故去,這位嬷嬷就像是趙谌唯一的長輩。猶記得新婚之後,趙谌還拉着我去見過她,當時老人家笑得牙不見眼,看着是個和善溫柔的人。印象裏趙谌對她的态度處處透着恭敬,沒想到今天竟然肯把她請來帥府陪母親說話。

不得不說,趙谌這如意算盤打的可真是好。

母親一見這位嬷嬷,當即就宛如見了親家,家長裏短說的停不下來。母親本就不是盛氣淩人的人,嬷嬷又是個有禮知分寸的,兩人竟然相談甚歡。不知這位嬷嬷在母親面前說了趙谌多少好話,竟哄的母親此後一見趙谌就笑逐顏開,成了頭一個相信我在平王府過的不錯的人。

也好,省的我去解釋了。果然天下做母親的,心思都牢牢牽在了兒女身上,眼睛都是最雪亮。

母親出身書香門第,自有幾分矜貴自持母親不贊同的事,雖然不會明着反對,可是态度就是能讓人如鲠在喉。父親又敬又愛又無奈,只好一次次妥協。如今頭一次見母親在不贊同的事上回心轉意,看他光明正大地和人約酒都沒了意見,心裏竟然對趙谌真情實感地起了幾分驚訝。

我想起父親悄悄拉着我說的那句“沒想到這小子還真有點本事”,別說,我那威嚴有節慣了的父親,那時的表情竟有幾分賊兮兮。

我由衷覺得,如果說父親對趙谌之前是得了讨好的舒适,如今可能真的有了幾分因滿意而生的欣慰了。

趙谌就這樣以難登大雅之堂的手段“賄賂”了我的父親,又用“攻人攻心,專攻軟肋”的招數“擺平”了我母親。

這還不算,趙谌竟然沒有見好就收,一鼓作氣地把目标轉向了我大哥。

我大哥為人耿直,心思單純,好武卻少智。聽說有人願意和他比武,當即就興沖沖地拉着趙谌去了校場。可是趙谌這種花拳繡腿,被我拿玉枕撞一下都要幽怨半天,怎麽跟練武成癡的大哥過招?

他這麽自不量力地往校場湊,事出反常必有妖。

明察秋毫的我自然要尾随過去一探究竟。

我帶着弄影往校場而去,本意是去偷偷旁觀,豈料一進校場就被趙谌一眼發現,硬拉到了他身邊。

于是我就從偷偷旁觀變成了光明正大地旁觀。

趙谌笑盈盈地端着一碟果子遞過來,沖着我問,“夫人吃點兒?”

我默默掃了一眼校場上耍槍耍的興致盎然的大哥,又掃了一眼一手果子一手熱茶,吃罷喝罷眯着眼嘆出口氣再一拍雙手喊了聲“好”的趙谌。

你管這叫比武?

不知道的以為你在這兒看戲呢。他到底是怎麽忽悠的我那傻大哥心甘情願地給他刷槍玩兒的?

似是看明白了我的疑惑,趙谌微微探身過來,低聲在我耳邊輕道:“哎呀,夫人不要怪我,我可不是故意不上場。實在是我一上去,才打到第一個回合,大哥就握着我拳頭給我擋了回來。”

“你太弱了,坐在一邊兒看着吧,讓我給你展示展示什麽是雄姿勃發。”趙谌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大哥的表情和語氣,一雙眼彎的實在是不懷好意,“夫人,大哥當時可就是這麽說的。”

完蛋。這話好像還真是我大哥能說的出來的。

我生無可戀地擡手捂住臉,自暴自棄:“那你就保持弱者的覺悟,好好觀摩。”

……

我從未想過,回了一趟門,還能趁機見一見舊識。

帥府衆人一口一個姑爺怎麽怎麽好,聽的我耳朵都起繭子了。好不容易從母親那兒逃了出來,我總算松了口氣,正想在府裏好好轉轉,就被人通報有客人想要見我。

客人?什麽客人專門等着我回門,午時一過,眼看着人家剛吃完飯就眼巴巴趕來拜見?

我好奇的不行,讓人把人請了進來,當即就準備回去見見。

可是走到了待客廳,我卻只想拔腿就跑。

來人滿面凄楚,姿容姣好,可不就是京城第一大樂坊落玉閣的含玉姑娘?

完蛋,讨債鬼來了。

可惜我醒悟的太晚,逃跑的太遲,腿沒邁開,就被含玉給叫住了。

我讪讪的轉身,只好認命地走進廳內。

含玉一見我,那雙秋波潋滟的雙眸簡直要滴出水來,眼巴巴地湊過來,語氣活像癡心人怒斥負心漢:“好妹妹,你好狠的心啊。自己不管不顧地嫁了人,可讓我們姐妹怎麽活?”

我啞口無言。我想反駁,我想狡辯,但我沒有底氣。

當年還在閨中的時候,閑來無事,我最喜歡的就是吟風弄月。我自诩平時沒少讀書,詩詞歌賦都略同一二,寫的如何先不提,數量總是不少的。女兒家既不能出門交游,又不能跟人唱詞和詩,實在無聊的很,我仗着家裏對我管束不多,閑來無事就經常去落玉閣偷閑。

落玉閣的姑娘人美聲甜,還喜歡誇我寫的詩,實在讨人喜歡。京中的纨绔都喜歡附庸風雅,聽個曲兒都巴望着歌女有內涵,既喜歡新鮮,又喜歡賣弄文墨。我和姑娘們一拍即合,我把那些永無得見天日之時的詩詞小令拿出來,她們可以随意挑選合心的吟唱奏樂,去讨那些纨绔喜歡。

本來約定好每半旬給她們送一回小詞,最近的這次的卻因為我出嫁,被我抛到了腦後。

“妹妹,當初你不願意用真名示人,執意要叫什麽易先生,我都依你。可是當初我們可是約定好了的,這時間,這數量,你我心裏都是有數的。我也知道,妹妹你現在嫁給了平王,不像往常那樣方便,可是我們一幹姐妹,當初就是靠着你定期提供的小詞,才在那幹附庸風雅的纨绔弟子面前出了頭。若是日後沒了這時唱時新的詞,誰還肯賞我們臉?若是沒了人光顧,我們姐妹靠什麽吃飯。”含玉說着說着就雙目含悲,泫然欲泣:“好妹妹,你可不能丢下我們不管啊。就算以後不方便上我們哪兒指點姐妹們詩詞,好歹也不能忘了我們約好的詞令吧?不然我們上哪兒去找第二個文采出衆、心地善良、不嫌棄我們又勤勉至此,月月常新的大善人。”

“少誇我了。你這嘴,一張口就能把人捧的天花亂墜。”我把含玉的手從我胳膊上扒下來,我深知她賣巧誇人的功夫,不敢再讓她繼續下去,“是我的不是,前些日子是我疏忽了,我有空就給你補上。”

“這才是我們的好妹妹。”含玉喜笑顏開,對着我打趣,“專渡我們苦命人的大善人。”

“含玉姐姐,饒了我吧,再說下去,我就要被奉承的分不清東西南北,再寫不出來半個字了。”我嗔怪地掃了她一眼,見她聞言就朝我做個了眨眼封口的動作,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沉思片刻,對她說:“至于其他的事……也一切照舊吧,我會盡量多去看看的。”

我在平王府還算自在,沒什麽不方便的。再說,我平時也實在沒什麽事做,管王府的事管的糟心無比,猜趙谌這個人又猜的心力憔悴,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

是夜。

白日裏是個大晴天,入夜自然月明星稀。

月光透過窗子灑進來,在地面投落一片清輝。

夫妻回門不同房,所以我本以為我可以過一個安生的夜晚。

沒想到還是沒躲過趙谌這個不速之客。

敲門聲最初響起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弄影有什麽事來喚我,沒想到剛打開門,就被酒氣撲了一臉。

趙谌搖搖晃晃跌進房裏,剛好摔坐在了那塊兒月光上。

皎潔在他臉上留下了足跡,趙谌微垂的睫毛在月光下輕輕翕動,仿佛鍍上了一層銀輝。

“你怎麽來了?”我走過去,借着月光仔細端詳,想判斷他是不是清醒。

“回房……”趙谌聲音斷斷續續,“……休息。”

似乎是不太清醒。

我有點無奈,一邊思考對策一邊跟他解釋,“那你為什麽不回自己房間?”

按規矩我們今晚應該分房而眠。

趙谌聞言突然睜開了眼,直直地望了過來,他的眼睛專注又迷茫,看的我的心沒由來的一跳,“這裏不是我的房間嗎?”

話音帶着酒氣,合着未啞的嗓音,莫名有些缱绻。

“可是我問他們,你在哪裏……”趙谌看起來暈暈乎乎的,似乎在極力回想,“他們就告訴我……”

“我就來了……”趙谌粲然一笑,直直落進了我的眼裏,我竟然覺得有些晃眼,“我找到你了。”

我一陣無言,似乎有莫名的觸動在心間抽絲,像冰下緩慢而無聲的暗流。

我慌忙瞥開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不鎮靜什麽,“你走錯了。”

“可是你在啊……”眼角餘光裏,趙谌像是沒聽懂我的話,專注地疑惑着,“有你的地方不是我的房間嗎?”

趙谌的手不知何時抓上了我的衣袖,他就這樣帶着一派無辜又茫然的疑惑,我不由自主地轉回眸,他就擡眸望進了我眼裏。

使我丢盔棄甲,幾欲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為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我會像個荒唐的瘋子,在回門之日縱容新婚夫君在我房間留宿,哪怕我們并沒有夫妻之實。

不知道為什麽我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不僅讓一個無理取鬧的纨绔霸占了我的床,甚至不知道換一間房,寧願在一張軟榻上湊合着委屈。

就像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那時看着趙谌的眼睛,會有一瞬間的慌亂,竟像意亂神迷。

我本以為我固執而多疑,敏感而冷漠,可我不知道我為什麽心軟,為什麽猶豫,為什麽一反常态,又為什麽心緒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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