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話本

我們選的畫舫不大,不算太寬敞,沒什麽空餘房間給這對苦鴛鴦訴衷情,只好讓他們相攜去房間外倚着欄杆賞景吹涼風。

煙蘭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麽做,見到張公子上來時簡直泫然欲泣,一雙美眸裏的感激都要溢出來了,越發顯得嬌俏可人,盯的我心神直慌。

我讓弄影選了個小丫頭陪着他們出去說話,自己則專心來應付留在房間裏的這位。

趙谌從我做安排時就已經擺出了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已經看了我好大一會兒了,那悠閑的姿态活像在賞演出。

見我看向他,趙谌煞有介事地擡起手拍了幾下,一臉誠懇地誇贊道,“夫人果然英明神武、氣度不凡、考慮周到、風花雪月、慈悲為懷。”

我被他這一連串的詞實實在在地噎了一下,真情實感地咬牙切齒道,“殿下,您下次想要亂七八糟地堆砌詞語時,能不這麽……跳脫到風馬牛不相及嗎?”

“那換換。”趙谌慎重地點了點頭,表情就像幡然悔悟了一般,彎着眼睛誠懇地看過來,“夫人竟然如此善解人意。”

他那清澈透亮的眼眸被燈火映的熠熠生輝,竟有一剎顯得不知深淺。

我的心裏咯噔一聲,忍不住凝神細看,卻發現他的神态依舊随意溫和,一如往昔般毫無破綻。

或許只是這夜間燈火閃爍晃動,讓他在某一時刻籠上了不合時宜的燈影罷了。

我松了口氣,這才有了心情調侃,“我還以為你要說我像個說媒拉纖的媒婆,過于熱衷給人配對兒。”

“媒婆怎麽能和夫人相提并論。”趙谌搖了搖頭,一臉肅容,“媒婆為利,夫人通情。”

我一怔,失神片刻後哂然,“你太高看我了。”

“成人之美,促人姻緣。哪裏高看了。不過……”趙谌故弄玄虛地一頓,“世人都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哪怕是真高看了,也是合情合理,十分合适的。”

又來了……

我無奈扶額,趙谌總能撚着任何話頭,順着把人誇的天花亂墜。

好在這次他似乎另有別的想說,倒沒有在這上面停留太久。

趙谌誇了幾句後就轉了話題,向着我說道,“不過說起來,我倒真有些疑惑的地方。”

我挑眉示意他但問無妨。

趙谌一臉正色:“按照我博覽群書的經驗,我以為,夫人把煙蘭姑娘救下來之後,會把她安置在船上,然後讓我與她兩兩相望,假意誘我和她傾心相談,借以試探我對夫人心之誠。再對那張公子假意言說,告知其我仗勢欺人,将那煙蘭姑娘強逼橫搶,收入房中,已成好事,借以試探那張公子對煙蘭姑娘情意幾許,是否情深,能否不計前嫌,又會否沖冠一怒為紅顏。”

我:……

趙谌說完,竟還轉過頭看着我,像是在向我尋求點評。

我好氣又好笑:“殿下您博覽的群書,莫不是街頭巷尾,幾文一本的話本子吧?”

我瞥了趙谌一眼,“看您這娴熟的程度,怕是沒少在小攤兒上刨吧?”

“夫人聰慧。”趙谌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甚至得意洋洋地跟我炫耀,“不過我最喜歡還是易先生的《煙花卷》。”

我正準備去拿琉璃盞的收一頓,就見趙谌一臉嘆惋,語氣遺憾道:“這《煙花卷》一連七冊,我一冊沒落,可惜近來也不出了。”

我閉眼深吸了口氣,還是沒忍住咬牙,“所以您堂堂平王殿下,做什麽非要看人家小兒女的小言話本子!”

趙谌似乎被我斥的一頭霧水,無辜地眨了眨眼,“難道我不算小兒女嗎?”

趙谌低頭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一通,擡眸看來:“我覺得我還挺稚拙的。”

既生濯,何生谌。

我為什麽要聽這人每天對錯不分、撈着詞就用地胡言亂語?

或許是我的生無可戀表現的太明顯,趙谌終于火速地從他“裝瘋賣傻”、插科打诨的事業上停步,轉而揪住了我的袖子,“夫人莫氣,我還是想好好說話的。”

趙谌遞過來我剛剛拿到一半就放下的琉璃盞,殷勤地遞過來,“夫人先用。”

等看着我喝完,趙谌盯着我看了片刻,似乎在确定我現下情緒如何。

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麽,竟然又重振旗鼓,湊過來繼續問,“夫人不喜歡看話本子嗎?”

我瞥了他一眼,沒言聲。

“如果夫人不看,現在一定會一臉無奈又鄙夷地看着我,只說兩個字,‘不看’。”趙谌有模有樣地發表大論,“可你如果看的話……為什麽……”

“我如果那麽做了,就是在害人。”我忍無可忍地打斷他信馬由缰的揣測,很是無奈,“煙蘭姑娘不是世家小姐,也不是皇親國戚,她把一切都押在張公子身上,她托付的不僅是心,還是她後半生的希望。煙蘭姑娘置身風月場,肯孤注一擲地和張公子傾心相交,必是将他看成了自己脫離風塵、餘生安穩的寄托。她為什麽寧可投水也不敢等着他們争執?因為這場争執有一半的可能是韋副統領贏。如果韋副統領贏了,和煙蘭姑娘共度良宵,哪怕他們只是賞月論詩,并無半分關系,張公子心裏都不會過的去。韋副統領心裏沒她,最多一宵荒唐,而張公子心有芥蒂,以後她和煙蘭姑娘會不會良緣難續?”

“煙蘭姑娘清楚,所以她不敢賭。所謂試探和考量都是留給有餘地的人的,身不由己的人卻沒有這種資格。世道将她放在這等位置上,我若還抱着戲谑之心肆意逗弄,豈不是逼人太甚?”

我看着趙谌,卻突然感到奇怪,趙谌此人細心的過分,體察入微,也貼心的過分。這些道理我知道,難道他會不明白?

我心下一懸,更謹慎地看他,卻見他悠然笑着,往一側偏眸示意。

我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不由得愣住了。

我視線的落處站着兩個人——張棟和煙蘭。

我似有所感,驀地轉回視線,果然看見趙谌笑望着我。

想來是這兩人有意來拜會說幾句話,着人通報時被趙谌瞧見了,不僅不動聲色地應了,還特意讓他們不動聲色地進來了。

而他則一直若無其事地和我見縫插針地插科打诨。

我看向那兩個人,張公子一臉幡然醒悟後的憐惜,煙蘭則時不時偷瞥我一眼,滿含感激。

為什麽?

就為了讓他們兩個聽見我剛剛那番話嗎?

讓張公子知道煙蘭的苦處,更加憐惜?

讓煙蘭明白我的做法,感激涕零?

我看向趙谌,心緒複雜。

趙谌傾身過來,畫舫不知道行到了哪裏,從窗口透過的燈火剛好從他身後映照而來,将他的身影拉的又大又長。

那虛虛薄薄的陰影将我兜頭而覆,影子的主人和我近在咫尺。

“夫人想做的,盡管去做。”趙谌盯着我的眼睛,聲音輕柔,“我也會幫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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