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碧桃花04

即使日後回想起來,謝歸慈還是很難描述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比聽到天底下最荒謬的一個笑話還要好笑。

他是真的好奇起來,藏雪君在幻境裏到底幹了什麽?

退婚書被展開,上面的字和謝歸慈本人別無二樣,寫下的每一句風格間也确實是謝歸慈本人能說出來的話。

——盡管實際上這玩意和謝歸慈本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師延雪站在一邊,自然聽到了昱衡真人口中清清楚楚的“退婚信”三個字,心下頓時一驚,扭頭看着謝歸慈臉上的表情由驚詫轉為空白,不由得為大師兄感到幾分擔憂。

——鶴月君前些時候還對大師兄分外喜愛,為他求洗髓靈丹,不過幾日的時間,就要退婚。大師兄想必心中會非常難過吧。

果然,半晌聽謝歸慈沉沉地開口:“我自幼與鶴月君相識,我知曉他的為人,他絕不會如此對我。所以麻煩請真人告知送這封信來的人,除非鶴月君與我當面對峙,否則我絕不會松口答應退婚之事。”

他倒要瞧瞧這方幻境裏的鶴月君是什麽牛鬼蛇神。

謝歸慈心底微微冷笑,但表面上的語調卻輕輕柔柔。

幻境裏的“昱衡真人”比真正的昱衡真人要好應付,他沒有斥責謝歸慈“不知廉恥、死纏濫打”,反而一口答應了下來——但是謝歸慈并沒有等到“鶴月君”的露面。

沒有人知曉鶴月君如今身在何方。

得知這個結果的謝歸慈正在擦拭鳳凰骨匕首,冷亮的刀鋒照出他多情雙眼,似是柳葉簌簌撫過二十四橋春水。他輕輕指尖劃過刀鋒,留下一道淡紅的痕跡,擡眼看向心神不寧的師延雪,微微一笑:“五師妹,你知道藏雪君眼下在哪裏麽?”

鶴月君退婚這件事倒是不打緊,見不到人謝歸慈也就算了,反而是藏雪君薛照微的下落比較要緊,時間不能輕易耽擱,他也不敢肯定這是不是那狐妖設下幻境時布置的拖延時間的手段。

師延雪:“藏雪君自然在他自己的宗門內,大師兄好端端問這個做什麽?藏雪君雖然名動天下,可是我們渡越山和他從來都沒有交集。”

“随口問問。”謝歸慈垂下眼說。

薛照微平日不輕易出霧山,這位天下第一人的藏雪君不重名利,行事作風反而有幾分隐士風範。謝歸慈潛入霧山這一天薛照微剛好不在,聽幾個弟子說薛照微下山尋一味極其珍貴的藥材。

他繞過幾個巡邏的弟子,避開陣法,輕聲嘆了口氣,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是在幻境裏頭第一次踏足藏雪君的領域。不過這地方雖然各種陷阱陣法重重,但謝歸慈卻總是身體比意識還快一步地繞開那些危險,就好像他曾經來過這地方似的。

轉角處幾個穿着統一制式淺藍色袍子的修士低聲交談着。

“宗主前幾天帶回來了一個人,我聽看殿的弟子說那人長得很漂亮,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你們說,那不會是咱們未來的宗主夫人吧?”

“怎麽可能!宗主雖然不修無情道,但是他可比那些修無情道的人還要不知道什麽是憐香惜玉。”

“可是我聽聞那人受了重傷,是宗主親手把他抱回來的。便連這次宗主下山也是為了那人尋藥。”

“你們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好像是宗主的恩人還是朋友……都不太像。”

“我聽人說那人其實是鶴月君。”

“怎麽可能?鶴月君和咱們宗主傳言不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

弟子們竊竊私語着走遠了,謝歸慈這才若有所思地從藏身的桃花樹後面走出來。

鶴月君麽?

果然薛照微很在意鶴月君的死,就連幻境都逃不開這一點。他心底微微嘆息,可惜鶴月君的死亡是早就寫好的結局。

據幾個弟子說,“鶴月君”被薛照微藏在自己殿中,謝歸慈繞了半圈才找到坐落在一片碧桃花中的霧山大殿,樓臺亭閣,俱是玲珑不失大氣,飛檐鬥拱,碧瓦白牆,屋檐下懸着一排金色細鈴铛,也精致非常,風一過便清脆作響,只是不太像藏雪君的品味。不過謝歸慈倒是挺喜歡的。

因為是薛照微的私人領域,除了兩個負責看守大殿的弟子,沒有人敢靠近這裏。殿內布置的陣法也只是平常陣法,謝歸慈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就進了內殿。

內殿兩側镂空檀木架上擺放着古籍書卷,銅制九微燈白日未燃,燈旁設着劍架,但是今日并沒有擺放刀劍,再看過去是薛照微平日用的桌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空曠單調,唯一的亮色是桌案白瓷瓶上供的一枝緋紅碧桃花。

他随意掃了幾眼就繞過繪着四時山居圖的十二扇屏風,走到床榻邊。柔軟錦繡被褥間探出一張昏迷的、沒有絲毫血色的臉,但十分的病氣也不損害他的俊美風雅,可以想見醒着的時候必定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謝歸慈對這張臉是熟悉的,也曾經朝夕相對過許多過日日夜夜。

這張臉屬于他捏造出來的身份——鶴月君江燈年。其實細看之下,這張臉上還有幾分屬于謝歸慈的神韻,盡管他捏造時刻意避開與自己有關的一切,但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沒有那麽輕易消弭。

不過這個世上沒有人能把鶴月君和渡越山上那個籍籍無名的謝歸慈聯想到一起。

再次看到這張屬于“鶴月君”的臉,謝歸慈心裏不得不說是有幾分微妙心情的。但是他更多的是困惑——困惑于薛照微為什麽要把鶴月君藏在霧山。

如果他沒有猜錯,薛照微幻境裏的故事線應該是鶴月君并沒有死在北荒,而是被救下,然後被薛照微帶回霧山。

而且,既然“鶴月君”根本沒醒,那送到渡越山那封退婚信是怎麽回事?幻境故意迷惑他的障眼法嗎?

想到此處,謝歸慈眉心輕輕蹙起,忽而聽到外面傳來聲音。

“他醒了麽?”嗓音冷淡,如冬去春來時剛剛化開的冰。

弟子恭恭敬敬回答:“鶴月君并未醒過。”

…………

謝歸慈看了看周圍,發現薛照微的殿內布置實在空曠,沒有可供他藏身的地方,而且想在藏雪君的眼皮子底下完全隐匿住,特別是這還是在薛照微的幻境裏,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萬一被薛照微發現了,反而難以解釋——幻境的境主在明白這是幻境之前不會有現世的記憶,如果薛照微不記得他,那以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藏雪君估計真會毫不留情對他痛下殺手。

目光又掃過床榻上,腳步聲轉近,謝歸慈來不及再細想,直接把床上的“鶴月君”拖出來塞到床底下,在薛照微繞過屏風之前迅速翻身上床,變幻容貌,閉上了眼睛。

——反正幻境裏的都是假象,假貨難道還比得過他這個真的?

閉上眼睛那一刻,腳步聲剛好繞過十二扇的屏風,薛照微走近,卻忽然在離謝歸慈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打量着謝歸慈,目光從他臉上劃過時幾乎凝成實質性。

謝歸慈心下微微一緊。

——難道薛照微發現了什麽端倪?

腦子裏各種應對的辦法百轉千回,但是他的身體依舊維持着一動不動的樣子。

良久,薛照微在床側坐了下來。

微涼指腹撥開謝歸慈耳側潑墨似鋪開的長發,細膩如白瓷的肌膚貼着粗糙的指腹擦過,那應該是薛照微手上因練劍而生出的繭。

藏雪君的劍法确實是天下卓絕,他在劍道上的天資起碼差了半個藏雪君,雖然外人也盛贊過他的劍法,但他心底卻清楚,他走得是輕快敏捷的路子,沒什麽別的技巧,唯獨勝在一個“快”字,與薛照微這樣真正的劍道天才完全不能比。謝歸慈思緒不知怎麽地,飄得有些遠了。

他察覺到自己的念頭,心底微微生出些好笑來。他分明都沒有見過藏雪君真真正正用劍的樣子,怎麽就能知曉藏雪君劍術多麽高超。

思緒頃刻斷開,如潮水褪去,與此同時薛照微也收回了手,就好像他僅僅只是為了撥開這一束發。

動作輕的不可思議。

做完這件事,薛照微又沉沉地看了他半晌,那碎雪似帶點冷意又暗藏幾許不為人知的溫柔的視線一直落在謝歸慈臉上。

被這樣專注地注視着,謝歸慈略略感到不習慣,不過他還沒有忘記自己眼下是個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的人,對薛照微的視線只能盡量忽略。

——他其實還是不懂薛照微為什麽這麽在意江燈年的死,就連幻境裏反映的也是這件事。如果是相沉玉,他還能理解,畢竟他們是至交好友,但是江燈年和薛照微,世人眼中不容水火的敵人、對手,他死了薛照微不應該高興麽?

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識海裏沉沉浮浮,飄得很遠,直到聽薛照微開口,他才終于抽回意識。

“我最近一段時間總是做夢,夢見你其實死在了北荒。現在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幻覺而已,不過即使真是幻覺,也沒有關系……”

他聲線沉而冷,細聽之下仿佛有一絲恍惚和什麽被極度壓抑着的東西。

窗外碧桃花簌簌落着,無聲掠過春山春水春夜,似夢非夢,似真非真。

“……還好你還在。”

作者有話要說:

崩壞進度加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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