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4.
切嗣知道事情并不對頭:绮禮出去得太久了。他從未寄望毫無訓練的惡魔能真正發現什麽,但披着小孩子的外表,他至少可以表現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或受驚過度的)迷路模樣。他不懷疑瑪奇裏家會在真正重要的地方布下警衛,而绮禮就是他帶下礦井的那只為了生命而歌唱的金絲雀。
現在金絲雀一去不回,反而是不祥的烏鴉恭恭敬敬在他面前行禮:“驅魔師先生,我家伯爵大人想要見您。”
“這真是出乎意料。”切嗣不動聲色打量管家哈桑身後空蕩蕩走廊,“——您不久前才說過伯爵大人抱恙無法待客。”
“畢竟這事情至關重要。”管家的假笑毫無瑕疵,除了眼神過分冷冽背叛了他職業素養,“伯爵事實上提醒過我,無論您——或其他驅魔師——一旦到來,就必須向他禀告。”
切嗣點了點頭:“我很高興,這說明伯爵大人看重神明的告谕和黑暗的威脅。只可惜我那不成器的學徒剛才溜了出去……而且,恐怕是迷失在這過大的宅邸之中了。”
管家躬身:“我會讓仆人代為留意。”
切嗣無法從管家臉上看出端倪。強硬把越來越強的危險預感按回心底,切嗣跟着管家哈桑來到宅邸主屋——兩名高大黑衣仆人一左一右守住雕飾精美門扉,切嗣不确定他們是在預防外敵還是看守屋中之人。管家親手打開大門:“請,驅魔師先生。”
切嗣走進屋中。撲面而來的是一種混雜了藥草和腐敗的怪異氣味,這氣味驅魔師最為熟悉——為醫治惡魔附身者的肌膚潰爛和肢體增生,所有醫生都知道如何用接骨木、苦艾和風信子球莖配置軟膏。切嗣暗自扣住藏于袖中短刃,緩步走到床前。
然而床上只有一個行将就木男人。深藍色頭發像是一把幹枯海草散在亞麻枕套上,蠟黃臉龐瘦削,顴骨之下深深凹陷,為死亡陰影所覆而模糊了年紀。伯爵睜着眼,模糊望着天花板中某點不動,在呻吟的間隙吐出一個又一個數字:
“十九、二十、二十一!一、二、三、四……”
“伯爵大人。”切嗣向前傾身,“我是受您召喚前來的驅魔師。”
男人短暫掃過他一眼——但切嗣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看到了他,因為他除了數數之外就沒有吐出任何有意義詞句。
“……七、八、九、十……”
切嗣索性伸手揭開被子。腐臭氣味連藥草也掩蓋不住,驅魔師也不由屏住呼吸,才伸手揭去男人左手上所纏繃帶。男人并沒有因為他的動作而做出任何反應,只是繼續喃喃地數着什麽,就像那重複數字才是唯一重要之事。
于是切嗣以軟布拭去藥草露出其下敗壞肢體。本來蒼白的肌膚此時已經被奇異疤痕縱橫覆蓋,然而并不見腐敗端倪,唯獨那氣味愈發厚重。他從懷中掏出聖水小瓶滴一滴在男人手背,毫無反應。
難道這并非和惡魔有關,卻是某種詭異疾病?切嗣又丢下幾種慣用咒文仍未得到任何反應。他最後只得放棄,為男人重新包紮,這時他才覺得房間裏異樣寂靜。他擡起頭,看見伯爵瞪着他,眼裏盈滿可怖熱度。
“二十一——我的兄弟。我的兒子。”
切嗣朝床上病人俯下身以便聽清他的呓語。男人瞳孔游移不定,如被癫狂所染之人那般放大又縮小——切嗣不認為他真的看清了自己。
“二十一。這是沒用的。沒用的,你回來了。回來了。我告訴過你,帶他離開,遠遠離開……現在這一切都晚了。”
切嗣嘗試着發問:
“伯爵大人?我并非您的兄弟。”
“二十一。二十一。帶他離開,看在天父的份兒上,帶他離開,有我就夠了……不,不夠。我一個人撐不下去,我爛在這兒,和一二三四五六……一樣。”病人反複地重複着那仿佛具有魔力的數字,“我完了,你知道我不行,你知道。我不像你有勇氣。我只能爛在這兒,一團死肉,別無出路。哦老天。看在天父的份兒上——讓它們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
恐懼猛烈地撲向奄奄一息的男人,他如被鞭笞般彈起身子,喉嚨深處迸出一聲嘶啞無聲的吶喊。切嗣伸手扶住他肩膀,試圖捉住那飄搖的最後一線理智:“帶誰離開——‘他’是誰?”
男人喘息着倒下,像一片枯葉般扁平下去。他又回到那被二十一個數字重複着的世界,被人能明了的祈禱之詞——
一、二、三、四、五、六……
這數字到底暗示了什麽?切嗣再次丢出探問,但無論是詢問還是檢測的咒法均一無所獲。男人沉迷于點數如守財奴撫弄膝上金幣,同時帶着珍重貪婪和懼怕的神氣。
然後黑衣管家再度如只不祥的報喪鳥出現在挫敗而一無所獲的驅魔師面前,面具般微笑潛藏着勝利的暗示:
“尊敬的驅魔師先生,已經到了晚餐時間。請您移步餐廳。”
切嗣只得将瀕死的伯爵大人留在那裏。傍晚的夕陽透過窗簾縫隙灑了一線血紅輝光,驅魔師似乎聽見噩運在自己耳邊振翅。但現在他沒什麽選擇的餘地,只能跟着管家哈桑走到餐廳——偌大餐室照例陳設着歷代極西伯爵的畫像,一張胡桃木餐桌彼端已坐着個小小孩童。
“驅魔師先生,這位是現下府中唯一繼承人,櫻小姐。”哈桑介紹,然而對面紫發女孩不過擡眼無動于衷地望了驅魔師一眼。
“難道瑪奇裏就再無成年繼承人了嗎?”切嗣忍不住提問。
“您從王都來或有所不知,但瑪奇裏向來為貧瘠所擾。”哈桑并未責怪切嗣的失禮,而是平靜道出事實,“伯爵雖然還有一位兄弟,但早年就已投身教團,徹底和塵世斬斷關系——您也知道,侍奉天父者不可再一身兩用,王國和忠誠已和他無關。”
切嗣自然知道投身教團即等同放棄地上榮光——或更直白,皈依天父即要抛棄塵世一切既得權利。這在那些人口繁多的貴族家族中再常見不過:一者繼承,一者皈依,一者參軍,剩下或經營田産管理生意,或作為養子人質寄居他鄉。但那是對子孫繁多需要苦惱藩屬的家族而言,人口凋零若此的瑪奇裏家族本不該有人做這般選擇。
“您或許感到疑惑……這并不尋常。但那位大人一向特立獨行,從幼時開始,在他天性裏就顯露出一種特定的頑固傾向。或許只有天父才能和緩他的頑固,使他心靈得到平靜。而瑪奇裏——盡管風雨飄搖,也将永遠矗立于極西。”哈桑聲音篤定——切嗣辨不出這是否出于所謂家族榮譽感,“一直如此。必得如此。”
“原諒我僭越。”驅魔師落座于長桌一端,“但從繼承法來看——”
哈桑這時已走到長桌彼端女孩身後。紫發幼女端坐不動如精巧人偶,茫然注視中不帶絲毫意味,只在管家接近時微微一縮。
聽到“繼承法”三字哈桑只是微微一笑:“您不是這裏之人。”
“我出身南部。”
切嗣說——僅有一半真實。
“聽說那裏被稱為‘永夏之地’,終年彌漫花木水果芳香。稻谷一年能收成兩次,人們永遠不畏饑寒……”哈桑貌似有意以閑談填補上菜前空白時光,“您看,這裏可不比您的家鄉。土地就如同領主家族一樣,永遠為貧瘠所擾。”
“‘永夏之地’一樣要迎接海神的憤怒。”切嗣絲毫不動聲色,“在地上領域,天父從無偏袒之所。”
哈桑微笑,做個表示虔誠手勢。這時端着水晶酒樽的仆人已在切嗣面前銀杯中斟上深紫酒液,他舉杯輕啜一口,一抹辛辣從舌尖直滾下喉嚨,最後泛起極西湖水般苦澀滋味。哈桑适時解說:“這時極西釀法的葡萄酒,此處之外難以見到。”
“風味獨特。”
切嗣說,感到一縷神秘芳香從苦澀盡頭慢慢洇上來,像這片土地将所有的痛苦和期盼都凝在酒裏。
“極西釀葡萄酒的歷史和瑪奇裏家相若。”一室畫像中管家哈桑的姿态幾乎是驕傲的,“您從未見過此前此地模樣。若不是大術師掘出恩惠之泉,極西絕無可能擁有今日繁華。”
切嗣心跳了一下。這話語背後似潛藏着什麽——他似已接近卻無法看清。沒來由地,他想起床上奄奄一息男人,而一室伯爵畫像正朝他投來莫測目光。
“……如果這是天父假手大術士送來神跡,那麽吾等凡人,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謹守這一恩惠罷了。”
酒液輕微灼燒着胃部,切嗣開始對不着邊際的對話感到厭煩,索性丢出試探:“謹守恩惠——但絕不包括放縱惡魔。”
哈桑仍然平靜微笑:“當然。極西從未被惡魔所侵染。”
“那您是說我所收到信函——以及伯爵大人的怪病都是個笑話?”
這話已說得極嚴厲。回答他的卻是走廊上紛紛腳步聲,身披铠甲衛隊轟然打開餐廳大門——捧着白瓷盤子的仆從被裹挾其中,兩份煎小牛肉在一室森然劍光中兀自熱騰騰地散發芳香。
“伯爵大人已被謀害。”套在盔甲中男人發言,聲音奇異套上金屬回音,“女子爵大人,管家先生,我們有理由相信兇手正是假借驅魔師名義混入宅中兇手。”
“這可真是不幸消息。”哈桑擡了擡眉毛,“驅魔師先生,看來您得為自己提出一些辯護了。”
“教團成員不受地上法律的挾制,你們只能将我送去宗教法庭。而據我所知,極西教區主教并未在此,在他來臨之前,我有權拒絕任何權力審判。”切嗣冷靜回答。
“如果您是一位教團成員的話。”到這時哈桑依然謹守敬語禮節,只允許微笑中摻一絲濃稠惡意,“您有攜帶您的銀十字架嗎?”
切嗣扔下手中餐巾。教團所有成員都有唯一的、由上級教區所頒發的十字架作為标示,其上經由主教祝聖而帶有庇佑神力——而驅魔師銀制十字架更勝一籌,每個均由教皇親自觸摸,絕非可以輕易仿造的東西。
但現在它并不在切嗣身上。
“我那位學徒仍然不見蹤影,是吧?”切嗣說着,從容站起,放任冰冷劍刃貼上他頸子。
哈桑示意仆人将佳肴端到主人面前,不再看這愚蠢的投于羅網的驅魔師一眼:“也許他只是被你所誘騙,因此早已逃走。——也或許,您不久就會見到他了。”
切嗣不再訊問。他被帶離的時候最後環視了一圈室內的伯爵畫像。
他第一次意識到它們的數量是二十一。
绮禮和不知姓名的男人在地下走了很久,直到最後從一處洞口出來後才看清對方套在一身苦修士打扮裏——這讓他下意識打個冷戰。男人伸手握住绮禮冰冷手掌,但仍固執将自己臉龐隐藏在兜帽陰影之下:“我聽說今天有驅魔師進城。我感到危險,因而過來看了一下……但我沒想到他們竟如此焦急。幸好我來了。——你還不是個正式教士?”
“我只是驅魔師的助手。”
苦修士低咒一聲。
“你的姓名,孩子?”
“绮禮。”
“好的。绮禮,先和我一起離開,這裏并不保險。我們會想辦法聯系你的老師。”
“您是?”
绮禮詢問着,雙腳如同釘在地面。
“你可以叫我卡利亞。現在這名字還更安全些……”感到绮禮的猶豫,卡利亞柔和了聲音,“我知道你心中定然有許多疑惑,可請相信我并無惡意。”說着,他從長袍中拉出一枚銀色十字架,精美刻紋均和绮禮頸上的同出一轍,“——畢竟我們同為驅魔師。”
“那麽您就是之前那位失蹤的驅魔師……?”绮禮想起之前切嗣提過的情報。
“你的老師竟然知道?”卡利亞不贊同地搖搖頭,“那他真是太不謹慎了。”
也許。绮禮想,也許是切嗣根本不在意绮禮死活。哪個驅魔師會真正在意惡魔?
“但情況卻是比我想得還要壞得多……”卡利亞喃喃自語,“你們見到伯爵了嗎?”
“沒有,只見到管家哈桑。”
卡利亞繃緊嘴角,半晌才道:“……不管怎樣,我得先把你安置下來。來吧,孩子。”說着他沿着崎岖小路向下走去。绮禮跟上他深入密林。單薄月光根本無法穿透密密枝葉,除了水上飄起螢火之外便只有卡利亞手中一團白光照明。绮禮完全不知卡利亞是如何辨清方向,但他穿梭林中就如行走于自家庭院,不一會兒就引着绮禮來到一間狩獵小屋前。年長驅魔師伸指在門上劃下符咒,木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
卡利亞牽着绮禮走進木屋——但迎接他的是一只怒氣沖沖的枕頭。
“你去哪兒了!”
一道尖銳的孩童聲音刺破屋中平靜。绮禮眨了兩下眼才将視線重新從幽暗狀态調整過來——在屋子對面正站着穿一身髒兮兮白色睡衣的男孩,一手攥着燭臺,深藍色頭發卷曲像海藻般頂在頭上,一張臉又紅又白,說不清恐懼還是憤怒。
“抱歉。”卡利亞放開绮禮走過去,“我告訴過你要早點睡。”
“一個人……一個人怎麽可能睡得着!我爸爸呢,你為什麽沒把他帶來?!”
“……我不能……”卡利亞說了一半就沉默下去,任由面前孩子捶打哭鬧。绮禮看出他全然沒有對待孩童經驗(一個驅魔師能會什麽呢?),于是走上前去伸手捉住男孩亂揮的拳頭。
“他救了我。”
绮禮說。
男孩吓了一跳。他好像才注意到绮禮,但孩子的本能讓他多少感到了被切嗣以十字架遮蓋的部分——他不停發抖,剛才嚣張樣子全然沒了,最後索性掙開绮禮,光着腳跑回內屋,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大聲嗚咽。
绮禮本來以為卡利亞會進屋去安慰他,但男人只是坐在木桌邊,任由陰影将他吞沒——即使在屋中,他也并沒有摘下兜帽的意思。
“他是你的孩子?”
绮禮最終還是打破了沉默。
“怎麽會……”卡利亞的聲音裏飽含着苦澀,“他是我兄長的孩子。……你一定累了吧?”說着便起身準備去給绮禮找毯子。
就在這時,鐘聲響了起來——先是極遙遠的,為山林和城牆所阻隔的鐘聲,但這鐘聲很快就找到了同伴——一個,又一個。每一棟教堂的尖塔都鳴響起來,如若報死天使展開那闊大的羽翼。
卡利亞的動作凝固在半道。他的嘴唇不斷顫抖着。甚至屋中的孩子也不再哭泣。
绮禮不明所以:“發生了什麽?”
卡利亞許久才重新找回自己聲音。
“這是喪鐘。——伯爵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