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狹窄的巷子裏一絲燈光也沒有。

傅聞笙視力很好,不僅認出了被他揍過的那群家夥,還借着雪地的反光看清楚了被圍攻的人。

餘束白這會兒的樣子實在是有些狼狽,鮮紅的血在冷白的皮膚上看起來格外刺眼。

明明不久之前他還掐着這個人的脖子差一點把人弄死了,可是現在,看到餘束白受傷,他居然會覺得生氣。

傅聞笙仍然在笑,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放松,完全不像是來打架的,甚至還語氣頗為熟稔地又問了一遍:“是在找我吧?”

圍在餘束白周圍的人散開了些,只留了兩個壓住他的手腳把他按在地上。

趙強嘴裏叼着煙,猩紅的煙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粗啞的嗓音帶着幾分嘲諷:“不躲了?看來你對這個賣屁股的婊子還挺看重,這樣吧,你老老實實讓我的兄弟們打一頓洩洩火,老子今天就不動你這相好兒,你看怎麽樣?”

“不然的話,”趙強手裏轉着把折疊刀,刀鋒在餘束白臉上比劃了一下,“就別怪老子不客氣。”

“是嗎?”傅聞笙嗤笑一聲,徑直往他們這邊走了過來,“你最好現在就殺了他。”

趙強沒料到這小子居然是這麽個反應,一時之間摸不準他到底在不在意餘束白。

這個人實在太邪性了。

趙強其實沒打算真鬧出來人命,不然也不會等到現在才亮刀子,他就是想在手下這群兄弟們面前把場子找回來。

可是對方不按套路出牌,他一時間有些騎虎難下。

趙強正想着要不要讓那小子見見血吓唬他一下,手裏的刀卻忽然被人奪了過去,刀刃壓着他脖子上的動脈,稍微用點力就能要了他的命。

趙強僵硬地扭過頭,對上餘束白那雙淡漠的眼睛,他的後背瞬間爬滿了讓人膽顫的涼意。

他居然給忘了,餘束白跟一中那些好學生根本不是一路人。

這家夥……據說殺了自己親爸,但是證據不足,警察沒法抓人。

或許是因為餘束白這一年來沒怎麽跟別人動過手,他就漸漸忘了過去的那些事,以為餘束白是可以被他拿捏住的軟柿子。

可餘束白連自己親爹都能……

趙強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這個傳言的真實性,他渾身僵硬地沖餘束白擠出個笑:“別、別動手……有話好好說……誤會,這都是誤會,你先把刀放下來好嗎?”

其他人明顯也是想起了那些關于餘束白的傳言,沒有人敢輕舉妄動,甚至還有膽子小的悄悄往外圍挪了挪,生怕他們強哥的血會噴自己一臉。

傅聞笙笑着走到趙強面前,蹲下來戲谑地看着他,“我都勸你要殺就快點動手了,你不聽,啧。”

趙強哭喪着臉,“我錯了,我錯了,您二位說怎麽辦,讓我做什麽都行……”

傅聞笙看了餘束白一眼,忽然握住了他拿刀的那只手。

餘束白對上他的目光,把手裏的刀讓給他,起身拿上自己的書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趙強不明白他們這是玩的哪一出,可自己的命還在別人手裏,他一秒鐘都不敢掉以輕心,哆哆嗦嗦地繼續求饒:“哥,以後您就是我哥,您饒我這一回行嗎?”

傅聞笙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聽語氣像是在跟他拉家常:“煙呢?”

趙強連忙抖着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傅聞笙抽了一根出來,旁邊有人立馬讨好地給他點了火。

傅聞笙吸了一口,嗆人的味道讓他微微皺眉,但是沒人敢懷疑他是第一次抽。

他無師自通地吐了個煙圈,笑着問:“你也來一根?”

趙強哪還有心思抽煙,他脖子上可還懸着把刀呢。

“張嘴。”傅聞笙命令道。

趙強不敢違抗,傅聞笙把煙塞進他嘴裏,在他痛苦的嚎叫聲中拿刀拍了拍他的臉,“以後管好自己的舌頭。”

趙強疼得涕泗橫流,瘋狂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傅聞笙拿着刀站起來,掃了眼那群小喽啰,小喽啰們頓時站得筆直,像一群受驚的小雞仔,跟着趙強一起瘋狂點頭。

傅聞笙想着餘束白臉上的血,沒再跟他們浪費時間。

打架随時可以去打,他現在更想知道餘束白傷得怎麽樣。

出了巷子再走一段便是一條大路,傅聞笙看到前面的人影,沖他喊了一聲:“餘束白!”

餘束白回過頭,見傅聞笙往他這邊跑了過來,停下腳步等了他一會兒。

傅聞笙收起了慣常挂在臉上的笑,盯着餘束白臉上的傷處問:“你怎麽樣?”

餘束白沖他伸出手,傅聞笙難得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不明所以地問:“怎麽了?”

“醫藥費。”餘束白訛人訛得理直氣壯,“這事兒是你惹出來的。”

之前宋宇航說傅聞笙在臺球廳跟人打架,應該就是趙強那幫人。

只是不知道怎麽扯上了他。

傅聞笙氣笑了,也沒解釋他是因為聽到那些人嘴臭才動的手,只是道:“說吧,賠多少。”

餘束白:“你看着給。”

傅聞笙沒好氣道:“你就不怕我拿一百塊打發你?還是覺得我是有錢的冤大頭?”

見餘束白只是平靜地看着他,他又莫名有些惱火,拿出手機煩躁地說:“加個微信,我轉給你。”

“現金吧,我沒有微信。”餘束白說。

傅聞笙瞪着他:“不加就不加!這借口還能更敷衍一點兒嗎?”

餘束白從口袋裏拿出一部老人機給他看,“真沒微信。”

傅聞笙卡了殼,過了一會兒才道:“那你把卡號給我,今天沒帶那麽多現金。”

餘束白當真拿出紙筆給他寫了一串卡號,完了還直白地催促他:“快點,我急着用。”

傅聞笙從他手裏抽走那張字條,譏諷地問:“你是覺得我會賴賬還是怎麽着?”

餘束白沒有跟他對嗆,傅聞笙莫名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難受。

他心裏愈發煩躁,打開手機把卡號輸進去,确認轉賬的時候才想起來他的卡都被凍結了。

這讓他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格外糟糕。

偏偏餘束白又在旁邊催:“還沒好?”

傅聞笙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能道:“現在轉不了,你跟我回去一趟,我給你拿現金。”

餘束白懷疑地看着他,傅聞笙氣得跳腳:“就這麽點兒錢也值得我賴賬?你不會是不敢去吧?”

餘束白對他這拙劣的激将法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問:“在哪?太遠不去,我趕時間。”

他還要回去給餘靜岚做晚飯,現在已經耽擱很久了。

傅聞笙卻覺得他這是故意擺譜,冷笑着說:“打車!就這個巴掌大的小破縣城,還有離得遠的地方?”

他去攔車的時候餘束白給餘靜岚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現在有點事,要晚一些才能去醫院送飯,餘靜岚也沒問是什麽事,只說讓他不用着急,晚一點也沒什麽。

傅聞笙給司機報了地址,回過頭催促道:“不是趕時間嗎?上來啊。”

餘束白挂了電話上車,習慣性坐在了後排,沒想到傅聞笙也從另一側上來坐在了他旁邊。

離得太近,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微妙。

司機大概是看到餘束白的傷覺得這兩個小夥子看着都不太好惹,也沒主動開口跟他們聊天。

三個人都不說話,空氣逐漸變得凝滞起來。

好在離得确實不遠,一首土了吧唧的民謠還沒放完就到地方了。

餘束白看到那家酒店,遲疑片刻才開門下車。

上樓的時候,他狀似随意地問:“你住這兒?”

傅聞笙懷疑地看他一眼,感覺他好像有些不對勁兒,一開口又是嗆人的語氣:“廢話,不住這兒我帶你過來幹什麽?開房嗎?”

餘束白的臉色冷了下來,傅聞笙忽然想起那群人瞎編排他的話,有些不自在地找補道:“你們這破地方就這一家酒店勉強能住,我不住這兒住哪?”

餘束白沒再出聲,傅聞笙感覺心裏莫名其妙悶悶的,像壓了塊石頭。

他快步找到自己的房間,開門進去,走着走着發現餘束白沒跟進來,又折返回去問:“怎麽不進來?”

餘束白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道:“你拿了錢給我就行,我趕時間。”

傅聞笙氣得又想跟他打架,可是看到他臉上的傷,難得忍了下來。

今天這事兒,餘束白确實是被他牽連的,他不是不講道理。

傅聞笙壓着火去拿了一摞鈔票,也沒數,直接塞給餘束白說:“拿上趕緊滾蛋。”

餘束白摸着厚度估算了一下,拿走一小半,把剩下的還給他說:“這些就夠了。”

傅聞笙終于還是忍不住發了火:“你是不是有病?不想要就扔了吧。”

說完他就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餘束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沉默地把錢都收起來。

等電梯的時候他有些走神,進去才發現裏面有人。

是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餘束白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是很快便掩飾住了,不冷不熱地跟對方打了個招呼:“志哥。”

段志剛頗為驚訝地看着他說:“小白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這是又跟誰動手了?傷得要緊嗎?”

餘束白站在離段志剛最遠的位置,身體不受控制地戒備起來,“不要緊。”

段志剛靠近他問:“你媽媽的手術怎麽樣,錢是不是不夠了?”

餘束白搖搖頭,“現在還夠。”

段志剛的目光毫不克制地在他身上游走,笑得愈發黏膩:“你可別跟哥撒謊,不夠就說,反正你爸已經欠了那麽多賭債,也不差這一星半點兒,給你媽看病要緊,不是麽?”

餘束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又一次重申:“那些錢我以後會還。”

段志剛湊到他面前,呼吸出來的熱氣幾乎要噴灑到他脖子上,餘束白下意識往旁邊避了避,段志剛笑道:“你這麽緊張幹什麽?哥又不是來跟你催賬的。”

“你啊,還是太年輕,心氣高。明明可以不用這麽辛苦,非要一個人硬撐着。哥是真心想幫你,你怎麽就不領情呢?”

餘束白暗暗用餘光留意着樓層的數字,低着頭應付道:“謝謝志哥,真的不用了。”

段志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覺到他的僵硬,又捏了一下,戲谑地說:“放心,哥不強迫未成年。對了,你生日是下個月對吧?也沒幾天了,到時候可要記得過來,哥給你好好慶祝一下。”

餘束白揣在口袋裏的手不自覺握成了拳頭,他極力克制着自己,在心裏跟着電梯的樓層數倒數。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立馬閃身躲了出去。

段志剛看着他匆忙離開的背影,笑着走過去問前臺:“小白什麽時候過來的?怎麽沒跟我說一聲。”

前臺緊張得有些結巴:“老、老板你不、不是在談生意嗎……”

段志剛收了笑:“下回機靈點兒。”

前臺冷汗津津地應道:“我知道了!謝謝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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