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2-5選擇

內殿之中, 帝王充斥着怒氣的聲音飄散開去。

皇後感受着耳邊丈夫壓抑着怒火的激烈情緒與不斷起伏的胸膛,安撫一般,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還好。”

對于妻子的安撫永德帝稍微平息了下糟糕的心情, 但臉色仍舊很差, 憋悶之色清晰可見。

這反應一如當年。

皇後看着, 不免有些失神。

現在這副場景,突然讓她想起了年輕那會兒, 還沒登上帝位的皇子是驕傲恣意的天之驕子, 無論做什麽事都不失風發之氣,一雙眼睛裏盡是勇往直前的驕傲。

對帝位是, 對感情也是。

她和安遠感情甚篤, 因而同這個總是時不時出現在身邊的少年也逐漸熟悉起來, 她喜歡他看着自己時亮晶晶的眼睛, 也喜歡他義無反顧的攔在自己面前的姿态與模樣。

她清楚的記得,那時候的貴女圈子裏, 她是最不能惹的人物。

這種忌憚同家裏的權勢背景倒無多少關系, 只因為她身邊站着天家這對護短的兄妹,尤其是那個笑起來時眼睛閃亮亮的少年, 最不能容忍她被人怠慢或欺辱。

女孩子間的争風吃醋,權貴圈子裏的勾心鬥角, 她一路走得無波無瀾。

明明他其實是一個極爽朗愛笑的性子, 即便身份尊貴, 也從無狂妄驕矜之氣,但偏偏遇到她的事,似乎總喜歡小題大做。

“阿琦,她們說你壞話,你等我給你出氣!”

“阿琦,背地裏找你麻煩的那個我給收拾了!”

“阿琦,她們就是心胸狹窄嫉妒你,別讓那些小人影響你的心情!”

“阿琦,放心,有我在,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

少年拍着胸脯立誓的爽朗笑容還在眼前,那副傻乎乎的模樣無論何時去看,都讓人忍俊不禁。

即便早已過去多年,她再度回想起來,仍舊心頭波瀾又起。

那真的是一個少年最好看最英俊的時候了。

他滿心滿眼都是你,看不得你受一點委屈,整個世界似乎都只圍繞着你而轉,讓你不開心的一切都是他意欲消滅的敵人。

為着你,他能變身最勇猛無畏的将軍,為你戰場征伐,為你披荊斬棘,為你踏遍沼澤泥濘,為你戍守心門。

一切只因為,他的心裏只有你。

皇後陡然笑了下,那個可愛又英俊的少年,即便到如今,她依舊深愛着,在那段逝去的時光裏,成為她悉心收藏的珍寶。

現在,眼前的人,讓她似乎又有了那麽一絲重溫珍寶魅力的感覺。

不過,人到底已經不是她的那個少年,所以,她神情安慰的笑笑,溫聲開口,“陛下對我的心意,臣妾都明白。”

永德帝錯開一點距離,有些無奈的看着妻子,“阿琦,雖說我也不想你因為這些事情動怒,但你怎麽還是和從前一樣心這麽寬?”帝王改換的稱呼裏,意味着此刻只有丈夫和妻子。

皇後失笑,“陛下覺得這樣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永德帝神情郁悶,“就是覺得你委屈,我不喜歡這樣。”

看着突然顯得稚氣了許多的丈夫,皇後摸了摸男人的臉頰,大概他這會兒的心情和當年是極相似的,所以,願意護着她的心意也一模一樣。

不過,她雖然覺得安慰,卻也僅此而已了。

終究,眼前的人和她心裏的少年是不同的。

那個少年,是她情根深種的摯愛,眼前的男人,是丈夫,是帝王,是相依相伴互相信任的親人,但卻不是愛人。

他們一同攜手前行,歷經風雨,是彼此信任依靠的家人,擁有着留着相同血脈的孩子,但同樣,她的委屈和麻煩也同他息息相關。

她不怕麻煩,也不懼那些委屈,但在位置與心意上,卻已然不同了。

所以,“陛下心裏有我信我,就比什麽都強。”

這句話讓永德帝神情不大自在,只能借着擁抱妻子的動作避開了她含笑的眼神。

雖然這句話很好聽,但是對永德帝而言,這是皇後說給帝王聽的,而不是妻子說給丈夫聽的。

他的妻子信任他愛護他感激他疼惜他,但,卻少了曾經那點兒最重要的東西。

他知道那是什麽,但卻不敢再奢望。

時過境遷,他變了,她自然也變了。

不過,“阿琦在我心裏,是最重要的。”

這句話,他最後還是咽了回去,沒說出口,因為即便說出來,也顯得輕飄飄假惺惺,她聽了最多軟下眉目溫柔一笑,但卻不會覺得多深刻。

誰讓她把他看得那麽清楚呢?

“這次的事,朕會給皇後一個交代。”抱着懷裏的人,永德帝低聲道。

“一切由陛下做主。”皇後道。

事情到底如何,證據已經呈上,無論是憐惜包庇罪魁禍首也罷,還是毫不徇私秉公辦理也罷,她都不會再插手。

畢竟,作為一家之主,她的丈夫确實需要好好料理下這個家。

于是,被丈夫黏黏糊糊的說了一堆小話抱了好大一會兒之後,皇後娘娘終于在徹底失去耐心之前将人“哄”出了寝宮。

雖說帝寵很重要,包容陛下偶爾的幼稚與任性也很重要,但是心裏珍藏的摯愛少年當前,一個看膩了的老菜幫子,還是早點兒出門做正事兒去吧。

至于她自己,可以泡壺好茶配上些美味的糕點,重溫一下記憶中那個美好的少年,就這樣度過一個下午,真的是再惬意不過。

被趕出皇後寝宮的永德帝,一路慢慢去往馨月宮。

路上,帝王眉目陰沉,神情凝重,早已沒了剛才的輕松與舒心,顯然心情并不太好。

周圍跟着的內侍宮女們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心中暗暗叫苦。

陛下不生氣則以,一動怒,帝王之心,雷霆手段,每一個都讓人畏懼。

衆人只恨此刻皇後娘娘不在,要知道,陛下即便是再生氣,在娘娘面前都是收斂的,輕易不願讓她憂心。

至于陳貴妃……想起那位的手段,衆人歇了心思,不敢再想。

總之,在宮裏讨生活的聰明人,是寧願跟着皇後娘娘辦事也不願意往貴妃面前湊的,至于那些不聰明的,見識短淺的,這次只怕栽得徹底。

永德帝帶着一幹人等入了馨月宮,被早已等了許久的陳貴妃歡歡喜喜的迎入殿門。

“沒想到陛下來得這麽快,雖說臣妾自打回來之後就一直盼着陛下過來,但沒想到真的如了我的心意……”動作輕柔的遞上一盞熱茶,陳貴妃笑容妩媚,“臣妾就知道,陛下待我最好了。”

永德帝慢條斯理的抿了口茶,許久後才擡眼看對面寵愛了多年的貴妃,“朕這會兒來,是同貴妃說一件正事。”

“正事?”見永德帝沒了往日裏總挂在臉上的笑意,陳貴妃心裏不大安穩,不由自主的揉.弄着手上的帕子,笑容都多了一份勉強的意味,“臣妾猜陛下想說的應該是剛才的事情,雖然有些多餘,但臣妾還是要再說一次,臣妾是冤枉的。”

“陛下最是清楚臣妾是什麽樣的人,一切,都由陛下做主。”

在寵妃隐含委屈的哀憐眼神中,永德帝神色平靜的同她對視,“貴妃,近些日子,你閉門思過吧。”

本以為最不濟也能得到垂憐,結果“閉門思過”四個字一出,陳貴妃神情猛然僵住,“陛下這是定了臣妾的罪?”

永德帝不答,只是道,“閉門思過,半年為期,日後再說其他。”

陳貴妃明顯不服,覺得自己受了大委屈,此刻她早已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只滿臉滿眼都是抗拒不屈之色,“陛下讓臣妾閉門思過,是覺得臣妾有錯有罪?陛下相信那些所謂的證據?認為臣妾就是那麽惡毒的女人?”

一疊聲的質問撲面而來,似是充滿冤屈般,美豔的女子雙眼泛紅,氣息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永德帝看了會兒,突然覺得無趣,本打算留幾分面子的心思,突然淡了下去。

或許是因為那些證據,或許是因為剛才在皇後那裏重溫了一些逃避的現實,又或許是因為想起彌漫着血腥氣的司禮監。

總之,這會兒他不大有心情和心愛的寵妃濃情蜜.意,只想快刀斬亂麻。

“貴妃,你是什麽樣的人,朕遠比你自己更清楚。”

帝王威嚴眼神中,從來覺得自己備受寵愛喜歡撒嬌癡纏以柔克剛的陳貴妃心頭發涼,一點點僵硬了身子。

不知為何,她覺得這從來都極為疼寵自己的男人眼神極為冰冷,像是寒冬臘月的風雪,冷意入骨髓。

“陛下,這是什麽意思?”她這句話問得極為幹澀,嗓子發疼。

永德帝看着人,慢慢道,“貴妃,後宮女子争風吃醋争奪寵愛朕從來不管,唯有兩點不能碰,一是皇家血脈,二是草菅人命。”

後宮之中,從來殺人不見血,藏污納垢之處甚多,人心複雜,利益交纏,這些不可避免,永德帝自小生在皇宮,所見所聞甚多,對此很是明了。

但于他而言,有兩點底線不可随意碰觸,一是殘害皇室血脈,二是內宮之中草菅人命。

無論帝王喜不喜歡為他孕育皇嗣的女人,血脈後代都至關重要,不可輕忽,至于肆意殘害人命,身為一個皇帝,他的後宮之中,這種事情決計是不允許的。

這些,他曾經很明确的說過,所以皇後清楚,後宮妃嫔們清楚,然而,總有些人自以為做得隐秘,暗地裏肆無忌憚。

他很不喜歡,更甚者,極為憎惡。

“說到底,陛下還是覺得臣妾有罪!”陳貴妃伸手抓.住身旁男人的手臂,力氣大得吓人,“陛下眼裏,臣妾是什麽樣的人?十惡不赦還是心機深沉?抑或者惡毒醜陋?”

“你做了什麽事,自然是什麽樣的人。”永德帝掰開那抓着自己的手,“貴妃,此時靜思己過,于你最好。”

男人冷漠的眼神中,陳貴妃打了個抖,終于明白他是徹徹底底的相信那些事了。

這和她之前的辯白與掙紮求救毫無關系,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她的男人就定了她的罪。

所以,之前他不想見她,不想聽她的辯解,此刻來這裏,也不過是代皇後給她宣布一個結果而已。

“陛下若是真的相信那些,只定臣妾一個閉門思過之罪是不是太輕了?”陳貴妃眼神刺人,聲音中帶着諷意。

真打算以皇後找到的那些罪證定她的罪,現在這個結果明顯太輕了,所以,陛下還是心軟了?

永德帝對自己寵妃的性情相當了解,別看此時她面上強硬,語調諷刺,其實心裏正是虛弱之時,若抓到機會,只怕頃刻間就會柔軟下來,用眼淚攻克他。

所以,他決定說實話,打消她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與奢望。

“貴妃,以你所做的那些事,原本應該黜尊位打入冷宮,但為了老五,朕退一步,只将你圈.禁馨月宮,你該知足了。”

大概是難以置信,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裏,陳貴妃都無法反應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麽。

直到那冷酷的一字一句徹底入耳入心,她才終于慘白了臉色,以一種滿是荒謬的眼神看向對面的男人,“陛下,你說的是臣妾?”

永德帝點頭,神情冷漠,“是。”

沖擊太大以致于難以負荷,陳貴妃撫着突突直跳的額頭,痛得發暈,恍惚間,她想起了那個女人所說的話。

帝心,君心,她看得太輕了。

所以,這會兒決定了她命運的,是帝王,而不是往日裏對她寵愛有加任由她撒嬌耍賴的心愛夫君。

怎麽能這麽冷酷?

她看着對面的男人,眼神茫然,天旋地轉間,猛地倒在了榻上,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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