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覃蒼山。
曲漣兮望着忽然出現在眼前的流光, 心中有多種不同程度的情緒一時間齊刷刷湧上,她想表露出些比較猛烈的反應來,比如吼着告訴流光讓她離自己遠一點, 自己沒有什麽她需要的答案。
可最後所有在曲漣兮心中翻湧的情緒都在流光朝她露出笑容的時瞬間轉化為了無奈。她無可奈何着嘆息一聲,而後背過身去。
雖然她吼不出來,但卻試圖忽視流光的存在。
流光一點兒也不介意曲漣兮對她的态度,反而笑吟吟飄到她身前, 時不時伸出手要去撥弄她的發絲,又像是惡作劇般的飄到她身後、卻又迅速從另一側探出腦袋來, 想要吓她。
流光一刻也不閑着, 存在感強得不能再強。仿佛曲漣兮不給她回答, 她就準備一直在這裏煩鬧,直到曲漣兮給她回答。
曲漣兮耐着性子,将給師傅齊徊闵的信寫好, 又呼喚出來六九,像之前那般将葉子卷起來,小心翼翼綁在它爪子上。
曲漣兮沒多言其它,只道了句“路上小心”,六九點了點頭,便撲騰着翅膀飛高,而後越出了覃蒼山的結界。
流光瞧見了, 眼裏有一絲訝異浮現, 卻又很快轉變成笑。
她道:“沒想到, 你身邊居然還有這麽一只不受覃蒼山結界束縛的鳥兒。只可惜, 它只能自己走, 無法将你從這裏帶出去。”
曲漣兮淡淡瞥了她一眼, 卻很快收回目光, 沒有言語。
流光再次飄到她身前:“我之前和你說的事你想好了嗎?你真的不準備給我回答?你現在不說話,我之後可是還會再來的。”
“……”
曲漣兮深吸口氣,似是平緩了些許情緒,而後才擡眸望向身前面帶微笑看着自己的流光。
她眨了下眼,眼眸清澈明亮,眼神卻堅定:“如果你指的是用我女兒換取我自由的事,你以後都可以不用來了,因為我的答案從一開始就沒有變。”
她眼中迅速浮現出一絲淩厲:“我不會用我女兒來換取我的自由,永遠都不會!”
語罷,曲漣兮還瞪了流光一眼,而後走回木屋,“砰”的一聲沉悶聲響關上了木屋的門。
流光還在原地,臉上的詫異之色比先前在幻境中曲漣兮朝她動手時還要明顯些。
該說這丫頭膽量過人呢?還是說她腦子不太靈光比較合适?這種利弊如此明顯的選擇,她竟然放棄了可以得到自由與愛情的那個選擇。
看來,也不是所有入過人世、沾染世俗的靈都一定會在她給出的極端選擇中做出抉擇。
雖然,曲漣兮是目前為止的第一個。
流光嘴角上揚,眼中笑意更深了些,閃爍着些許意味不明的光。希望你是真的堅定你的選擇,而不是在耍心眼、跟我欲擒故縱,否則……
你的下場可是會很慘的~
流光輕輕的笑聲在寬闊的雪地裏響起,但只有很短暫的片刻,便很快消失。
而後雪中靜下來,安靜的能聽見積雪從樹枝上抖落而下的細微聲響,靜得好像流光從未出現在這裏一樣。
屋內的曲漣兮背靠着木門,閉目深深呼吸了兩次,可胸口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卻并未因此消失。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流光是別有所圖,并非單純在打自己腹中孩子的主意,否則她早就動手了,何須一直故意詢問自己那所謂的“答案”?
可流光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曲漣兮不知道。
答案……
曲漣兮低下頭,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看。她什麽都沒有,也什麽都想不出來,她身上哪裏有什麽答案?又到底是怎麽樣的答案?
她真的想不明白。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繼而将手收回。算了,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她還有別的事要做呢。
就算流光再來……來就來吧,她愛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反正這覃蒼山也不是自己的。
夜幕将覃蒼山籠罩時,六九回來了,左邊爪子上綁着一枚納戒,右邊爪子上是一封信。
是齊徊闵寫來的:
【曲丫頭,這幾日辛苦你在覃蒼山幫忙尋找藥草,真是幫了大忙。另外,聽孔懸厭那臭小子說你懷有身孕,先前老頭子我不知曉,真是慚愧,不僅厚臉皮收下了你的靈冰蓮,還讓你滿山尋藥……
不管如何,都得多謝你。藥草雖未完全尋到,但你所找到的那些已經足夠應付當下葉洵的情況,其餘之事,你不必擔憂,在覃蒼山好好歇着,一定要将腹中孩兒安然無恙誕下,老頭子我可還等着抱徒孫呢,到時候我親自教他們練劍,一定把他們教的比孔懸厭那臭小子還要厲害,免得那臭小子欺負他們!
哈哈哈哈!!】
曲漣兮看完,腦中不由浮現出師傅笑時撫摸胡子的面容,便也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揚。
“師傅啊。”
曲漣兮輕輕笑出聲。
郁悶了一個白日的心情在此時得到和緩,她将信紙放下,而後從六九爪子上将納戒取下,試着用了下,而後将之前她尋到的藥草一一收入納戒中。
收完後,曲漣兮抿了抿唇,而後站起身來。
她回頭看向站在桌子上的六九,盯着它看了會兒,似是猶豫,但最後還是開口喊它:“六九。”
六九擡起頭來,眨着圓溜溜的眼珠子望向她:“宿主,怎麽了?”
曲漣兮問:“你有沒有想到什麽辦法讓我離開這裏的?即便是需要付出一些代價也是可以的。當然,代價是出在我身上。”
六九愣了愣,而後搖頭:“沒有。”
曲漣兮:“……”
曲漣兮神情頓時蔫下來,但很快她又擠出個笑容,擡起手拍了拍臉,迫使自己将那種會讓心情變差的情緒從腦子裏和身體中趕出去。
六九又道:“宿主,你是不是不想待在這裏了?”
曲漣兮低頭笑了下:“我什麽時候看起來像是想要待在這裏嗎?”
一開始就并非是她所願回到這裏,又何談什麽“想不想”的。
以前她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幾乎還沒反應過來,一年便接着一年過去了。可如今,這時間過的啊,真的是好慢好慢。
好慢好慢……
曲漣兮将納戒綁回到六九爪子上:“六九,如果你想到什麽辦法了,不論好的壞的,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六九立即點頭:“那是肯定的!”
“還有……”曲漣兮擡頭看向它:“這次你去乾元山,大概要過段時間才能再過去,所以,幫我看看四師兄,還有師傅、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兄和五師兄他們的情況,然後回來告訴我,可以嗎?”
六九眨了眨眼睛:“為什麽會要過段時間?你不準備和他們保持聯系嗎?”
“我有別的事要做。”
“別的事。”
“我想,閉關一段時間。”
六九詫異,而後疑惑。好端端的,閉關做什麽?
曲漣兮笑了下,伸手順了順六九腦袋上的羽毛:“去吧。”
六九雖不解,但還是聽話的先去乾元山。
曲漣兮站在木屋前,目送六九的小小身影消失于夜色中,臉上僅有的些許笑意也被收斂回去。
她緊抿着唇,垂落在身側的雙手不由自主的握緊成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夜有涼風起,拂過冰涼雪面,亦吹動屋前人耳邊滑落的發絲。
月漸圓,夜更深,也愈加寂靜無聲。
而後,開始下雪了。
六九回來時,是第二日黃昏時分。它記着曲漣兮的叮囑,在乾元山轉了幾圈,将她師傅和師兄師姐們的情況看了遍。
除去葉洵,其餘幾人情況不錯,與以前一樣生活在乾元山,并無異常情況發生。
它在木屋見到曲漣兮,可那時的曲漣兮是盤膝坐于床上,坐姿端正,兩眼緊閉,呼吸很輕很輕,這模樣,像是修煉時入定。
六九落在曲漣兮身側,沒有打擾她修煉。
按以往的情況來看,曲漣兮修煉時入定維持的時間只有幾個時辰,即便是不久之前才入定,等到淩晨子時、亦或者明日她便會醒來。
原本,六九是那樣以為的。
可它在曲漣兮身邊等到第二日天黑,也不見曲漣兮睜眼醒來。她閉着眼,一動不動,若非她還有呼吸、還有呼吸時牽動起的細微胸前起伏,還以為如今坐在這裏的不過是一座雕刻得精美如真的雕像。
它試着呼喚曲漣兮,想将她喊醒,可曲漣兮對此卻沒有一點反應。
第三日,曲漣兮仍然沒醒。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第二十日、第二十一日……
曲漣兮一直沒醒。
六九才真正明白曲漣兮之前說的她要閉關是什麽意思。她所言的“閉關”并不是要尋個山洞将自己關在裏面修煉,她的閉關指的是獨自一人完全靜心下來、令自己與這個世界隔絕。
它不知道曲漣兮是如何做到在那麽短的時間裏與世隔絕,但顯然,事實就是如此。
六九在等曲漣兮醒來。
而與六九一同在等曲漣兮醒來的,還有小人參精。
小人參精每日都會為曲漣兮采來一捧花,她身邊擺着的花從最初的一小捧雪白小花,到現在已是堆疊在一起的各種顏色的小花。最初拿來、且已泛黃的小花被拿去丢掉,而後換上新采摘來的小花。
小人參精趴在床邊,呆呆的望着曲漣兮,出聲問道:“臭鳥,你說,山主大人什麽時候會醒啊?”
六九也看着曲漣兮,可這個問題,它卻不知道答案。
也許只有等到曲漣兮想醒來的時候,她才會醒過來。但它深覺得,若是要等曲漣兮主動睜眼醒來,那可能……會是很久之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