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螢火
自那日慶典一別,謝随晔與寂寧便未再見過面。天庭偶爾會舉辦喜宴,兩人也只是在宴會上打個照面,然而表面看似波瀾不驚,內心卻已經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謝随晔自是豐神俊朗,又極會撩撥人心弦,加上僅憑一己之力便成為上神,光芒萬丈,自然引來了不少女神官的青睐。
然而,無人能看穿謝随晔的想法,他總是表面上非常迎合,內心卻是極其疏離,令人異常失落。
一日天界太子的喜宴,西海龍宮四公主令溱與謝随晔擦肩而過之時,便不經意間抓住了他的衣袖。
衣袖如炎陽似烈焰,凝刀頭血。
茗囿宮。
“上神,令溱公主又來尋你了,正在寝點外候着,您要不要出去見見她?”則歡拱手,恭恭敬敬地對謝随晔道。
謝随晔正躺在床上休息,前幾日随天軍出戰,雖說沒受什麽嚴重的傷,但也是勞累至極,則歡見謝随晔遲遲沒有回複自己,便篤定了謝随晔不會理,正想出去拒絕,卻發覺謝随晔已經從床榻上起了身。
“上神,您……”
“本君無事,你去告訴她,讓她等我片刻,我随後就到。”
西海三公主令溱生得極其嬌俏可人,不說話時還有幾分溫婉,一說話小孩子心性便展露無疑,帶有幾分任性刁蠻,然而卻偏偏極為受西海龍王寵愛,只因一生下來便沒了母親,龍王寵女,便聽之任之。長久以往,便養成了這份性子。
宮宴上,令溱一眼便相中了謝随晔,謝随晔也只對她頗為上心,時常與她一同出游,女神官們或多或少地生出幾分豔羨,但也無可奈可,神位高的拉不下面子,神位低的又沒有這份膽量。
一次公主回龍宮之後,高興了許久,引得龍王心情也極為愉悅,下令賞賜了宮中上上下下。不過是因為兩人去人界游玩之時,謝随晔見一副玉質手镯做工精細,紋樣精美,便贈予了令溱。
如今,到處都在傳茗囿宮與西海龍宮好事将近。
甘佴将這一切告諸寂寧時,寂寧不動聲色,然而握筆的手卻明顯有幾分顫抖。
“上神,下官鬥膽多言一句,重日神君大喜之日,您會不會前往?”
寂寧瞥了他一眼,清冷道:“與龍宮結親自然是好事,不過,如今我與他已不再為師徒,我何必自找無趣。”
“你在本君身邊這麽久,難道不知道我不喜喧嚣之地嗎,惹人心煩。”寂寧繼續執筆寫字,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上神恕罪,是下官疏忽了。”
“不過,小仙還是有一件事沒有明白,想向您鬥膽請教。”
“說罷。”
甘佴單手托腮,娓娓道來:“按道理說,那鬼界的殿下莫鎏谷的妹妹曾經還受過您的恩惠,就算他妹妹失手盜了劍,重日神君若報上上神您的名字,應當乖乖遞劍并迎客才是,怎麽會如此折磨他,還讓上神您受傷?”
說完,冰室內一片寂靜,甘佴再回過頭去望寂寧時,筆尖着墨之處,墨色已經暈染開來。
“下官一時大膽,望上神恕罪!”甘佴噗通跪下。
冰室裏的溫度驟然下降,桌上,就連甘佴處理過的墨也結了一層薄冰。
“甘佴,有時候,乖乖記住禍從口出這四個字,對你好處極大。本君之所以留你到現在,因你是白原特意送來照料我的,我無法拒絕救命恩人的請求。這幾百年來,你也盡心盡力,本君若貿然殺你,不就斥了他的面子嗎。”
“是,小仙知錯,再也不敢了。”甘佴沒想到寂寧會有這麽大的反應,急急請罪。
·
謝随晔當上茗囿宮宮主後,還去過一次人界。
無人知曉。
很久之前,他去過已經易主的人界皇宮,查了一番昭音的死因。本想為昭音報仇,以慰藉昭音的在天之靈,卻被曾受過昭音恩惠的老宮人告知,那幾個生前折磨她的獄卒已經死無全屍,下令的皇帝也已經被人暗殺。如今的皇帝,不過是六歲的幼童。
按道理,昭音死後應當葬入皇陵,可前任皇帝卻說公主已被人玷污,失去清白,故随手便将屍體草草埋在亂葬崗了之。結果第二日,皇帝駕崩,在溫泉池裏被人發現,渾身赤/裸,雙目圓睜,全身泛着死人的灰白色。太醫說,皇上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和驚吓,這才心跳停止。
謝随晔向宮人道謝了一番之後,便離開了皇宮。
後來,他去了臨暮鎮一趟,也不知為何腦海裏突然蹦出來這個想法。
然而卻發覺,那溫澈竟然與多年前別無二致!面容未有絲毫衰老,與自己的兒孫站一起如同兄弟一般。謝随晔懷疑過很多次,寂寧為何要如此護着溫澈以及溫澈後人,這樣看來,一開始以為是溫家前輩曾有恩于寂寧,然而恩情已報,這才發覺,寂寧對溫澈極其後人的好,不同尋常。
于是,內心便隐隐有了答案。
“呀!大哥哥,你躲在石頭後,是想和我們一起玩嗎?”五六歲的男童發覺了他的存在,一蹦一跳地跑向他,朝他笑道。
謝随晔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溫和道:“大哥哥送你一個禮物,好不好呀?”
男童開心地點了點頭,咿咿呀呀地問道:“大哥哥要送我什麽呀?”
謝随晔不發一言,指尖輕輕一點,在黑暗中劃出完美的弧度,不多時,一把收拳。
右手再伸開之時,自手心散發點點微光,螢火彌散到天空,一點一點在空中聚集,璀璨耀眼,似漫天繁星,點亮了整片夜空。
正在別處嬉戲的幼童們紛紛奔過來,順着那道光芒,發覺星星似乎在動。
那位男童最先發覺:“是、是、螢火蟲!”
內室,溫氏衆人察覺了園內的動靜,家仆出來問道:“小少爺,怎麽啦?”
“喏,這個大哥哥,送給了我們好多好多螢火蟲!!”男童往左側看去,發現居然只有自己的玩伴,沒有那位紅衣大哥哥的身影。
男童突然難過了起來,小嘴一撅,兩包眼淚眼看着就要落下來:“嗚嗚嗚大哥哥你去哪了,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玩,是因為晟兒不聽話嗎……”
“怎麽會,小少爺是世上最乖最聽話的人了……”其他小孩都去和螢火蟲玩了,沒有人來安慰他。
話音剛落,幼童突然看到一只銀白色的蝴蝶停留在他的肩頭,全身散發着光芒,薄翼微微顫動,非但不怕,反倒破涕為笑,逗弄蝴蝶去了。
遠處的寂寧默默收回手,一切盡收入眼底,自深處漾起點點笑意。白衣映着星光,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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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龍王似乎格外欣賞謝随晔,過段時間便召他去一次龍宮,分明是已經将他看做自己的親女婿了。謝随晔同令溱的關系也愈發親密,令旁人羨煞不已。
甚至龍宮的一些旁親都來茗囿宮獻禮,巴結之意實在明顯不過。
“你是真打算與令溱結親?那……寂寧怎麽辦?”顧宴祈也愈發心急。
“難道我不能與他成親,還不能與別人成親不成?”謝随晔不急不慢地品嘗着別人進獻的茗茶,無悲無喜。
“可是……寂寧他,他也并不是對你沒有絲毫動心啊!”顧宴祈見他這副模樣,急得大吼起來,仿佛一個瘋子,全無禮數。
謝随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裏暗含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顧宴祈以為他在等着自己下文,急忙說道:“你還記得在炎岐谷那天嗎?你先到下面去拾劍,他随後就趕到了,我晚他一步,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雙眼通紅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你知道的,寂寧以雪為生,所修之皆術為極陰極寒之術,長期以往便也成了這怕日懼火的體質。這鬼族的業火,萬年燃燒後依然不滅,可見多兇多烈。一旦觸碰,對他而言,輕則傷及肺腑,重則危及性命。”
“謝随晔,你要是見到當時的他,那個橫沖直撞不要命的瘋子樣,就懂了。”顧宴祈語氣愈發深重,“我是,實在不忍心看你們這樣互相誤解下去。”
“還有昭音的事情。我本不想多言,但是……”
茶涼了,謝随晔終于緩緩擡起頭來。
顧宴祈發現,他眼中似乎含淚。
“可是,是他費勁心思布的局,我怎能辜負他一番美意呢?”謝随晔抿了一口涼透的茶,仿若從喉嚨到心裏,都是苦的。
“他又何必多此一舉。”聲音微微嘶啞。
話音剛落,則歡便急匆匆地進來禀報:“上神,右護/法有要事找你商讨。”
兩人對視一眼,這個話題只得就此打住。片刻後,謝随晔對則歡道:
“好,讓他進來。”
三月後,令溱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派人來茗囿宮鬧了一通,前舉後動都在清清楚楚地埋怨謝随晔為何還不上東海龍宮提親。
“謝随晔!你到底對本公主有什麽不滿?!”令溱怒氣沖沖,一怒之下摔了宮了不少名貴之物,把仙侍們吓得一個字都不敢出。
謝随晔只是皺了皺眉,手中拿着一本古籍,繼續精心研讀,并未理會,任由其大肆胡鬧一通。
“你為什麽不去提親!父皇都把話說得那麽明顯了!”
令溱沖到他面前,一把扔了他的書,強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公主,這樣不妥。”謝随晔眉頭微颦。
“我堂堂西海嫡生三公主,怎麽就配不上你了?!”
謝随晔随即露出了笑容,這一笑讓所有光景都黯然失色,令溱愣了片刻,繼而聽見謝随晔用又低又磁的嗓音說道:
“自然不是公主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您。”
“我只是茗囿宮的宮主,由一屆凡人飛升而來,想要出人頭地,只能用自己的命來換取往上爬的機會。”
“如今魔族動蕩,鬼界也紛争四起,茗囿宮作為七宮之一,自當義不容辭。若我征戰四方,萬一哪日圓寂了,豈不是要連累您?”
令溱恍惚了片刻,就像是人界話本裏被男狐攝去魂魄的少女。
片刻後,半蹲在了謝随晔面前,雙手支撐着臉,對着謝随晔笑得極其真切。
“公主?”謝随晔喚了一聲。
“你的意思,本宮已經明白了。”令溱看向謝随晔,笑出了聲。
“不過,從來就沒有誰配不配得上誰這一說,本宮喜歡的人,在我心中,至高無上。”
是了,從來沒有配不配,只有是不是真的動心。
誰先動了真情,便是輸得一敗塗地的敗寇。
令溱離去後,謝随晔繼續提筆寫字,顧宴祈從簾後緩緩探出來,笑彎了眉眼,道:“重日神君這一招借刀殺人,可真妙啊。”
謝随晔氣定神閑,不發一言,繼而又聽見顧宴祈道:“你們師徒倆,真是愈發相似,如今性情越來越如出一轍,果真是天作之合。”
“不要胡言亂語。”
“好好好,不胡言亂語,我說大實話行了吧?”
“……”
·
七宮并非并列之位,每百年都要有一次禀告天帝自己宮中的功勞。征戰,赈濟,除魔降妖,或者其他為天界立功的事,都可以上報。再由天帝和幾位上古神尊按功勳給七宮排名,第一的自然便成了七宮之首,宮主統領七宮,叱咤風雲。
若是換做以往,謝随晔并不在乎這些徒有虛名之事,只是如今情況特殊,他只有往上爬,往上爬,才能獲得那個人的仰望。
于是他便發了瘋似的,去打上古妖獸,去不停攬戰,立下無數戰功,卻攪得自己一身傷病無數。
然而,在天帝當衆宣告七宮位分之時,他未曾想到,寂寧竟會和白原一同出席。
自從那日他脅迫寂寧之後,二人就再也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向來只是在臺下的他遙遙仰視着臺上的他。看似極近,實則确是一道無法越過的鴻溝。
這麽久不見,寂寧似乎又瘦削了些,孤零零地坐在那高臺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幾位面色凝重身形壯碩的上神給欺負一頓似的。當然,有他在,誰也不能動他。
也不知道甘佴有沒有照顧好他。等他什麽時候去蒼暮山,一定要好好地訓那老小孩一頓。
寂寧的來臨讓謝随晔暫時忘掉了名位,天帝讀到茗囿宮位列第一時,謝随晔還沒緩過神來,顧宴祈的手肘狠狠地戳了他一下,他才醒過來叩謝。
終于,他可以與他比肩而立了。這一次,他再也不會放過他。
哪怕囚他于苑囿之內,囚牢之中,他也絕不會讓他逃脫。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時腦海裏一直回蕩着那句歌詞
“時至今日你依然是我的光芒”
其實能有人讓你不顧一切去追尋,就已經很幸福了。
一開始就是想寫一個為護着對方不顧一切的愛情故事。雖然在現實裏這種感情很虛妄,而且看起來不靠譜,但是小說就是讓不可能的事情成為可能嘛嘿嘿╮(╯▽╰)╭
PS:寫文不易,各位看官走過路過點個收藏好咩(⊙v⊙)阿裏嘎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