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到地獄的第十八天她做完了
晴子慢慢吞吞地往前挪動幾步,兩個少年都正坐在木制地板上,吉野順平的手上仍然緊緊攥着那張紙,只是拿得離自己更遠了些,以防又有眼淚掉落在其上。
“她說,讓我選擇自己相信的路好好地走下去,順遂平安地過完這一生。”
這一整句話并不長,卻像是從他的唇齒縫隙間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一般。
這不是他在裏櫻高校面對的那些惡言惡語、更不是那些醜惡之人施加的暴力行為。
僅僅是方才的一次哭泣,他的眼淚就如同是流完一般,這時明明心髒處同樣地傳來冰冷的空洞感,宛如渾身是傷口的人走在寒風中,只覺處處刺骨。
但他的眼眶是幹涸的。
“你的母親,在彼世的生活并不會很難過的。”從晴子對吉野凪的感知情況來看,她身上并沒有背負什麽深重的罪行,應該只需要受一些簡單的刑罰就可以擺脫罪人的身份,等待投胎。
糟糕,這種說法似乎沒有什麽說服力。
晴子幾乎可以說是小心翼翼地擡頭悄悄看了一眼吉野順平的神色,見對方并沒有什麽動容之色,抿了抿唇,努力想着別的什麽更為可靠的安慰之詞。
但是她的大腦卻宛如宕機一般,半天蹦不出一個合适的詞彙出來,更別說什麽安慰的話語。
不然,還是算了吧。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和吉野順平關系最為要好的虎杖悠仁來做,她就不要瞎摻和……
“晴子姐,你剛剛說順平的媽媽會在彼世過得很好對嗎。”虎杖悠仁忽地扯住晴子的衣袖輕輕拉了兩下。
寬大的衣袖開口被人拉住輕輕搖搖的感覺幾近于無。但晴子還是敏銳地垂首,對上虎杖悠仁的目光。
金眸之中有顯而易見的安撫,但也許是自己的錯覺,她還從那裏看出了更多。
是理解了然、也是鼓勵加油。
“是的,以吉野凪的情況來看,在彼世的生活不會難過的。”
具體的規則不能詳細做出說明,但晴子還是接上虎杖悠仁的提問,再一次肯定自己剛才的說法。
明明聽着是同樣的蹩腳,但卻有什麽仿佛不一樣了般。
她回到地獄之後,幾乎所有人在與她交流過後都會驚嘆一句「你的變化真的好大」這樣類似的話,從側面也可以證明,比之以前,她已經算是改變不少。
慢慢來吧,在現世,尚且是需要磨上一段時間的。
“謝謝你……晴子姐。”就在晴子已經給自己做完思想覺悟之後,那邊的吉野順平情緒逐漸恢複穩定,轉向她這邊重重地鞠了一躬。
他似乎是不知道怎麽稱呼晴子才比較好,就學着虎杖悠仁的模樣叫起一樣的稱呼,只是他面色的些微窘迫和僵硬的語氣都暴露了他不擅長說這些話的事實。
不,以他的情況來說,是幾乎沒有機會讓他能夠說出這些話吧。
虎杖悠仁在介紹吉野順平的情況時,将不幸的糟糕經歷都模糊地一筆帶過,僅僅着重對他的現況進行說明。
這樣的講述方式導致整段介紹所耗費的時間只有……短短不到三分鐘,倒也足夠晴子推測出那些灰暗經歷的一星半點。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吉野順平是有一點點類似的地方的,雖然兩個人完全不像。
她剛剛能很好地理解吉野順平的窘迫,并且産生「嗯,有的時候我也會卡殼,不想和別人說話」這樣的內心想法。
這樣的感覺,算得上是共情嗎?
“舉手之勞而已。”晴子微微颔首,但她揮手的動作同樣隐隐透露出一股僵硬生澀的意味來。
見在場的氣氛差不多陷入一個僵局,該帶的東西也已經帶到,晴子也就打算就此告辭:“我還有些別的事要做,就先走了。”她還沒有見到二年級的同學們呢。
虎杖悠仁明白她是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也就打算繼續在吉野順平家中多停留一會兒,目送晴子的背影遠去之後,他雙手交疊墊在腦後,整個人則是半靠在沙發上。
“高專的大家都是不錯的人,對吧。”他的語調輕松,臉上挂着明媚的笑容,轉頭沖着坐在一旁愣愣出神的吉野順平說完,虎杖悠仁不知道想起來什麽,又忍不住嘆口氣。
吉野順平緊緊攥着紙張的手指力道一松,他似乎是從什麽長久以來的桎梏中解脫出來一般,嗓音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剛才,為什麽要嘆氣呢,是因為那位學姐嗎。”吉野順平側目疑惑地問。
“嗯,不過這裏面有點複雜啦,等以後有機會再說給順平聽吧。”虎杖悠仁順着沙發的靠背自然地滑下來,陷入回憶之中。
在晴子回到高專,與一年級生的三人撞見之前,虎杖悠仁的手機在褲子口袋裏頭發出了清脆的鈴聲。
知道他聯絡方式的人并不多,這時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也都在高專,無需使用手機聯系。
果然,他一打開短信界面,就看見了發信人上顯示着大大的幾個字——五條老師。
“一會兒晴子會回高專,可能會找你幫個忙。”
“她要找你幫忙的那件事,如果悠仁有時間的話,老師想拜托你跟過去适當地引導一下。”
“畢竟晴子似乎對這種事情相當苦手呢。如果她自己一個人過去的話,恐怕會惡化原本已經改善的情況。”
雖然不太明白五條悟話中惡化已經改善的情況是什麽意思。
但是這并不是什麽大事,虎杖悠仁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敲擊幾下,點擊發送。
“沒問題,交給我吧!”
現在看來,他似乎隐隐有些猜到五條老師話裏的意思。
晴子姐,好像有一點、不知道怎麽對他人的情感做出處理?或者說,想去學着怎麽面對,卻因為毫無頭緒所以不敢上前?
因為只有方才的情況作為參考,虎杖悠仁不敢就此下定論,只能用模糊的詞彙組成自己的猜測。
“任務完成。”他回複五條悟一條短信,而那邊出乎意料地秒回了一句:“收到……謝謝悠仁。”
五條悟站在高專宿舍門口,經過這麽幾次下來,他是能夠确定晴子的傳送陣落點就在她自己的宿舍,因此提前過來堵人。
回複完虎杖悠仁之後,他把手機随意地扔回口袋裏,取下眼罩,轉而戴上墨鏡。
五條悟倚靠在牆邊,半睜半閉着眼睛,宛如在閉目養神。但很快,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也不由得跟着勾起唇角,壞心眼地閉上眼。
“悟?”晴子試探着輕輕喊一聲五條悟的名字,同時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好幾下,就被忽地睜開眼睛的五條悟抓住了手腕。
他并沒有過分進一步的舉動,幾乎是在接觸到晴子手腕的一瞬間,順着力道輕輕捏了一下,他就飛快地收回了手。
整個過程看上去就像是親昵的玩笑,并不帶一分一毫的暧昧感,晴子也壓根沒有将之放在心上。
她知道,五條悟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肯定是有什麽事情要找她的。
她眼底的疑惑幾乎一覽無遺,五條悟輕而易舉地就能夠猜到晴子的心思。
自從對他持有信任之後,晴子的任何情緒在他面前幾乎都是不設防的。
他在以前就和晴子說過了吧,這可并不是什麽好習慣。
隔着一層墨鏡之下,那樣點綴着霜雪的蒼藍色眼眸仿佛深邃了許多。
但這副模樣持續的時間并不長,短暫到讓一直微微仰頭與五條悟對視的晴子都沒有注意到。
直到寬大的手掌覆蓋上她的眼眸,晴子這才下意識地抓住五條悟伸過來的手腕,疑惑地問了一句:“悟?”
這樣的距離和角度,幾乎渾身都是破綻,她的視線也被自己遮擋了,真的想要出手的話,幾乎有一萬種方法能夠做到至少将她重傷。
五條悟自然而然地撤開了手,從口袋裏取出一條白色布帶,那是晴子用靈力幻化出來的實物,看着簡單,對當時剛剛「出生」不久的她可是消耗了一筆不菲的靈力。
“這個之前忘記還給晴子了。”五條悟提手,布帶也在他手掌之中跟着晃動一下,他另一只手也拿起布帶的另一端,“我來幫晴子系上吧?”
這個要求是有些突然了,但是五條悟想這麽做的話,這又不是什麽難事,晴子也就随他去。
她猜測他可能是一時興起,但依然配合地背過身去,讓他幫自己把白色布帶系在眼前。
帶着微涼溫度的指尖攀上眼部周圍的肌膚,幾次輕輕一劃、又立刻分離,不帶任何狎昵,克制而守禮地完成了整個過程。
幫忙綁一下這樣的布帶顯然對五條悟來說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但是二十一年以來,這對于晴子來說可還是第一次——別人幫她綁好這條白布帶。
她有些新奇地沿着布帶一直摸到後腦勺,卻又似乎因為怕摸索的力度過大把打好的結弄松,動作瞧上去輕柔極了。
“謝謝,悟。”晴子仰起頭,柔軟的情緒攀上心頭,讓她再度仰頭,沖着五條悟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來。
“二年級的大家現在應該在演練場那邊,晴子趕緊過去吧。”
五條悟輕聲催促完,直到晴子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可見的範圍之內,他還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她剛剛真的很開心,只是因為自己幫她系好那條白布帶。
原本準備好想和她談談的滿腹說辭也頓時毫無用武之地,就在晴子剛剛站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間,他忽地醒悟過來:到現在為止,她已經走過了相當遙遠的路途。
他不應該再在這個時候對她其他方面的成長妄加插手。
現在最要緊的事情還是,陪她走完這一段路途,看着她完成自己最後一階段的計劃,成長為真正能夠和他并肩、甚至是超越他的特級。
“畢竟我可是大人呢。”五條悟感慨着說完,重新拉上眼罩。
去二年級那邊看看情況如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