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楔子

修真歷上清三年,死生之界結界破,邪魔魊靈出世,第十四代問心劍劍主謝雲亭為封印魊靈隕落,首徒謝長寂繼任問心劍,立誓屠盡邪魔,獨身入死生之界,以一人之力橫掃一界,兩百年未出。

同年,西境邊防大破,十萬魔獸入境,圍攻合歡宮,少主花向晚領弟子苦守宮門一月,至金丹碎盡,劍折旗斷,方得援軍。合歡宮精銳于此戰近乎全滅,西境千年最強宗門,至此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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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後——

“謝長寂。”幻境中,少女坐在不遠處,仰頭看着滿天星河,星光落在她的眼睛裏,她目光中帶了與他人生截然不同的生機勃勃。

涓涓河水在她腳下,發出嘩啦啦聲響,她轉過頭,眼睛裏倒映着十九歲的他。

“你見過幻夢蝶嗎?”

她問。

他凝視着她,神色平穩:“未曾。”

“那我送你一只。”

少女說着,手腕翻飛,帶着熒光的藍色蝴蝶從她手心變化而出,翩翩飛舞。

他目光一動不動凝在少女臉上,蝴蝶落在少女手背上,少女身子朝着他微微前傾,将手遞到他面前:“來,碰一下。”

他看向蝴蝶,少女聲音很輕:“碰一下,你就能見到你最想見的人。”

“我……最想見……”

他茫然喃喃,不由自主擡眼看向少女面容,少女笑容如初,膚色卻慢慢變得近乎透明。

他似乎預感到什麽,屏住呼吸,睜大眼睛,然而周邊天旋地轉,地面轟隆作響,一切仿佛都坍塌落下,他跪在原地,愣愣看着少女朝着萬鬼嚎哭的崖底墜落而下。

她被無數邪魔湧上,吞噬,卻仍舊面帶微笑。

“謝長寂,”她聲音很輕,在她整個人被邪魔吞噬那一刻,他聽見她似是惋惜、又似慶幸的聲音,“還好——你從未喜歡過我。”

還好,你從未喜歡過我。

少女的聲音回蕩在耳邊,他愣愣跪在雪地,顫抖着朝着那無盡深淵伸出滿是鮮血的手。

他想說點什麽,卻無法出聲,他像是天生失語的人,幾次張口,都只能發出簡短嘶啞的音節,連她的名字都喚不出口。

“碰一下這只幻夢蝶,你最想見到誰?”

少女的背影出現在冰天雪地,這次他毫不猶豫,提劍追上去。

“最想見到誰?”

無數邪魔湧上來,他厮殺,揮砍,追随着那個背影。

他沒有說出口的名字,他一生的心魔,明知只是個幻影,他卻無法停下手中長劍和腳步。

“長寂。”

呼喚聲從遠處傳來,可他無暇顧及,前方人影越來越模糊,他呼吸急促,瘋了一般追逐着。

“長寂。”

這一次,聲音中夾雜着清心法音,周邊開始坍塌,遠處少女停住步子,他在坍塌的地面上一路狂奔,在他抓住少女衣袖剎那,最後一聲大喝傳來。

“謝長寂!”

少女緩緩回頭,露出明豔的笑容,他愣愣看着少女,對方卻如流沙一般,同整個世界一起消弭飛散。

他怔怔看着這一切,終于沙啞出聲:“晚晚……”

周邊化作一片黑暗,他一人提劍,茫然站在這空無之中,好久之後,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盤腿坐在冰雪覆蓋的地面,眼睛被白绫所覆,睜眼是白茫茫一片,但卻依舊可以用神識查探周邊。

旁邊站了一位青衫老者,似乎是等他多時,見他醒來,老者松了口氣。

“你可算醒了。方才氣息不穩,又入幻境了吧?”

白绫下眼眸微垂,沒有應答。

周邊是雪花簌簌而落之聲,前方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深坑,一把光劍高懸在深坑正上方,與深坑上隐約亮起的符文陣法相互輝映。

天劍宗死生之界,乃異界與本界交接之地,上萬年來皆由天劍宗問心劍一脈鎮守,無數邪魔試圖越境,皆斬于問心劍下。

死生之界常年以冰雪覆蓋,清心凝神,以免守護者為魔氣幹擾侵襲。

過去這裏的深坑中盡是岩漿,如今卻已成漆黑一片,深不見底,皆因這兩百年來,他已将異界邪魔屠殺近空,無敢犯界之故。

他沉默許久,青衫老者見也問不出什麽,知道他的脾氣,也沒多說,只道:“算了算了,這都是你的事。此番是掌門讓我過來,想請你幫個忙。”

謝長寂沒應聲,撐着自己起身。

他入定不知多時,周身積雪,一動便如山崩,厚雪落下,露出他早已變得破破爛爛的道袍。

“你也是,”看見他的打扮,青衫老者注意力被吸引過去,追着他往前走,開口埋怨,“好歹是問心劍劍主,天劍宗的招牌,又不是沒人給你買衣服,怎麽穿得這麽寒酸?你師父臨終前把你交給我,如今這個鬼樣子,你讓我怎麽去見他?”

“師叔,何事?”

謝長寂打斷了這位名叫昆虛子的師叔的絮叨,領着他走在雪地裏。

昆虛子在寒風中覺得有幾分刺骨的冷,忍不住拉了拉衣衫,這才想起正事,面上帶了幾分正色:“前些時日,掌門收到消息,西境魔主似乎出點問題,那些魔修為了魔主儲君的位置內鬥了起來,可能會提前開啓繼承人試煉。”

“與我們何幹?”

謝長寂聲音平穩,赤腳踩在雪地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踩雪聲。

“你聽我細說,”昆虛子耐心解釋,“西境和咱們雲萊各立宗門不一樣,西境由魔主統一號令,魔主之下,分成三宮、九宗、十八門,逐級管轄。每個魔主在世時會提前準備一批繼承人,離世前,就會準備一場試煉,由繼承人統一參試,最後選出魔主。”

青衫老者說着,撚了撚胡須,頗為感慨:“本來這些繼承人的能力都差不多,可如今就出了一個人,名叫花向晚,兩百年前她還是西境青年翹楚,所有人都說下任魔主非她莫屬,但據說是兩百年前一戰,她金丹半碎,現下反而成了一個廢人,她要是參加繼承人試煉,那就是必死無疑。”

“重點。”

謝長寂催促,青衫老者噎了噎,終于憋出一句:“她是合歡宮少主,主修雙修之道,合歡宮和咱們天劍宗心法同出一脈,雙修最合适不過,為了快速進階,她向天劍宗求親了。”

“要我做什麽?”

謝長寂追問,這時,兩人眼前出現了一個小院。

這個院子似乎是被靈力籠罩,在冰天雪地中格格不入,院中草長莺飛,桃花盛開,屋檐下懸挂的招魂鈴在風中叮鈴作響。

青衫老者看了一眼院落,頗為詫異:“這裏怎麽……”

只是話沒說完,他目光就落在院門口不遠處一座土墳上。

墳墓似乎已經有些年頭,周邊長了雜草,破舊的墓碑上,是劍刻着的字跡——

愛妻晚晚之墓。

昆虛子迅速意識到這是什麽,他止住聲,停下腳步,一時有些無措站在結界之外。

謝長寂平靜進入結界,走到土墳前,蹲下身來,拔出墳邊長出的雜草,提醒老者:“掌門要我做什麽?”

“如今,剛好是靈虛秘境開啓在即。”

昆虛子回神,有些不敢看謝長寂:“當年魊靈出世時,西境正好有一批修士在雲萊活動,魊靈出事後都消失無蹤,掌門便猜測魊靈出世之事與西境息息相關,當時你師父和……和你夫人合力封印魊靈。”

謝長寂動作一頓,昆虛子遲疑片刻,還是故作未曾察覺,繼續說着掌門的意思:“魊靈的力量,一半不知所蹤,而一半力量則封印在靈虛秘境。如今花向晚向天劍宗求親,掌門擔心花向晚名為求親,實則意在魊靈,想請你出死生之界,看住靈虛秘境。若西境沒有異動最好,若西境有異動……”

昆虛子說着,擡眼看向謝長寂,眼中滿是鄭重:“有你在,掌門放心。”

謝長寂低頭清理雜草,似是思考,過了片刻,他才開口:“我不能離開死生之界。”

“我知道,”昆虛子見他沒有直接拒絕,心上放松許多,說起宗內早已商量好的打算:“你人可以不去,我已經派無霜去做此事,你可将一縷神識附着在無霜身上,操控他進入秘境。”

說着,又怕他顧慮,多加了一句:“他本就是你弟子,身份功法都再合适不過,于他不會有礙。”

謝長寂聽着昆虛子的話,面色不動,将墳頭草清理幹淨,擡眼看向墓碑上的刻字。

昆虛子等了一會兒,見他一直看着墓碑,遲疑了一會兒,終于還是越了身份:“長寂……凡事總的有個放下的時候,已經兩百年了。”

謝長寂沒出聲,只有睫毛輕顫。

昆虛子見他沒有反駁,便大起膽子,多勸了一句:“晚晚生前,最心疼的就是你,你莫要讓她去了也不得安心。”

這話讓謝長寂所有動作僵住,一瞬間,腦海中劃過無數畫面,讓他整個人都因疼痛繃緊。

他未曾表現,只是死死盯着墓碑上的字,好久,才沙啞出聲。

“告訴掌門,密境開啓前,讓無霜回死生之界。”

說着,他擡起手,一只帶着藍色熒光的蝴蝶憑空出現,翩然落在他手背上。

他轉眸透過白绫凝視蝴蝶,他人無法看見的目光露出幾分溫和。

他急切想要驅趕停留在身側的人,想要快一點,在無人之處,奔赴下一場幻夢。

謝長寂控制着情緒,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平靜開口——

“靈虛秘境之事,我自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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