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離她不遠。
他站着,她趴着,他身姿翩然,她灰頭土臉。
兩個人将狼狽和完美诠釋得淋漓盡致,花向晚愣愣看着對方,似有幾分吃驚,片刻後,對方終于将目光看向擋在他面前的她。
他的眼睛為白绫所覆,按理她應該感覺不到他的視線,可不知道為何,當他“看”向她那片刻,花向晚卻明确感知到一種警告的意味傳來。
識時務者為俊傑,幾乎是本能性的,花向晚直接往旁邊一滾,就讓出道來,以免這位“如有造次立殺無赦”的道君,把她先給宰了。
她這動作終于驚醒了所有人,天劍宗弟子瞬間反應過來,都亮起眼睛。
“無霜師兄!”
“謝師兄你來了!”
聽見這個稱呼,躲到一旁的花向晚忍不住擡頭悄悄多看了一眼。
青年身上服飾倒和謝長寂當年極為相似,似乎問心劍一脈弟子服飾都是這樣藍袍玉冠的樣子。但不知是不是歲數原因,氣質卻比當年的謝長寂更冷更淩厲。
倒的确是師徒,一脈相傳的冷漠,一脈相傳的強大,一脈相傳的……能裝。
論排場,可真是沒有幾家能有這種出場排面。
只是這些話她都不敢出口,她悄悄躲在一邊,熟練給自己上藥,低頭思索着什麽,想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旁邊天劍宗弟子熱情呼喚後,沈修文最先上前,走到青年面前,行了個禮道:“謝師兄。”
說着,他注意到他臉上的白绫,疑惑着開口:“你的眼睛……”
“安置弟子,”謝無霜沒回答他的疑問,面對着前方,朝沈修文伸出手,“把所有鎖仙繩給我。”
沈修文愣了愣,茫然點了點頭,從乾坤袋中掏出所有帶出來的鎖仙繩。
謝無霜漠然接過,他明明眼覆白绫,卻似乎沒受任何影響,縱身一躍跳到高處,便不見了人影。
花向晚仰頭看着躍上高處的謝無霜,好奇他要做些什麽,沈修文回過神來,開始扭頭吩咐弟子各自坐下包紮傷口,随後來到花向晚身邊,頗有些拘謹道:“花少主,我扶你起來吧?”
花向晚聽見沈修文的聲音,趕緊回神。
沈修文願意主動示好,她當然得趕緊回應,哪怕此刻已經滿臉灰土,她還是保持着儀态,溫柔笑了笑,看上去極為虛弱的模樣,小聲開口:“勞煩道君。”
沈修文似乎也是第一次和女修這樣親密打交道,不敢直視花向晚,低頭扶着花向晚坐到一邊,從手中拿出傷藥,帶了幾分不好意思:“弟子中沒有女修,若少主不介意,可否由在下為少主上藥?”
花向晚點點頭,倒是個矜持極了的模樣。
沈修文目光落到她身上,首先看到她染了血的袖子,念了一聲:“冒犯。”之後,便替花向晚挽起袖子,低頭上藥。
他動作十分有禮,能不觸碰,就不會多加觸碰半分,目光一直在傷口上,挪移半寸似乎都是犯罪。
花向晚觀察他片刻,覺得氣氛有些尴尬,轉頭看了看周邊,找着話題:“你叫什麽名字?”
“沈修文。”沈修文報上姓名,擡頭腼腆笑笑,“在下乃掌門門下,排行第二,負責此次迎接事宜。少主有任何需求,都可同我說。”
花向晚點點頭,漫不經心看了一眼謝無霜消失的方向:“方才那位,是你們師兄?”
“是,”沈修文說起謝無霜,語氣都不由得帶了幾分敬意,“那位是清衡上君門下弟子,謝無霜謝師兄。”
“我看他不過元嬰修為,”花向晚打聽着,“但劍意卻十分強橫,他當真只是元嬰嗎?”
“問心劍的實力,不可以修為評判。”沈修文替花向晚處理好傷口,便開始上藥,這些傷口很多是被符咒所傷,不能單純用靈力愈合,他一面倒藥粉,一面解釋,“謝師兄雖然只是元嬰,但真正實力誰也不清楚。只知道很強就是了。”
花向晚點點頭,算是明白,她擡頭看向天空,頗為好奇:“也不知這位謝道君去做什麽了。”
“大概是……”
沈修文猜測的話還沒說完,一個紅衣少女就被綁得嚴嚴實實“砰”一下扔了下來。
少女落在花向晚面前,落地就開始哀嚎,沈修文和花向晚都吓了一跳,花向晚愣愣看着面前的少女,“靈南”二字還未出口,就又聽一聲“砰”!
這次掉下來的是被綁好的靈北,他落下後跟着靈南開始嚎:“痛痛痛!骨頭斷了好痛!!”
沒一會兒,天上又陸續“砰砰砰”扔下好多人,這些人大多都被捆仙繩捆着,全是合歡宮的人,一個個落到地上,就開始鬼哭狼嚎,似乎都是被人打斷了骨頭。
花向晚看着這一群人,咽了咽口水,正還想着太慘了,就看見一些沒捆捆仙繩的黑衣屍體被直接砸了下來。
扔屍體更沒講究,有些臉朝地,有些直接壓到另一個人身上,比起合歡宮的人,看上去更慘。
花向晚一時吓得有些不敢說話,在一片嚎哭之聲中,謝無霜終于又重新出現,他從高處落地,擡手從袖中取出一塊純白色的手帕,慢條斯理擦幹淨手中長劍上的血,将劍歸回劍鞘。
這個動作讓花向晚有些出神,她記得謝長寂……好似也是這樣的動作習慣。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青年手中白絹,旁邊江憶然趕緊沖上去,激動開口:“無霜師兄,還好你來了,走之前你臨時被上君叫走,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
“要來的。”
謝無霜聲音很輕,說着,他轉過頭,“看”向旁邊正被沈修文照顧的花向晚。
見謝無霜看過來,花向晚趕緊揚起一個友善的笑容,沈修文也立刻起身介紹花向晚:“謝師兄,這位是合歡宮花少主……”
“抓起來。”
謝無霜一聽‘合歡宮’,聽都不聽後面,直接吩咐。
花向晚笑容僵在臉上,沈修文也是有些詫異,但謝無霜沒有多做解釋,轉身往峽谷出口的方向走,一面走一面下令:“把這些人都帶上,去醉鄉鎮審問。”
大家就站在原地不敢說話,謝無霜一個人漸行漸遠,好久,江憶然才走過來,小聲道:“沈師兄,真綁啊?”
“謝師兄既然這麽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沈修文想了想,點頭道,“把人都帶上吧。”
說着,沈修文轉過頭,看向花向晚:“花少主,在下不想為難您,您可否自行捆上鎖仙繩?”
“我相信……謝道君對我們可能有點誤會,”花向晚保持着一宮少主應有的體面,從容伸手,“但我願意犧牲,勞駕。”
沈修文點點頭,随後毫不留情給她綁上了繩子。
看着綁得嚴嚴實實不帶一點憐香惜玉的繩子,花向晚:“……”
一定是今天的出場不夠美。
她心中把天劍宗上上下下問候了一遍,但面上還展現出了一派大方的姿态,完全配合着天劍宗。
大家上藥包紮好傷口,稍作休息之後,一群人就像是被流放的罪犯,由捆仙繩綁着手,再被捆成一串,跟在沈修文後面往醉鄉鎮走去。
合歡宮這批人雖然嚎得厲害,但受傷都不算重,花向晚和靈南綁在一起,她看着天劍宗弟子離得遠,設置了一個小小的結界,撞了撞前面的靈南,壓低了聲,咬牙詢問:“怎麽回事?你們怎麽辦事的?!鳴鸾宮跟在後面都不知道?”
“這誰也不能知道啊。”
靈南一提這個就頭大:“要來的是鳴鸾宮普通弟子,沒發現是我的責任。可少主,這可是秦雲裳居然親自出馬,帶精銳之師千裏迢迢、從西境隐忍到雲萊,忍辱負重這麽久才策劃出的暗殺行動。這換誰也防不住。秦雲裳什麽能力您又不是不知道,長老不出面,咱們合歡宮誰防得住她?”
這話把花向晚噎住,又有幾分心虛。
秦雲裳是鳴鸾宮二少主,她還是合歡宮正兒八經的少主,可這少主和少主之間的差距……
的确挺大的。
也不怪人家這麽欺負人,姐姐搶她未婚夫,妹妹現在還來殺人。
實力不濟,又能有什麽辦法?
她也不好再說靈南什麽,便轉了話題道:“你們方才在上面怎麽回事?”
“秦雲裳突然趕過來,還把咱們的傳音切斷了,我們在上面早就打起來了,但通知不了你。秦雲裳的目标就是天劍宗弟子和你,也沒對我們下死手,後來那個,”靈南朝前方謝無霜努了努嘴,“那個謝無霜來了,秦雲裳帶人就跑,謝無霜就追,我們也跑,然後這個人開了個劍陣,我看情況不對,咱們也不能真和天劍宗動手,趕緊讓大家停下,就被他用捆仙繩捆上全扔下來了。”
“那鳴鸾宮呢?”花向晚追問,靈南高興起來。
“跑掉的就跑了,沒跑掉都死了。這謝道君可真幹脆,一劍一個,比咱們西境人還利索。”
相比追求“道義”、被仙盟約束的雲萊,更追求“力量”的西境,束縛比雲萊少很多,也導致各種修士混雜,許多西境修士在雲萊眼裏,和魔修無異。
過去西境修士一貫不大看得起雲萊的原因之一,就是覺得這些雲萊修士優柔寡斷,沒點血性,沒見過世面,全靠宗門庇護,報團取暖。
可如今謝無霜倒是驚豔了合歡宮衆人,一時對天劍宗不由得也帶了幾分尊敬。
花向晚聽着靈南的話,考慮着今晚發生的事。
秦雲裳一個少主,哪怕只是二少主,那也是位高權重。千裏迢迢從西境追過來,就為了破壞她和天劍宗的聯姻,或者殺了她?
現在西境正值争權的緊要關頭,秦雲衣雖然和溫少清定了親,但定親這事兒也并不是那麽穩固,畢竟花向晚以前也和溫少清定過親,人說跑就跑了,秦雲裳現下趕到西境來,又說些什麽“這時候還敢來雲萊找死”是什麽意思?
秦雲裳的目的搞不清就算了,還有這個謝無霜……
他應該是看出合歡宗設下機關了,不知道他會怎麽想此事,等到了醉鄉鎮,她到底要怎麽和天劍宗的弟子解釋,還有他眼睛上的白绫以及……
她眼神微凜,腦子裏各種問題盤旋,靈南卻完全沒有意識到如今他們面臨的困難,她捅了捅花向晚,繼續閑聊。
“少主,靈北還讓我和你商量個事兒。”
花向晚正想得煩躁,擡眼看她:“什麽?”
“剛才我和靈北看好了,幫您鎖定了目标。”
“目标?”
花向晚沒聽明白,就看靈南擡起手,悄悄指向前方的謝無霜:“你就去追就那個謝無霜,長相最好,實力最強。少主,你努力一把,就趁着這幾天,”靈南眼中是志在必得的信心,“把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