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閉着眼睛等了一會兒,一開始是一片寂靜的黑暗,沒一會兒,她便感覺自己周邊有着草木清香,腳下是青草帶來紮人的癢。

光線漸漸亮起來,她知道,自己是來了自己的夢境。

有入夢印在,她可以搭建自己的夢境,從自己的夢境尋着入夢印提示的方向往前,将她的夢境和沈修文的夢境拼在一起,夢境交接,兩人也就可以在夢中相見。

沒一會兒,整個夢境徹底搭建好,她環顧四周,周邊是一片草地,不遠處是密林,正前方是不見盡頭的湖泊,明月高懸,月光落在湖面,看上去清涼靜谧。

她感知到入夢印所指的方向在湖水之中,便也沒多再猶豫,用了一個避水法訣,走上前,一頭紮入湖水之中,尋着入夢印的方向,往前方游去。

湖水微涼,好在游了一會兒後,便不覺寒冷,往前游了許久,她遠遠看到一片山崖,山崖上端坐着一位青年,似在打座,湖水悄無聲息蔓延到他腳下,水與山崖沖撞相交,水波翻滾蕩漾,山崖巍然不動。

花向晚游到山崖邊上,透過湖水向上看,青年白玉玉冠,白绫覆眼,露出的五官是沈修文的模樣,可周身氣質卻像極了謝無霜。

她早看出沈修文崇拜謝無霜,沒想到居然在夢中這麽大大方方模仿謝無霜。

這讓她有些不滿,她現下還是喜歡沈修文這種溫柔純情的,謝無霜那種冰山有什麽好?

但如今來都來了,她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

她在水中先游了幾圈,像一只人身魚尾的鲛人,鬧出動靜,故意讓“沈修文”發現。

然而對方很沉得住氣,明知道她已經來了,仍舊待在原地,打座不動。

花向晚想了想,朝着湖面伸出手,扶在岸邊青草上,撐着自己從水中探出身子。

随着她的動作,一股異香在周邊散開,謝長寂慢慢睜開眼睛。

這是他的夢嗎?

他一時有些分辨不清。

明明該是花向晚入夢才對,為什麽面前場景……

竟是他回憶裏的樣子。

面前女子是花向晚,可是這場景,湖水、月光、出浴美人,卻和當年晚晚進入他夢中的樣子,如此相似。

他靜靜看着她,女子周身輕紗已經濕透,月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山巒一般的曲線。

她上浮到與他差不多的高度停住,好似好奇一般湊上前,與他面對面相貼。

一樣的動作,一樣的神情。

他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們挨得極近,鼻息交換之間,女子身上異香飄入謝長寂鼻尖。

一樣的香味。

随着香味纏繞鼻尖,當年夢境中、山洞中,那些帶了幾分豔麗的回憶翻滾而出。

一會兒是夢境之中,死生之界,少女青澀的吻。

一會兒是山洞中,少女靠在他胸口,解開他的衣帶,“謝長寂,我要再不救你,你就要死了。”

“雙修之術只是修行一種,你別放在心上。”

說着,她擡起頭,一雙眼滿是祈求,主動伸手抱他:“謝長寂,我好冷,你抱抱我。”

“道君,”面前女子擡手撫上他的喉結,聲音和當年山洞中少女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我好冷,你抱抱我。”

晚晚……

一時之間,謝長寂有些分不清眼前人是誰。

他透過白绫,看着面前與她相距咫尺的女子。

女子面容晚晚交疊在一起,她渾身濕透,一雙眼好似妖精一般,勾人心魄。

花向晚觀察他片刻,他雖然沒動,但明顯僵直的身體出賣了他。

花向晚微微一笑,她欺身上前,主動印上他冰涼的唇。

謝長寂呼吸驟急,卻不敢有任何回應。

他連眨眼都覺得惶恐,怕這次和過往無數次一樣,面前這個人,一碰就碎了。

幻夢蝶,讓人看見最想見的人,卻永遠無法觸碰那個人。

過往無數次,他曾一次又一次看見這個人碎在眼前。

花向晚伸手捧住他的臉,親着他面頰向上。

緩慢擡手握在他身後白绫。

“道君知道,你為何會夢見我嗎?”

花向晚說着,将唇滑到對方眼睛,用唇含住他眼上白绫。

她氣息噴塗在他眼睛,微熱。

“因為,”她說着咬着白绫後退,擡手輕輕扯開白绫系在他身後的結,語調缱绻,滿是暗示,“你心中思我。”

白绫散落而下,青年兩側發絲也随之散開。

花向晚笑着擡眼,然而入目卻是青年一雙平靜澄澈的血眸。

花向晚笑容僵住,愣愣看着那雙眼睛。

片刻後,她猛地反應過來。

血眸,入魔之兆!

沈修文居然入魔了?!

入魔對于天劍宗來說就是大忌,西境容得下魔修,雲萊可容不得!

和一個随時随地可能被天劍宗放棄的弟子聯姻,對她毫無好處。

更重要的是,入魔修士的夢境極不穩定,她在這裏帶着十分危險。

早撤為妙!

想明白這一點的瞬間,花向晚毫不猶豫,轉身就朝水中躍去!

然而她動作快,對方動作更快。

水面在花向晚躍下瞬間凝結成冰,花向晚狠狠跌在冰面。

她來不及感受疼痛感,慌忙起身,朝着自己來的方向狂奔!

風雪驟大,冰雪一路朝着遠處蔓延,仿佛是在和她賽跑一般,沒有邊際沒有盡頭。

她瘋狂奔跑,腳踩在冰面上,凍得發疼。

感覺到這些冰雪中暗藏的劍意,她心中大駭。

不對,這不是多情劍的劍意,是問心劍!

當年她分不清問心劍和多情劍的區別,可拜謝長寂所賜,如今她可太清楚了。

沈修文不是問心劍,那這裏站着的……

“謝無霜?!”

花向晚猛地停住步子,震驚回頭。

白衣青年站在遠處岸邊。

他身後已經化作一片風雪,花向晚認出來,那是死生之界。

他靜靜注視她,好似沒有半點情緒。

他已經封死了這個夢境,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是夢。

可他不打算讓她出去。

察覺夢境已經被對方徹底封閉,花向晚也不再逃脫,她慢慢冷靜下來,揣測對方的意圖。

他想殺了她。

謝無霜脾氣比沈修文果決,修為深不可測,如果是謝無霜,他或許真的有能力殺了她。

她冷眼看着謝無霜,飛快想着辦法。

兩人在風雪中靜靜對峙,好久,謝長寂開口,聲音低啞:“你是誰?”

聽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花向晚暗中凝聚靈力,在手上繪出法陣。

在夢境中比拼的是神識強度,她并不忌憚謝無霜,但畢竟是她主動進入謝無霜的夢境,謝無霜對于夢境擁有更大的操控權,在這裏打鬥,對她不利。

她要快點出去。

“你身上的香,哪兒來的?”

謝長寂從岸邊走下來,踏入冰面。

他走得很慢,兩人明明相隔很遠,但他卻仿佛能縮地成寸,幾步就走到她身前。

花向晚警惕看着他,手中法陣形成。

就在謝長寂來到她身前朝着她伸手剎那,她擡手猛地擊打在冰面之上!

千裏冰面瞬間碎開,碎冰沖天而起,仿佛一道從地上誕生的天幕隔在兩人中間,謝長寂睜大雙眼,看着面前冰面坍塌,女子驟然消失,他驚呼出聲:“晚晚!”

花向晚跌入冰水之中,随即從夢中徹底驚醒!

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性的大喊起沈修文的名字:“沈修文!救我!沈修文!”

謝無霜明明已經入魔還混在天劍宗,必然有所求,這裏合歡宮的人攔不住他,她叫合歡宮的人過來只能是徒增死傷。

天劍宗的魔修,要死也該死天劍宗的人,更何況,若是沈修文,或許還能讓謝無霜有所顧忌。

然而沈修文沒來,一股帶着青松冷香的寒意卻掀起床簾,直逼床帳中的她!

她往旁邊一躍而出,寒風随即跟上,一只玉琢一般的素手一把抓住她衣領。

她低頭旋身,擡手就是一掌轟去,青年側身擡劍,還在劍鞘中的長劍擋住她的法印,随後長劍一翻壓住她的手掌,就朝着她脖頸逼了過去。

花向晚疾退,在屋內交手不到兩個回合,花向晚靈氣珠用盡,便被謝長寂用劍抵住脖子猛地壓在牆上。

好強,遠比她想象中還強。

只是元嬰期的問心劍,竟就能到這種程度嗎?

她心中産生一絲懷疑,可想到當年謝長寂那種根本無法以修為度量的實力,卻又覺得問心劍一脈,有這種實力似乎順理成章。

花向晚不再反抗,喘息着盯着面前青年。

謝長寂單手握劍橫在她頸間,梨花從窗外翩而入,覆在他眼上的白绫被清冷晚風吹起,輕輕撥撩在她臉上,帶起一片撩人的癢。

“你來不及在沈修文出現前殺我。”

花向晚聽到不遠處傳來的聲音,開口提醒。

話音剛落,沈修文聲音在門外急急響起:“花少主!”

謝長寂臉色驟冷,在房門被踹開瞬間,旋身就把她逼入牆角,用周身将她擋得嚴嚴實實。

花向晚愣住,沒明白“謝無霜”這是做什麽。

要躲沈修文?這樣有用嗎?

衆人也被謝長寂的反應驚到,愣愣看着擋在牆角的“謝無霜”,以及他白袍衣角下隐約露出的女子衣角。

“出去。”

僵持不過片刻,謝長寂便冷聲開口。

沈修文反應不過來,帶着合歡宮天劍宗被驚醒的一幹人站在門前,茫然不知所措。

謝長寂見沈修文不動,擡眼看過去,一貫平靜的語氣終于帶了幾分怒意。

他低喝:“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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