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花向晚帶着謝無霜在靈核找着魊靈時,另一時間,天劍宗死生之界,盤腿在冰原上打坐的青年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坐在一旁高高興興烤着雞的昆虛子吓了一跳,見青年醒過來,抛了烤雞趕緊上前:“你怎麽樣?拿到魊靈了?”
“我無礙,尚未見到魊靈。”
謝長寂咽下唇齒間的血氣,回答了昆虛子的問題。
昆虛子聞言詫異:“那你怎麽回來了?”
“我把靈虛秘境給劈了。”
這話把昆虛子驚住了。
如果謝長寂用的是自己的身體,劈一個密境自然不在話下。可他用的是謝無霜的身體……
“無霜還好吧?”
昆虛子反應過來,趕忙詢問。
謝長寂搖頭:“他身體無法承載我的劍意排斥我,我怕傷及他識海筋脈先退了出來,但我留了留影珠,等一會兒就回去。”
“留了留影珠有什麽用?”昆虛子皺眉,“無霜都昏過去了!”
一個身體無法承載兩個魂魄,他進入謝無霜身體時,謝無霜的魂魄就已經長久沉眠,若謝無霜魂魄蘇醒,他不可能隔着這麽千裏距離再輕易進去。
所以哪怕他退出謝無霜身體,謝無霜也依舊要保持昏迷狀态。
“我讓人帶着他去追魊靈。”
謝長寂開口解釋,昆虛子聽到這話,放心了幾分。
此去弟子衆多,謝長寂應當也不是一個人進入靈虛秘境,有其他人看着,到還算好。
就算沒搶到魊靈,至少也知道是誰拿走的。
魊靈上有問心劍和鎖魂燈兩層封印,沒有那麽容易被破開,知道是誰拿到,及時搶回來,也不是不可以。
他點了點頭,平和道:“那你好生休養,趕緊回去。”
“嗯。”
謝長寂應聲,随後閉上眼睛開始打坐休養。
謝長寂休養半夜,感知到謝無霜身體恢複了幾分,他便立刻回到了謝無霜身體中。
他剛進入謝無霜身體,就有暖意從周遭傳來,周邊是淅淅瀝瀝雨聲,似乎離他不遠。
他迷迷糊糊睜眼,發現自己似乎在一個山洞裏,轉頭便見花向晚坐在火堆旁邊,正撐着下巴淺眠。
他身體披着一張白色毯子,上面繡着合歡花,帶着女子特有的清香,萦繞在鼻尖。
這香味讓他恍惚片刻,随後他猛地反應過來。
沒有感應!
按理他已經進入靈虛秘境核心處,魊靈就在此處,他應該可以感應到問心劍存在,可他卻沒有半點感應!
察覺這一點,謝長寂立刻掀開毯子,朝着山洞外疾步走去。
花向晚被聲音驚動,擡眼一看,就見“謝無霜”正着急往外走。
花向晚知道他着急什麽,趕緊上前:“你別急啊,魊靈已經沒了,你慢慢的。”
聽到這話,謝長寂頓住步子,轉身看向花向晚,重複了一遍:“魊靈,沒了?”
花向晚有些心虛,但她還是硬撐着頭皮解釋:“這次密境進來的修士太多了,我趕到魊靈所在之處時,他們打得厲害,我就躲在旁邊看,等他們打了半天,最後打開了存放魊靈的靈核,然後所有人看見魊靈不見,搜索一番就走了。”
謝長寂沒說話,他定定看着花向晚,花向晚想了想,趕緊拿出一顆留影珠:“哦,情況我都給你記下來了,你自己看。”
說着,花向晚就把留影珠抛了過去,謝長寂擡手一把握住留影珠,閉眼将靈力灌入留影珠內,畫面便展示在眼前。
花向晚不是從頭開始記錄的,而是差不多到了魊靈所在之處,那是一顆參天大樹,許多修士在樹下厮殺。
謝長寂略略一看,發現這些修士都是西境的人,和之前截殺他的人基本同屬一波。
這些人厮殺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往前一撲,一道法印落到樹幹上,古樹為之一震,随後樹幹仿佛一道大門,緩緩相兩側打開。
打開之後,裏面是一片草長莺飛的花園,花園中心是一個蓮花石臺,石臺上還殘留着魊靈的氣息,應當是原本存放魊靈之處,然而此刻石臺空空如也,已經是什麽都沒了。
所有人看見這個場景愣了片刻,有人驚呼出聲:“魊靈呢?!”
得了這話,大家也不再動手,紛紛沖進樹幹之中,四處搜尋了一番,确認沒有魊靈的蹤跡後,随即似乎感知到一股靈力壓下來,迅速離開。
而花向晚的記錄也就到這裏,花向晚抓了抓頭,頗有幾分不好意思:“秦雲裳帶了鳴鸾和清樂宮的人過來,我沒把握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藏身,就先走了。”
謝長寂收起留影珠,沒有多說,他轉頭往外,冷着聲:“帶路。”
花向晚不敢多話,趕緊上前,她身上還帶着傷,便将自己坐騎叫出來,翻身上了白虎,轉頭朝‘謝無霜’伸出手:“你身上還有傷,我帶你。”
“不必。”
謝長寂果斷拒絕,禦劍而起:“走吧。”
花向晚看他這守身如玉的樣子,也不勉強,騎着白虎沖進密林。
魊靈存放之處離這裏不遠,兩人很快就到了地方,謝長寂落到地面,掃了已經打得一片狼藉的地方一眼,根據留下的招式痕跡和靈息辨認出來過多少人。
看完外面,他走進樹幹,來到蓮花靈臺。
蓮花靈臺上留了無數指印靈息,已經無法辨認最開始來人是誰。他看着靈臺,将自己的留影珠取出來,快速觀看了一遍。
他這邊留影珠是從一開始就記錄下來,倒和花向晚所說無二,但是……
謝長寂看着留影珠中,花向晚一直緊跟着幾個修士,不斷感知靈力波動去判斷方位,以及最後到達魊靈所在之處的時間,他不由得皺起眉頭。
“為何來得這麽慢?”
他轉過頭,看向花向晚。
她是鎖魂燈的主人,按理來到靈虛幻境核心區域,就應該可以感應到鎖魂燈的存在,如果願意,她應該是最快到達靈核的人。
此地距離他們落下的位置不遠,花向晚繞了好久才來,仿佛沒有任何感知。
花向晚被他問的茫然,迷茫看着他:“我……我也是跟着人過來,我又不知道魊靈在哪兒……”
“你怎麽會不知道?”
聽到這話,謝長寂心上一跳,他帶了幾分不安,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急出聲:“你感應不到?”
這話把花向晚問得心慌,她面露震驚茫然:“我為什麽能感應得到魊靈?”
謝長寂沒說話,他死死盯着她,花向晚心中也跳得飛快。
他知道什麽?
他為什麽會知道她本可以感應魊靈?
兩人僵持着,好久,謝長寂沙啞開口:“花向晚,你不要騙我。”
“我可以向天道立誓,”花向晚擡起另一只手,說得認真,“我感應不到魊靈。”
她感應不到……
怎麽可能感應不到……
他抓着她的手發着顫,他有諸多想問,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再問了。
她騙他,她肯定是在騙他。
明明她就和晚晚那麽相像,她在那個夢中動作、說話腔調,她最後落入冰面時帶了幾分笑的眼神。
她握劍偏上,她行針時會微翹小指,她知道他能解萬殊咒,她會偷偷打聽那個再死生之界多年的謝長寂。
她怎麽會感應不到鎖魂燈?
可為什麽……她要騙人呢?
她怎麽可以騙人呢?
謝長寂盯着花向晚,周邊地面顫動,花向晚察覺旁邊情況不對,試圖安撫“謝無霜”情緒:“謝道君,秘境好像有些不穩,我們先出去吧。”
“跟我回去。”
謝長寂冷聲開口,花向晚茫然:“去哪裏?”
“天劍宗,”‘謝無霜’嘴角有血流出來,咬牙開口,“死生之界。”
說着,地面亮起法光,花向晚有些震驚。
天劍宗距離西峰林近千裏,哪裏是說去就去?除非是渡劫大能縮地成寸,瞬息千裏,此刻他們……
花向晚還沒想完,一股巨大吸力突然從地面傳來,謝無霜抓着她的手一齊落下,她驚呼出聲,等反應過來,已經落在一條小路上。
謝長寂抓着她,往前方急急走去。
花向晚一個踉跄,等帶着桃花香的清風鑽入鼻尖,她終于清醒,擡頭一望,看見滿山桃花灼灼,她不由得睜大眼。
天劍宗,居然真的是天劍宗!
謝無霜這是什麽怪物,居然能把她瞬息帶到天劍宗?!
“放手!”
反應過來發生什麽,想到謝無霜方才那句“死生之界”,花向晚瞬間心慌起來,她拼了命掙紮,激動開口:“謝無霜你放開我!”
謝長寂不理會,拉着她激動往前,花向晚伸手去掏靈氣珠,然而她的靈氣珠在密境都用完了,沒有靈力維系,此刻她與一個凡人沒多大區別,只能對着謝無霜拳打腳踢:“謝無霜你瘋了,你要做什麽,你放開我!”
謝長寂不聽,兩人攀上小道臺階,死生之界寒意撲面而來,花向晚越來越慌。
要到死生之界,不就要見到謝長寂?
謝長寂會不會認出她,如果認出她,謝長寂會不會強行留下她?
她越發害怕,好在沒走兩步,謝無霜就停住步子。
花向晚趕緊擡頭,便看見昆虛子帶着一個弟子站在高處臺階,手持拂塵,皺眉看着謝無霜。
“你這是做什麽?”
昆虛子開口,聲音中帶了幾分冷。
謝長寂不說話,他捏着花向晚的手,昆虛子目光落在謝長寂的手上,拂塵一擡,狠狠抽在謝長寂手上。
尖銳的疼瞬間竄上謝長寂手上,昆虛子冷聲:“放手。”
“我要帶她,”血從手背上落下,謝長寂沙啞出聲,“進死生之界。”
“死生之界乃天劍宗禁地,你憑什麽帶她進?”
“對啊對啊,”花向晚一聽這話,趕緊點頭,“我不配,我這就走。”
謝長寂沒說話,他死死抓着花向晚的手,低頭緩緩跪在地上,又重複了一遍:“我要帶她,進死生之界。”
“放肆!”
昆虛子厲喝:“魊靈已失,你還要胡鬧嗎?!”
這話讓謝長寂動作一僵,過了許久,他終于緩緩放手。
花向晚側目看他,見他愣愣跪在地面,突然有幾分不忍。
“其實這事……”
“這位姑娘,”昆虛子轉頭看向花向晚,“你先去休息吧,此乃天劍宗內務。鳴松,”昆虛子看了一眼身後弟子,“帶姑娘下去。”
聽到這個警告,花向晚也不好多說,她看了一眼謝無霜,終于還是轉頭離開。
長道上只剩下謝長寂和昆虛子,昆虛子低頭看着他:“你帶她進死生之界做什麽?”
“我想……試劍。”
她與他結的是雙修血契,問心劍能感應她,不會排斥。
如果她能拔出問心劍,那她必然是晚晚。
聽明白他的打算,昆虛子瞬間明白過來。
他之前就問過有關于晚晚的事,那如今這姑娘……
他語氣稍軟,肯定開口:“她感應不到鎖魂燈。”
謝長寂低頭,氣息微顫:“她在騙我。”
“為何不是你自己騙自己呢?”
這話出來,謝長寂愣住,他仰起頭,面上露出幾分茫然。
昆虛子嘆了口氣,擡手一招,一道符印從謝長寂手上飛起,停在半空。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昆虛子指着那泛着薄光的符印。
謝長寂看着它,幹澀開口:“入夢印。”
“不止。”
昆虛子搖頭,擡手一點,符印從中間拆分開來,化作兩道符印。
“這是兩道符印,一道是入夢印不錯,可另一道,卻是惑心印。它能悄無聲息攪亂你的心智,讓你将施咒者和你心中挂念之人混淆。施咒者乃頂尖高手,将兩印合二為一,哪怕是你,不精于此道,也很難發現。”
謝長寂愣愣看着法印,昆虛子神色中帶了幾分憐憫:“之前我尚未察覺,方才我仔細檢查你周身才發現這道法印,你既發現它是入夢印,卻遲遲不肯消除,是在等那姑娘再次入夢吧?可長寂你想想,你所謂的認出她,到底是有鐵證,還是憑着你所猜測的蛛絲馬跡?”
“到底是她真的活着,還是你希望她活着?”
這話問得他心頭一顫。
夢境相見他便覺得她是晚晚;
知道她的口味與晚晚截然相反,結果又吃完了所有菜,他覺得是她故意遮掩;
看見她握劍的姿勢,他便篤定;
等她說起萬殊咒,問起死生之界的他,一起進入他的記憶構建的幻境沒有半點疑惑……
他便堅信,她就是晚晚,為他而來。
可這一切,都是他覺得。
他覺得,就當真能證明一個人是另一個人嗎?
謝長寂跪在地上,愣愣看着地面。
看他的樣子,昆虛子嘆了口氣:“無霜的身體需要休息,你神魂也不穩,先回死生之界閉關休養,把惑心印對你造成的影響解除。餘下的事,”昆虛子走下臺階,與他擦身而過,“宗門來處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