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到了?

花向晚聽到聲音,迷迷糊糊醒過來。

她下意識将手伸了出去,對方的手有些涼,讓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而對方也在她觸碰到手掌的瞬間輕輕一顫,而後便握緊了她的手,拉着她起身。

花向晚克制着困意在對方的引領下走出花轎,随後便察覺有些奇怪。

周邊安靜得異常,和之前熱熱鬧鬧的氛圍截然不同。

這麽安靜,是天劍宗特殊的拜堂規矩嗎?

而且,就這麽直接伸手而不是用紅綢接她出花轎,這也是天劍宗成婚的禮節嗎?

她心裏帶了幾分疑問,但想着管他什麽情況,先趕緊和沈修文拜堂成婚要緊,免得誤了吉時又出什麽岔子,便也沒有作聲。

她眼前被喜帕遮擋,盡是一片紅色,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腳下的紅毯,紅毯上落着桃花花瓣,她和旁邊的青年雙手交握,緩慢走過。

旁邊人都被威壓死死按住跪在原地,只能神色各異看着兩人一起走向正殿。

等兩人走過臺階,站定在大堂中央,這時大堂內的威壓終于消失,但所有人依舊不敢起身,跪在地上安靜不言。

花向晚站着等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開口,遲疑着詢問:“是……出了什麽事?還不拜堂嗎?”

這話出來,謝長寂看了旁邊禮官一眼,禮官慌忙起身:“無事,無事發生。”

說着,禮官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情緒,唱喝出聲:“一拜天地——”

謝長寂拉着花向晚,轉頭朝向門外天地,花向晚感覺旁邊人動,便壓着疑惑,跟着一起向外拜去。

“二拜高堂——”

拜過天地,花向晚那跟着旁邊人一起回身,高堂位置上空空如也,但上方立着一幅字畫,上面寫着天劍宗歷代祖師的名字。

兩人一起躬身彎腰。

“夫妻對拜——”

聽到這一聲,謝長寂終于放開她的手。

他似乎站定沒動,花向晚等了一會兒,才感覺對方彎下腰。

他動作很慢,似乎将這事看得十分鄭重,花向晚心頭不由得湧過一絲暖意。

兩人面對面彎下腰,發冠輕輕觸碰在一起,而後又一起起身,這時旁邊終于傳來禮官的唱喝:“禮成!”

這話出來,花向晚舒了口氣,這事兒總算是成了。

她等着旁邊侍女來攙扶她,不想對方又重新握住她的手。

“這邊,少主往這邊走!”

禮官趕緊開口,花向晚便感覺拉着她的人牽引着她往旁邊方向走去。

這讓花向晚有些意外,覺得這天劍宗的規矩果然和西境大不一樣。

按理西境該比雲萊更狂放才是,怎麽這天劍宗成親這麽親密的麽?

花向晚跟着對方一路前行,周邊始終安靜,安靜到讓花向晚甚至覺得旁邊沒有人任何人,但從周邊人傳來的氣息又可以感覺到,這裏到處都是人。

疑惑越來越重,而對方拉着她的手也慢慢有了溫度。

花向晚看着雙方交握的手掌,有那麽一瞬間,突然就想起了她第一次成婚。

好似也是這樣。

只是那個婚禮很簡陋,簡陋到只有三個人,她,謝長寂,還有證婚人昆虛子。

他們就在一個小院裏,她坐在房間等候,然後謝長寂走進來,握住她的手,領着她走出房間。

長廊很短,他們來到大堂,兩個人在昆虛子高興的唱和聲中拜了天地,而後謝長寂便握着她的手,一起回到新房。

他握着她那一路,是她這輩子最高興的時光。

因為那一刻,她打從心裏覺得,謝長寂喜歡她。

如果沒有他掀開蓋頭後,說那一句:“我既與你有了夫妻之實,便當對你負責。”

大概這種錯覺所帶來的幸福感,她能持續很久。

想到這一點,花向晚內心一凜,趕緊打住自己胡思亂想。

那個人的事兒這輩子想起來都覺得糟心,反正他也要馬上離開這個小世界,以後都不會再見,還是別想了。

這時兩人停在新房門口,對方推開房門,替她提起繁重的裙角,拉着她進了屋子。

他将她引到床邊坐下,而後她聽見他從旁邊取了什麽。

那東西輕輕探到蓋頭邊緣,花向晚這才看清,這是一個玉如意。

察覺周邊沒有旁人,她忍不住輕笑出聲:“沈道君,我還以為天劍宗當真一切從簡,連玉如意都省了。”

對方動作一頓,掀喜帕的動作停住,花向晚有些奇怪:“沈道君?”

對方沒有說話,片刻後,玉如意将喜帕緩緩掀開。

花向晚眼前開始落入其他顏色。

入目是一種接近與白的淺藍,衣衫褴褛破舊,她不由得一愣,而後茫然擡頭,一路順着人身往上而去。

如玉琢冰雕、骨節分明的執劍手;被腰帶包裹、纖細有力的腰;雙肩寬闊,脖頸纖長,帶了青色胡茬輪廓鮮明的下颚,薄唇,英挺的鼻梁,一雙如筆繪一般黑白分明的眼平靜中帶了幾分克制,低頭靜望着她。

“我不是沈修文。”

他開口,花向晚整個人都僵住,滿臉震驚看着面前人。

誰?

這是誰?!

謝長寂?!!

花向晚看着這張熟悉又遙遠的面容,整個人都懵了。

兩百年過去,他比及當年,看上去更加沉穩冰冷。

若說兩百年前他像一把鋒芒畢露、但清光婉轉的君子劍,如今他更像一把早已劍下屍骨成山,帶了幾分疲憊的殺人劍。

滄桑難言銳利,寒氣自溢。

兩人都沒說話。

謝長寂不知當說什麽,花向晚則是純粹吓到失聲。

他不是渡劫了嗎?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謝無霜把昨夜的事都告訴他了?

謝長寂看着她震驚的模樣,微垂眼眸,放下手上玉如意,輕聲詢問:“是直接喝合卺酒,還是先喝點粥?”

“你……”

聽到他的聲音,花向晚慢慢回神,謝長寂沒主動開口,她是不可能承認自己身份的,她遲疑着,故作陌生:“你是誰?”

謝長寂動作一頓,他沉默片刻,似是并不意外她的詢問,輕聲開口:“謝長寂。”

他沒說自己道號,徑直說了自己名字,花向晚一時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如果他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平靜,還回答她的問題?

如果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報上的是自己名字而不是道號,還……還問她要不要喝粥?

她驚疑不定,謝長寂見她不回應,便走到一旁,倒了兩杯酒,拿着酒回到花向晚面前。

他微微彎腰,将酒遞給花向晚:“先喝合卺酒吧。”

聽到這話,花向晚瞬間清醒,她驟然起身退開,驚呼出聲:“清衡上君?!”

謝長寂不說話,他握着酒杯,靜靜看她。

花向晚仿佛是一個第一次見他的晚輩,急急躬身行禮:“未知上君駕到,晚輩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修真界以修為高低區分輩分,他們雖然年紀相同,但謝長寂修為太高,花向晚在他面前也只能自稱晚輩。

看着花向晚刻意疏離的動作,謝長寂動作一頓,過了好久,他聲音帶了幾分澀意:“你不必如此。”

“禮不可廢。”

“你我之間還需禮節嗎?”

“上君說笑。”

花向晚神色冷淡,顯出了一種異常的恭敬:“我與上君非親非故,初次見面,自需以禮相待。”

謝長寂看着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沉默許久,只道:“先喝合卺酒吧。”

“上君,”聽到這話,花向晚擡頭,帶了幾分提醒:“今日與我成親的,當是沈修文沈道君,此事衆人皆知,還望上君為天劍宗的聲譽,多加考慮。”

“今日未曾宴請外人,”謝長寂答話,“天劍宗內,我自會處理。”

“沈道君畢竟乃上君師侄,強行搶親,于禮不合。”

“此事我會同修文親自解釋,你不必擔心。”

“天劍宗與我定下親事的乃沈修文沈道君,”花向晚見謝長寂油鹽不進,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謝長寂,目光中全是審問,“此刻臨時換人,是将我合歡宮置于何地?婚姻大事,又非兒戲,豈能說改就改?!”

這話說得重了,謝長寂沒有出聲。

花向晚見他沒有反駁,正打算再罵,就看謝長寂擡起手,張手向前。

他手心浮起一道微光,片刻後,一卷寫着“婚契”二字、外表已經做舊泛黃的卷軸出現在他手中。

花向晚一愣,她呆呆看着用紅繩系着的卷軸,一時有些說不出話。

“你說得對,”謝長寂開口,他看着她,眼睛似如汪洋,平靜的海面,下方似有波濤洶湧,他開口,聲音帶了幾分啞,“婚姻大事,又非兒戲,豈能說改就改?”

說着,卷軸上紅繩驟斷,卷軸攤開,浮在半空,露出上面久遠的字跡。

民間成親,那叫婚書。

而修士之間成親,則為婚契。

意味這一段婚姻,不僅是只是一段姻緣,還是因果相承的契約。

這婚契上面寫滿了祝福之詞,末尾之處,清晰留着兩個人的名字。

結契人:

謝長寂

晚晚

兩人名字下方,還被人玩笑着畫了一個同心符。

看着這份婚契,花向晚說不出話。

謝長寂注視着她:“既已相許,生死不負,你又怎可另許他人?”

花向晚沒敢應聲,她咽了咽口水,扭過頭去。

謝長寂等了一會兒,見花向晚沒半點回應,遲疑着開口:“晚晚……”

“我……”花向晚突然出聲,謝長寂看向她,花向晚緊張笑了笑,随後放軟了聲,“我餓了。”

謝長寂沉默,他轉過頭,去拿桌上蓮子粥。

花向晚見他動作,立刻開口:“我想吃你煮的面。”

謝長寂動作頓住。

當年她最喜歡的,就是他煮的蔥花面。

他緩慢擡頭,看向對方,花向晚見他看來,心裏越發緊張,面上卻自然下來,看着他面上胡茬、身上衣衫,似是有些疑惑:“而且你這一身……怎麽破破爛爛的?”

聽到這話,謝長寂僵了僵。

片刻後,他微微低頭,輕聲道:“那我去換一套,給你煮面。”

“嗯。”

花向晚低頭,沒有多說,謝長寂收起婚契,轉身往外。

走了幾步,他似是想起什麽,小聲開口:“日後……萬事有我。”

“嗯。”

“你等我回來。”

“好。”

謝長寂聽到這話,回過頭,就看花向晚坐在床邊,面上笑容異常溫和,眼裏帶了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我等你回來。”

謝長寂不言,他平靜看着她。

過了片刻,他又走回房間,花向晚一驚,就看他取了兩個杯子,倒上酒,端到她面前:“成親是要喝合卺酒的。”

說着,他把酒杯遞給花向晚,花向晚愣了愣,随後點頭反應:“哦,好。”

她應聲,便拿了酒杯,主動伸手,幹脆利索和謝長寂手挽手,仰頭将酒一飲而盡,随後催促他:“趕緊去吧,我餓了。”

謝長寂喝完酒,他低頭看着酒杯,片刻後,他點點頭,收手将酒杯放在桌面,聲音很輕:“我走了。”

他這次沒有遲疑,幾步走出屋外。

開門那一瞬間,花向晚透過門縫,才看見庭院裏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但花向晚只來得及匆匆掃上一眼,就看門複又合上。

謝長寂關好門,平靜轉身,看着庭院裏的長輩和合歡宮的人,面上不帶半點情緒。

夜風吹來,兩方靜靜對峙。

片刻後,謝長寂終于開口:“她餓了,我去給她煮碗面,餘下的事,我們之後談。”

在門關上那片刻,花向晚再也感覺不到外面的情況。

她跳起來,又布了一層結界在屋內,随後趕緊拆了自己身上鳳冠和外面沉重的嫁衣,開始搜刮屋內所有用得上的東西。

暴露了!

她肯定是暴露了!

依照謝長寂那“一諾千金”的狗脾氣,他絕對不會放過她。

那是婚書嗎?那是欠條!

他這是利滾利兩百多年,找她要債來了。

要是平時就算了,可她現下帶着那東西,要被謝長寂纏上,說不定沒幾天就會被發現。

她不能留在這裏,她得走,立刻走,把那東西想辦法處理幹淨。

今夜不跑,更待何時?

她行動得很快,不過片刻就收拾好了所有跑路需要的東西。為了防止謝長寂等人以為她被綁架無所不用其極的搜尋,她決定留書一封。

她抓了紙筆,下意識想寫“休書”二字,可沒落字,她就意識到。

寫了休書等于認了那份婚契,那玩意兒又不是寫她名字,她怎麽可能認?

于是她換了一個名字,匆匆寫下:

“義絕書:

前塵已了,恩怨兩消,我與謝長寂恩斷義絕,再無瓜葛,勿尋。”

寫完這一句,她猶豫片刻,還是克制不住心中憤怒,又加上一句——

“還有:

謝無霜,你這只走狗!

謝長寂的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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