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抉擇
簡霜看到那封被截獲的信件時, 饒是這段時日查探的各類消息讓他心中已有猜測,也還是感到震驚。
雖眼下時辰已近子時,可他猶豫再三, 還是未敢耽擱,徑直趕去了安親王府。
之前燕穆寧為了簡霜來王府上不用多等, 特意給了他腰牌,是以今夜門口值夜的小厮雖不認得簡霜, 卻也沒多阻攔, 只謹慎的讓他稍等片刻, 便喚來了塵墨。
塵墨瞧見候在門前廊下的簡霜時一愣。這個時辰能讓簡霜親自跑來,必定是十萬火急的事了。
他連忙低聲道:“快随我來。”
簡霜也未多客套,二人腳步匆匆的直接進了嘉月閣。
不多時,雲江離只着一件中衣,外面随意披着件鬥篷便推門而入, 看他這樣子方才應是已經歇下了。
“主子,京郊的兄弟緊急送來的。”
簡霜雙手遞上信件。
雲江離一言不發的直接拆開看了起來, 面色卻越來越沉。
“塵墨, 你可知眼下誠親王正在何處?”
雲江離将信件折起,轉頭沉聲問道。
塵墨連忙應道:“從燈會回來便與少将軍同行,此時應還在尉遲世子府上。”
雲江離垂眸思索了片刻,吩咐道:“讓十一和杜仲去卧房守着小王爺, 你二人叫上阿骁和老齊,與我一道去趟世子府。”
“好。”
塵墨應下正準備去安排,又轉身問了一句:“少堂主,用不用叫着世子爺一起?”
正在換着衣裳的雲江離斟酌了一下:“先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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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尉遲老王爺、少将軍、誠親王和雲江離四個人圍坐在世子府的書房內, 幾個人面色都冷的吓人。
尉遲徹指着那信, 氣得恨不能直接沖到烏家把烏椋滿吊起來抽一頓。
“明日十六,複印開朝。一早就要上朝,這事情可耽擱不得。”老王爺一生征戰沙場,周身不怒自威的氣場頗為強大。
誠親王點點頭,附和道:“老王爺說的是,那按着目前我們的各處消息彙總來看,烏家勾結了外賊企圖對大晟不軌這事是已然能确定的了。”
雲江離畢竟是「雪竹」的少主,情報見的多了,條理也更清晰些。
他沉着的分析道:“應該是烏家自以為收服了外賊為自己所用,意圖無非是為了手中更大的權利。而顯然西境與北境的四國更像是私下達成了其他的協議,至于烏家,也不過是他們四國侵犯大晟的棋子而已。”
“對方利用的切入點,便是烏椋滿。”
雲江離點了點那封擺在桌案上的信。
談起正事,尉遲徹也頗為冷靜道:“我派出去查烏家高價購入武器圖紙一事的探子,基本能确認,大金此次并未與那四國達成協議,那圖紙只是黑市的買賣。還有北晉也能确認與此次無關,這與雲少堂主的消息都是一致的。”
“那眼下最緊要的問題便不是內憂了,而是外患。”誠親王指着那封信中所附的輿圖道。
老王爺最後做了決定:“對方已經到了要輿圖這一步,那必是已蠢蠢欲動了。誠王爺,老夫以為事急從權,不必等天亮面見陛下了,這封信已是鐵證,您可直接率京中守備軍先行将烏椋滿緝拿關押了。”
誠親王其實也正有此意,聽聞便率先起身:“那我先行去處理此事,餘下的事和那幾個刺客的審問就勞煩少将軍和少堂主了。”
他離開後,老王爺跟着起身錘了錘肩膀道:“看來老頭子我這京城也歇不了幾日咯。倦了,你們倆年輕的去審吧,有了結果來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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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興四年,正月十六。
新年開朝第一日,烏家世子烏椋滿被連夜羁押于刑部天牢一事傳開,在朝堂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許是烏家嚣張跋扈久了,又向來瞧不上比自家門楣低的,得罪的人不少,再加上烏家作出的龌龊事太多,朝堂之上竟無一人為烏家申辯。
雲江離與尉遲徹的審問卻并不順利,那幾人拒不交代京中是否還有同黨,咬死了只說是來京做生意的商人。
瞧着一時半刻的也問不出什麽了,大晟朝一向律法嚴明,任何人都不可動用私刑。無法,只能将人移交至刑部大牢。
誠親王和雲江離分別安插了人盯着,生怕刑部中出什麽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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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穆寧醒來時,打着哈欠瞧了瞧屋內,沒見雲江離的身影。又見是杜仲在外間候着,皺着眉問道:“你家少堂主出去了?”
杜仲為難的瞧了眼身邊的十一,不知這話該不該如實答。
十一忙替他答道:“是,少堂主昨夜有急事去了世子府。”
話音剛落,門便從外面被推開,雲江離裹着一身寒氣進了屋。
小王爺正想迎上去,雲江離一邊脫着鬥篷一邊開口:“你今兒怎的起這麽早?我身上涼,你穿着個中衣別湊過來再凍着你。”
燕穆寧才不聽他那一套,扯着人冰涼的手就往裏間帶:“我哪就那麽嬌氣了?你快進來烤烤火,這手涼的。”
又轉頭對十一吩咐着:“早點直接送進來吧,我與少堂主在屋子裏用。”
面對面站在暖爐邊上,小王爺給大美人捂着手,擡眸瞧着眼前人泛青的眼眶,不太高興地道:“可是一夜未睡?什麽急事這樣為難?”
雲江離三言兩語的揀着重點說了。
小王爺聽得直皺眉頭:“烏家這是急着作死了麽!”
手已經暖過來的雲江離,這時候才擡手揉了揉小王爺的臉頰:“別擔心,有我們呢。”
小兩口就守着炕桌親親熱熱的用了頓早飯。
燕穆寧心疼他一夜未睡,又硬逼着人陪自己在暖榻上小憩了半個時辰。
從這一日起,雲江離就變得格外忙碌。
不僅僅是他忙,誠親王更忙,已經十來天沒來安親王府上瞧過燕穆寧了。
白日忙碌也就罷了,漸漸的近幾日竟是連夜裏也時常回的越來越晚。
雲江離雖人不在王府中,可心中又着實惦記着小王爺,便只能托自家老爺子暫時別回雲宅,留在安親王府中替他照看小王爺一二,他也好心中稍微踏實一些。
最初幾日,尉遲昭還能來陪着小王爺聊聊天,可後來,就連尉遲昭都開始跟着一起忙碌了起來。
小王爺有小情緒了。
他不怪沒人陪他,只是瞧着大家都在奔波,自己卻只能留在府中,心裏說不清是種什麽滋味。
這日午後,小王爺情緒莫名的低落,午睡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噩夢驚醒了。
腹中的崽似乎是與他感知着同樣的情緒,他驚醒時心中的慌亂還未平息,腹中的崽便開始大力的翻騰了起來。
雖說崽是個活潑好動的,可卻也是第一次如眼下這般鬧騰。
小王爺蹙眉,一手撐着榻微微坐起一些,另一只手緊緊的護在肚子上安撫着崽。
崽今日格外的不聽話,往日的安撫總是有效的,可這會兒卻沒完沒了的翻騰着,扯的燕穆寧腰腹間一片生疼,胃裏也難受的厲害。
小王爺沒忍住輕哼出聲。
守在外間的十一和塵墨聽到聲響,立刻進了裏間,只見小王爺緊咬着唇,臉色煞白,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十一吓得直接撲了上來:“主子!你怎麽了!”
塵墨略微冷靜些,立刻轉身出了屋子,飛奔着去請老堂主過來。
“十、十一,先別慌,你扶我坐起來些……”
小王爺顫着聲音道。
老堂主趕過來時,小王爺的臉色剛稍稍緩過來了一點,瞧着氣喘籲籲的老人家,有些不好意思的抿着嘴笑了下。
“孩子,辛苦你了啊。”
老堂主很少稱呼小王爺為「殿下」,是燕穆寧不讓,反倒覺得這樣叫着更親近些。
老堂主給燕穆寧探了探脈,又觸了觸小腹,才道:“早就說讓你少思少慮,可是又沒聽話了?”
“你啊,這小崽子與你血脈相連,你憂慮過度,他便不肯安生。”老堂主耐心的開導着小王爺:“天大的事兒都有江離在呢,孩子啊,你就放寬心。”
燕穆寧乖巧的點頭。
過了不多時,杜仲便按着老堂主的吩咐,送了碗安胎安神的湯藥過來。
小王爺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接過來一仰頭便将那苦澀的湯藥喝了個幹幹淨淨。
十一在一旁瞧的直心疼。
“你們都下去吧,我想睡一會。”說罷,小王爺躺在暖榻上,扯過一床裘毯蓋上,“還有,不必告訴雲江離。”
燕穆寧面朝着裏側而卧,雙手覆在小肚子上,崽比起方才已經安分了許多,卻還時不時的動彈一下,小王爺難受的躬起了腰。
他緊緊阖着的眸子顫抖的厲害,眼眶通紅,似是在竭力忍耐着什麽。
小王爺的人雖是聽安親王的吩咐沒去找雲江離,可老堂主卻更心疼懷着崽的少年,直接讓杜仲去添油加醋的找雲江離告了一狀。
是以,雲少堂主得了消息急吼吼的趕回安親王府,便直接收獲了一個縮在暖榻上偷偷哭鼻子的少年。
“小七,你哪裏不舒服?”
雲江離坐在榻邊,輕聲詢問着。
捂着腦袋偷偷哭的小王爺吓了一跳,沒想到大美人怎麽突然出現了,又覺得哭鼻子被逮到有些丢人,蒙着腦袋甕聲甕氣的嘟囔着:“沒有不舒服……”
濃重的鼻音驚到了雲江離,他不由分說的将人從裘毯中拎了出來,抱在懷裏一瞧哭得眼睛鼻子通紅的少年,可憐的不得了。
“小祖宗,你這是要我的命啊?”雲江離心疼的無以複加,摟着人輕輕的拍着背。
小王爺不說話,窩在熟悉的懷抱中抽抽嗒嗒。
雲江離似是哄小孩兒一般,輕輕的搖晃着:“我聽杜仲說你不舒服,吓壞我了。”
邊說邊低頭親了親少年的唇角,卻意外的嘗到了一絲苦澀:“怎麽?喝了湯藥?”
雲江離立刻緊張了幾分,捏着少年的手腕凝神探了脈。
“對不起。”
雲江離察覺到小王爺的不安和憂慮,自責的要命,柔聲安撫道:“都是我不好,害你傷心了。”
“不、不是的。”
燕穆寧小聲的嘟囔着,還因為剛哭過,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我不是的……我覺得自己好沒用……我沒有想哭,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就、就很難過。”
“你有着孕,情緒不好是正常的。”
雲江離一句一句耐心的解釋着:“我沒能一直陪着你,就是我不好。”
“你可能不知,我有時回府稍晚些,可卻是都在的,夜夜都摟着你入眠,清晨又離開的早一些罷了,并不是沒有回來。”
小王爺的确是不知道,很多次他等的困了,便睡了過去,兩三日都見不到雲江離一面。
眼下聽到他這樣說,小王爺仔細想了想,難怪自己每日醒來時,也的确都覺得夜裏睡很安穩,周身也都是雲江離的氣息。
雲江離一邊替他揉着酸疼的腰,一邊哄着人。直到瞧着少年情緒緩和了許多,又吩咐十一去取些清粥來。
“聽說你午飯吃的少,我喂你喝些清淡的粥可好?”
等小王爺不哭了,雲江離又取了溫熱的帕子遍給他擦臉頰,邊笑話着人。惹的小王爺羞惱的不想理人。
喂燕穆寧喝了小半碗粥之後,雲江離才将人抱在懷中,細細的與他說了說近些時日在忙碌的事情。
自這一日起,小王爺早上若醒來沒見到雲江離,也會在枕頭邊看到他留給自己的字條,有時是寥寥幾句情話,有時是不放心的叮囑,有時則是笑話小王爺睡着打鼾和夢話……
總之,燕穆寧能時時刻刻的感受到雲江離對他的那份愛意,與濃烈的依戀。
而小王爺也學着在大美人晚歸的日子裏,默默的留下字條和糕點,絮叨着自己今日的小事,又惦記着讓人不要餓着肚子入睡。
在這個忙碌又兵荒馬亂的正月裏,安親王夫夫過出了另一番甜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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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原本暖和了幾分的京城迎來了一場大雪。
一夜之間,整個京城一片白茫茫。
随着大雪一道來的,還有些同樣讓人心寒的消息——
烏家放任了大淳和湘隴的大軍由大晟朝的北端入了境,現在已有敵國大軍安營駐紮在北境一帶。
雖并未直接開戰,但這意圖已然足夠明顯。
「雪竹」的消息渠道最為迅速,雲江離第一時間得知此事後,直接請旨入宮面聖。
半個時辰後,臨華殿中立着一衆朝中衆臣,個個都愁眉緊鎖。
大晟守衛各境的藩王、将領都恪盡職守的護衛着大晟的國土,随着晟朝日益強大,已經不知多少年未遇到過這樣的戰事。以至于忽然聽聞這消息,有些只在京中安穩慣了的大臣,竟想着要不要求和。
年輕的帝王罕見的發怒,當場将幾位膽小怕事的罷免了官職轟出了臨華殿。
這會兒,餘怒未消的皇上遣退了衆臣,只留下了尉遲老王爺、誠親王、內閣首輔和兵部尚屬四人。
尉遲老王爺率先站了出來,面容堅毅,沉穩道:“陛下,老臣還不至于年邁不能戰。還望陛下允老臣即日返回西境,有我尉遲家在,西邊那幾個狼崽子必定收拾的服服帖帖!”
皇上心有不忍道:“王叔,您……您明知朕想讓您好好歇一歇。”
“老臣身子骨還硬朗的很,還能為陛下守着這江山!”
尉遲老王爺笑得爽朗。
皇上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眸子不忍道:“朕準了。”
內閣首輔忙在一旁笑着緩和了下氣氛,連連贊着老王爺大義。
但接下來的問題便更棘手了,西境有尉遲老王爺親自坐鎮,必然是能輕而易舉的将西祁和大部分湘隴的軍隊壓制回去。
可北境怎麽辦?
眼下最嚴重的是北境,且北境距離京城的距離也更近一些。
誠親王上前一步,抱拳道:“臣弟願親自帶兵前往北境。”
他這話一出,殿中幾人都沉默了。
先皇在位時,兩位戰功赫赫的王爺便是翊親王與誠親王,這二人均是有勇有謀的領兵好手,可眼下……翊親王已薨,誠親王也早已上交了兵權,在京中全力輔佐當今聖上。
若誠親王重新領兵征戰,能力自是沒問題,可京中守衛的将領就無人了。
各地軍隊雖都有将領,可眼下要與烏家一戰,還需要一位能統領全局之人,這就頗有些難了。
臨華殿中安靜了許久。
皇上扶額,疲憊的擺了擺手道:“你們先下去吧。容朕好好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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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了大雪,雲江離一早面聖後,便留在安親王府中并未外出。
臨華殿上發生的事情傳開了之後,他便将自己關在嘉月閣的書房中思索了良久。
他書案上攤開着朝中武官的名冊。
雲江離細細的翻看琢磨了許久,大晟久無戰事,可用的帶兵又可靠之人的确不算多。
但也并非沒有,關鍵是這一次需要的是具有統領全局能力的将才。
這樣一來,可選之人便寥寥無幾了,且大多數都是在各地軍中領要職之人,輕易調動不得。
可若是由誠親王親自帶兵前往北境,那京中的防衛就需另擇一人負責,這事比起選領兵之将領,更加棘手。
思來想去,若是由尉遲徹領兵,倒是一個法子。
只不過少将軍獨自帶兵上陣殺敵是沒什麽問題,但這位少将軍在兵法上經驗略少,此次面對的又是籌謀良久的聯軍,必然是需要一位合适的軍師在側輔佐才最為穩妥。
而這軍師……
自己才是最佳人選。
可燕穆寧怎麽辦?
雲江離從未如此兩難過。
若他随軍北上,那他的愛人,他的小七,該怎麽辦?
一場戰事,就算是順利,少說也要兩三個月,小王爺眼下孕中雖是瞧着安穩,但懷孕時時刻刻都是有着風險的,更何況是男子有孕?
若戰事稍微拖延,他便有可能會錯過少年的生産之期,沒有自己陪在一旁的小王爺又如何能挨得過生産的痛苦?
雲江離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阖眸仰起頭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搭在額頭上,久久沒有動作。
家國和愛人,他該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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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外,燕穆寧立在門前許久。
臨華殿發生的事,他也已然知曉,方才尉遲昭急匆匆的派人來給他遞了個紙條——
阿寧,我請旨入宮去了,我要自請帶兵北上,等我的好消息!
小王爺捏着那紙條摩挲了許久。
朝中那些彎彎繞繞他心裏明白的很,雲江離能想到的,他燕穆寧怎麽會想不到?
眼下能用之人不過就那麽幾個,最穩妥也最有把握的選擇只有那一種。
小王爺的手輕輕的放在書房的門欄上,隔着薄薄的一扇門,他仿佛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心愛的人,此時內心有多麽的為難。
那麽我呢,我該如何幫他做出抉擇?
作者有話說:
最難的選擇題。
·
愛寶子們-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