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季晨河把謝梨送到第二家受訪者的家門口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好在接下來幾家離得不遠,謝梨走路過去花不了幾分鐘。
結束訪談已經是下午三點,外面刮起了揚塵,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四月初,西北的揚塵到了尾聲,沒有前幾天那麽冷,只是灰塵很容易把衣服頭發弄得髒兮兮。
謝梨今天正好穿了件淺灰色的連帽外套,見風大趕緊把帽子打上,加快速度往回走。
走到一般,季二哥騎着摩托車過來,停在她面前,男人淡淡掃她一眼,“上車。”
謝梨跳上車,“二哥,你是順路還是?”看摩托車駛來的方向,像是專門來接她的,但謝梨不敢自作多情先道謝,于是問了句。
“林翠萍大姐讓我來接你。”男人啓動摩托。
謝梨眯起眼睛,沒想到剛才還不是最後一次坐他的小摩托。
風太大,兩人沒再說話,謝梨把腦袋縮在帽子裏,看着沿路的一棟棟小樓,想起這五年裏林家村的變化,心裏莫名有點悵然。
摩托停在林學文家的院子門口,季晨河回頭對她道:“林翠萍大姐讓我晚上去她家吃飯,我先把車停下,咱們一起走過去。”
謝梨回神,笑着點頭,“好啊好啊,瞧我這腦子,忘了和你說這事兒。學文大哥和嫂子在嗎?也一起過去吧。”
“表哥表嫂晚上有事。”
謝梨下了車,站在院門口等季二哥,季晨河也下了摩托,打開院門,正要把摩托開進去,坨坨就竄了出來,速度快的倆人都沒反應過來。
狗子搖着尾巴直奔謝梨,前面兩個蹄子一擡,在謝梨的衛衣上留下兩個大爪印。
謝梨已經吓傻了,張着嘴巴連連退後。
“坨坨,坐!”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嚴厲,長腿一邁走了過來,扶住差點踩到泥坑的謝梨。
聽到主人的命令,坨坨下意識坐下,但它明顯還在亢奮狀态,沖着謝梨咧嘴,發出“哈哈哈”的聲音。
謝梨不敢吭聲,用眼神向季二哥求助,趕緊把這只過于熱情的狗子關起來。
“不怕,它不咬人。”男人冷峻的眉眼此刻多了幾分無奈,語氣也較平時柔和,“你在這站着,我帶它進去。”#J時G
“嗯。”謝梨眼巴巴看着他,眼神有點小委屈。
季晨河看了眼還在那裏搖尾巴傻笑的坨坨,板起臉,“坨坨,走。”
他說着往院子裏走,坨坨跟在後面,愣是目不斜視沒看謝梨一眼。
謝梨松了口氣,撫了撫胸口,還好季二哥能控制住這只狗子,否則五年前的“慘劇”又要重演了。
她轉頭看向院中,男人一邊走一邊教訓跟在一旁的狗子,“說了多少次不許撲人,又忘了?今天別想吃牛肉,狗糧都不給你吃……”
前面的話坨坨似乎都沒聽懂,只聽懂了最後一句,大尾巴立刻不搖了,耍賴似的原地趴下。
謝梨忍不住笑起來,如果不撲她的話,坨坨真的很逗。
一向眉眼冷淡的季二哥也忍不住彎了眉眼,“耍賴也沒用。爸爸要出去吃飯了,你一個人在家呆着。”
坨坨趴在地上裝死,沒理它爸爸。
季晨河笑了一聲,進屋拿了個玩具扔到牆邊,狗子立刻沖了過去咬住玩具,尾巴又重新搖了起來。
季晨河走出來,把摩托車開進去,以防狗子又沖出來,謝梨躲遠了一點,警惕地看着院子裏。
坨坨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聽到摩托車引擎聲擡了擡腦袋,恰好看到了在院外偷偷瞄它的謝梨,立刻又要丢下玩具沖過來打招呼。
“嗯?”它剛擡起蹄子,季晨河警告的聲音就傳了過來,男人擡了擡手,坨坨立刻坐下。
狗子能感覺到主人是真的生氣了,讨好地搖了搖尾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季晨河又警告了一句,把摩托車挺好,回頭看見院外站着的謝梨,女孩兩只白皙的小手抓着衛衣的抽繩,黑眸盯着院子裏,嘴巴微微抿着,警惕又委屈。
一人一狗隔着院門對峙,表情竟有幾分神似。
季晨河低頭,在狗子頭上揉了一把,“爸爸走了,自個兒在家聽話。”
男人走出院子,鎖好門,看向縮在一邊的謝梨,“走吧,回去把外套換了。”
謝梨剛才注意力全在坨坨身上,被他一提醒才想起自己的衣服還被熱情的狗子按了兩個爪印,她低頭看了看,“沒事兒,回去用毛巾擦一擦就掉了。”
季晨河雙手插兜走在前面,“不好意思,坨坨小時候沒訓練好,有時候會撲生人。”
“它很聽你的話了,學文大哥都控制不住它。”謝梨笑,五年前那次,坨坨見着謝梨就撲上來,謝梨沒經驗,撒腿就跑,狗子在後面追,林學文兩口喊了半天都沒控制住,最後還是林學文撒了一把狗糧,才轉移了坨坨的注意力。
“它本來就是我的狗。”季晨河道:“我這幾年工作不穩定,沒條件養它,就把它送到這邊來了。”
“怪不得,”謝梨想起剛才季二哥自稱“爸爸”,突然開始同情坨坨了,原來是一個留守兒童。
新上任的縣領導是個四十多的山東漢子,人很豪爽,他和村支書幾個開了瓶酒,但是沒勸#J時G 謝梨喝,謝梨禮貌性地敬完酒,就沒怎麽再碰酒杯。倒是季二哥,被他們拉着灌了三四兩。
看樣子季二哥酒量還可以,沒上頭,面容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桌上十幾個人,大家的話題一開始還圍繞謝梨的田野工作,聊着聊着就變成其他事情,謝梨反而參與不進去,一邊默默聽着一邊吃菜。
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下,是謝爸爸發來的消息,問她明天回家想吃什麽。
謝梨毫不猶豫地回複:【炸醬面!!!】
謝爸爸見她秒回,以為她閑着,于是打視頻過來。謝梨挂斷,為了讓爸媽別多想,悄悄拍了張照片過去,【縣裏領導專門下來給我送行,正吃飯呢。】
謝爸爸:【喲,我女兒面子這麽大?】
謝梨抿唇笑,【人類學工作者就是這麽有面兒。】
比起新聞記者,人類學工作者下田野不會引起上上下下過多的關注,主要是因為他們除了寫出一份民族志之外,沒辦法為被調查的地方或者人群帶來更多的實質性影響。記者不一樣,他們的調查是會很快産生後果的,無論好壞,因此無論領導還是受訪者,都會對他們更為重視。
這種不重視,對謝梨他們來說反倒是件好事,大家都不設防,人類學工作也會進行的更為順利。
趁着縣領導還沒醉的太厲害,謝梨問了他幾個問題,算是為她的田野調查再添一個新視角。
縣領導閑聊似的,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順便還給村支書透露了接下來的部署。
宴席結束已經快九點了,送走縣領導,村支書,謝梨看向一邊沉默站着的季二哥,“二哥。”
“嗯。”男人擡眸與她對視,沉靜的眸子此時顯得格外亮。
“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工作的支持。”他一直沒走,謝梨以為他在等正式的道別,于是笑着說。
這句話她今晚和十幾個人說過,那個只見過一次的縣領導她也這麽和人家說。
季晨河垂下眸子,淡淡道:“客氣。”
“夜裏冷,二哥快回去吧,多喝點水而再休息。”雖然二哥看起來沒什麽反應,但是今天的白酒度數很高,估計是後勁大。
季晨河應了一聲,擡步離開。
第二天一早林翠萍大姐開車把謝梨送到縣城,縣城有火車,謝梨坐兩站到了省城再轉高鐵。
直到坐在高鐵站等車的時候,謝梨才後知後覺想起被自己遺忘在廁所的那本參考文獻。
她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估摸着林翠萍已經回村子了,趕緊給她發消息,讓她幫自己去找找書。
書已經被送到林翠萍家了,打掃公廁的人看到了這本書,不用想就知道是謝梨的,趕緊送過來,可惜謝梨已經走了。
謝梨想了想,沒麻煩林翠萍大姐幫她寄,反正一時半會用不上,以後再說吧。
高鐵要坐四個小時,謝梨在車上争分奪秒地修改論文,調整格式,到平城的時候正好改完,發給她導師#J時G 。
交了論文的謝梨一身輕松,下車回學校宿舍飛速洗澡化妝,換上某大牌春季新款小裙子。
正準備出門的時候,室友鐘泠回來,見她打扮得這麽漂亮,挑了挑眉,“一回來就出去浪啊?”
“害!回家。”謝梨整了整裙擺,站在鏡子前仔細端詳片刻,确定鏡子裏是個精致的小美人兒,這才放心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