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殿前香(四十二)
別笙聽着他答非所?問的話, 眉毛輕輕一蹙,轉過臉不說話了。
一副不願意理人的樣子。
夏元淳再遲鈍此時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他靠在書案上, 低頭看到?上面尚未默完的《春秋·勿躬篇》後?,默默轉移了話題:“泮宮的先生?今日講的也是這一篇,只我還?有一些地方沒懂,不知道笙哥兒能否為我講一講?”
別笙看着書案上抄了一半的功課, 不由想起了下午被提問的經?過, 才平靜下來的神色頓時有些繃不住了, 他擡目瞥了一眼夏元淳, 指了指挂着《關山雪霁圖》下的那把椅子, 話中帶着點黏乎乎的鼻音, “你去坐那裏?。”
“進來這麽久還?站着, 若傳出去了別人要?以為是我待客不周了。”
話說的這樣體面, 其實就是想叫這人走遠一點。
夏元淳順着他細長的指節, 看向那把跟別笙隔了有半個書房遠的文椅,眉心不覺一皺, “這裏?只你我兩人, 誰會傳出去?”
說話間?不以為意,腳步更是挪都沒挪一下。
別笙轉目瞧他, 見?人面上似是不情願更多, 比他更不情願的道:“那你現在還?不要?我給你講了?”
本就是他挑起的話題,夏元淳怎麽好打自己的臉,他躊躇一會兒, 選了個折中的法子, “那我将椅子搬過來,這樣也方便問你。”
這動不動的有什麽差別, 別笙心下想着,卻?沒好意思再說下去,畢竟夏元淳是客人,他看着書案上沒寫完的一半功課,眼不見?心為靜的用書蓋住了。
等夏元淳将椅子搬過來,別笙攤開書問他有哪裏?不會。
夏元淳:“……”
他其實沒有哪裏?不會,當?時也只是随意找個理由而已,但見?別笙态度這樣認真,也沒有随意敷衍。
稍稍思量之後?,找出了他認為比較不好理解的部分?,一一指出。
別笙看着夏元淳指出的部分?,基本都是他被提問時答不出的句子,他手指捏着書頁,回想了一下父親給他講解時闡釋的經?義?,慢慢順着通了一遍。
每講完一句,別笙就要?問他:“聽懂了嗎?”
這些東西夏元淳早已懂了,此時聽得稍微有些不耐煩,但還?是點了點頭。
別笙見?自己還?能給別人講明白,忍不住笑了笑,眼角微微向上翹着,藏着一點不明顯的小?驕傲,還?不忘給自己攬功勞,“那也是我教的好。”
夏元淳看他這樣,沒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直到?別笙煩了,才将手收回來,那些不耐忽然就沒了影,連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嗯,是你教得好。”
別笙深以為然的點頭,他很懂禮尚往來的規矩,在夏元淳誇了他後?,态度軟下不少,“也是元淳兄心思鋒穎,一點就通。”
夏元淳自打跟別笙熟悉起來,何曾從他嘴裏?聽過這樣高的評價,現下聽他這樣說,眼底不禁釀了點笑。
兩人一個用心的教,一個裝模作樣的學?,氣氛相合漸入佳境。
等結束之後?,已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別笙擡頭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皎皎月色橫在稀疏的枝影裏?,一陣撲棱聲起,驚走了躲在其中的烏雀。
他輕輕合上書頁,趴在書案上道:“現下有些晚了,元淳兄可要?回去?”
夏元淳被這樣一問,驀然想到?今日送到?自己手上那封被劃掉一筆的紙箋。
若是別笙明明白白的寫出來恐怕還?不會叫他這樣惦記,可偏偏是寫過之後?又劃去,便叫他忍不住反複思量。
原本來時就要?問的,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機會便擱下了,如今能開口了,夏元淳卻?是有些猶豫。
這不過是友人之間?再尋常不過的一封紙箋,說不準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他這樣巴巴的來問,委實怪異。
別笙見?他這麽久了也不回答,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道:“元淳兄?”
夏元淳的警惕性在邊境時已被養了出來,不等思緒回轉便下意識擒住了別笙的手。
觸手一片柔軟。
帶點涼息。
團團細雪化于掌上一般。
別笙被拉的往旁邊一傾,眼見?就要?從椅子上掉下去了,一只寬闊的手掌落在他的肩膀,稍稍使?了個勁兒,便将人重新扶穩了。
別笙被吓了一跳,他細細喘着氣,兩頰泛了點薄紅。
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只也不說話,叫夏元淳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別笙要?是朝他撒些氣還?好些,可就只是立眉嗔目的坐那沒有動靜。
正當?他要?說些什麽補救時,放在別笙肩膀上的手被推了下來。
手下驟然空蕩,夏元淳看着別笙偏過去的腦袋,忽然道:“今日那封紙箋……怎麽劃去了一行?”
別笙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夏元淳看着他茫然不知的樣子,眉骨壓下,心中陡然生?出了些不虞,就好像只有自己把這事放在了心上。
他停頓了片刻,從懷中取出那封紙箋展開遞過去,又問了一遍,“下面被墨遮住的話是什麽?”
別笙的手指放上去,藤紙還?帶着點溫熱,想必是被妥帖放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