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情願(二)
木荀說, 他們之間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感情,他們之間最好的歸宿是落入紙簍。
莫名其妙,落入紙簍。
會議室沉重的木門被關上, 室內只留下他一人。
齊知節沒有去追木荀,甚至沒有從座位上起來。
胸口的窒息感叫他疼的無法呼吸, 可以容納二十餘人的會議桌上,只孤零零的擺着一條沒有人要的紫玉。
門前黑色紙簍裏, 在紙團中間, 是一塊失去價值所在的和田白玉墜。
是被遺棄的時光, 是不再被愛的往事。
他的阿荀, 好像真的在離他而去。
在無人問津的會議室裏,齊知節坐了許久, 窗外的火紅的夕陽映射進會議室。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他緩緩從座位上起來,繞過偌大的會議桌,将那塊沒人要的紫玉重新撿了回去。
木荀應該不會想到, 齊知節這樣一個高傲的人, 也會屈尊降貴到願意低下他那高貴的頭顱,折下腰來在垃圾桶前找東西。
和田白玉在一衆廢紙裏被撈出。
似乎是因為垂直落入了紙簍的金屬貼面,羊角缺了一塊。
缺口很小, 齊知節在紙簍裏尋覓了很久很久, 都沒能找到。
而這塊和田白玉的原料早已在多年前就被切割用完了, 找不到這塊缺口,就無法複原。
無法複原。
他最害怕的事情。
他的眼尾開始發紅, 眼眶生疼, 在無聲中哽咽。
齊知節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他時常覺得哭是最沒有必要做的事, 也是最無用的情緒。
他将玉墜收進了口袋, 也顧不得自己的手髒不髒,彎曲着關節抹去了臉上挂着的淚痕。
他低着頭,再次狼狽離場。
而木荀,在出會議室的那一刻,其實也掉了眼淚。
他還是沒有忍住掉了眼淚。
在門外等了許久的陸之洲,見木荀是哭着出來的,讓本來就等着焦急的他更是慌了神:“你怎麽哭了,是不是他又欺負你了。”
他說着,就準備沖進房門教訓一下這個該死的老男人。
可是自己的手臂卻被木荀拉住:“沒有。”
木荀想這幾滴眼淚是注定要流的。
就當是為賠了他這麽多年的玉墜而流,就當是為了這麽多年自己的執念而流。
他也不否認,是為了自己所說的那些話而流。
刺疼齊知節的話,同樣也像刀子一樣捅着自己。
畢竟,這段莫名其妙的感情占據了自己整整六年的光陰,他曾不留餘地的愛着齊知節,他曾深陷于此,無法掙脫。
他應該哭的,就算是為了他的這六年。
齊知節,就讓我做回你眼中的小孩。
就讓你做回我眼中不知姓名的先生。
那天以後,木荀便沒再見到過齊知節。
古玩街的項目有條不紊的進入到了招商搬遷的階段,木荀手上其他幾個項目也都進展順利,木良栖放心去了國外談幾個有關器械的生意單子。
而木荀在早上出門前受管家的提醒,想起了自己還要去參加木棠的家長會。
他的确想去。
趁機在木棠面前耀武揚威一把。
木棠就讀的初中是付東的一所私立貴族學校,每月的學費近乎要六位數左右,裏頭就讀的小孩,基本都來自付東的顯赫家庭。
校門口的豪車數不勝數,奔馳寶馬在裏頭都算是差的了。
木荀今天開了兩個會,腦袋都開大了,在車上睡了一覺,還是司機把他叫醒的。
他下了車,發現身邊下車的,都是穿着名牌,打扮的精致端莊的太太們。
木荀打着哈切,睡眼惺忪的下了車。
他今天坐的是自己鐘愛的那輛銀色賓利。
下來的時候不少媽媽過來和自己搭讪,問他家的孩子是哪班的。
木荀的嘴都抽了抽,他看着像是會有一個上初中了的孩子的年紀麽。
于是随便搪塞了幾句便進了大門,跟着老師到了教室。
今天似乎并不是開一個家長會這麽簡單,似乎還準備了一些親子活動。
難怪木棠不樂意他來呢。
會上,老師将成績單扯出來分析對比,他才了解到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還挺優秀的。
甚至還做上了學生代表站在臺上講話。
木棠發言完,就走下臺,被安排着坐在了木荀身邊。
女孩冷冰冰的看着前方,也不和木荀說話。
“講挺好的嘛。”木荀挑眉。
女孩梳着高馬尾,一身幹淨的校服:“哼,還用你說,你以為誰都像你似的這麽蠢。”
木荀抿唇,深刻的明白了什麽叫做話不投機半點多。
很快,大會就宣布進入了親子環節,什麽家長背着孩子轉圈,什麽小孩寫信送給家長。
木荀想象不到木棠給自己寫信,那這小孩必然要寫個長信不帶重複的嘲諷挖苦自己吧。
“你來過了,回去也就能和爸爸交代了,現在立刻給我滾。”木棠就是讨厭木荀。
她看着身邊同學的家長,都是媽媽。
如果不是木荀,她的媽媽也許還會在。
而木家的這點事情,在上流圈裏也不是什麽秘密,所有人都會打着善良的名號,對木棠給予關心或是悲憫。
你看,沒有了媽媽的孩子,還這麽優秀。
她的優秀總是莫名其妙的要和她沒有了母親這件事聯系起來,她讨厭這種關聯。
更讨厭別人可憐自己。
她木棠有什麽需要別人可憐的。
其實木荀并不生氣木棠對自己的張牙舞爪,她甚至有時候都會覺得虧欠。
畢竟,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木棠母親的死,和自己的母親還有自己,都脫不了幹系。
他知道木棠的跋扈和驕傲,如果現在自己走了,接下來這一系列的活動她都無法參加。
學生代表卻沒有家長。
所以他并沒有走。
“你還不走?”眼前是其他學生和家長玩的很開心的場景。
木荀沒來得及回答,便被迎面而來的班主任打斷了:“木棠哥哥怎麽不和木棠一起玩?”
木棠面露尴尬。
“我們這就去了。”還是木荀沖出來解了圍。
女孩轉過來,有些錯愕的看着木荀。
木荀拉住了她的衣角,對着老師禮貌淺笑後,拉着女孩往外走:“你難道要讓你學校的老師還有其他人都知道你和我是冤家?”
“哼,知道的人還少嗎?”木棠甩開他的手。
“......”木荀一時語塞,“那個獎品你要不要。”
“不要。”
木荀仿佛沒有聽見一般,拉着木棠過去了。
這是個捏陶瓷的游戲,親子一起捏一個罐子。
這不就正中木荀下懷了,壓根不用木棠幫忙,他三下兩下就捏出了一個模樣端正的陶罐。
惹得旁人羨煞。
獎品是一個很大的玲娜貝兒,大概有木棠這麽大個。
木荀扛着玩偶,倒是異常高興:“這毛還挺舒服。”
他說着,就遞給了木棠。
女孩并沒有接過,只是神色之間略顯動搖。
木荀也沒覺得吃癟,默默把玩偶重新扛回了身上。
回去的路上。
小姐和少爺第一次坐在同一輛車裏。
即使依舊不怎麽交流。
快到家的時候,木棠抱着胸:“別以為這樣,我就會不讨厭你了,我還是會讨厭你這個私生子的。”
木荀本來又快睡着了的,打着哈切:“我又沒幹什麽,那個玩偶,我自己也喜歡而已。”
女孩又不說話了。
不過,她不說話也好,她一說話,就是挖苦木荀的。
木荀雖然是這樣說的,但最後,這個玩偶還是進了木棠的房間。
女孩也沒有把它丢出來,默認了這件事。
木良栖不在的日子裏,木荀擔任起了公司裏決策的重任,大事小事都往自己身上壓。
不過,他也是慶幸自己這麽忙的。
這樣,他才會沒有時間想起齊知節,和那塊被自己扔了的玉墜。
齊知節最近也很忙,忙着澤華在付東分公司的事情,忙着給陸家使絆子。
陸之洲全然不知自己已經被齊知節這個老家夥計算着了,他在忙着準備一場團隊賽,為此,他特地給木荀留了前排的現場位置。
“你說過的,你會來看的。”電話裏的陸之洲可憐巴巴的。
木荀揉着酸痛的鼻梁骨:“明天幾點?”
“下午三點開始,你要是來,我保證拿獎牌,亂殺好吧。”
“那我來了,你沒拿豈不是很尴尬。”木荀挑眉。
“不可能,只要你來,我保證給你摸到獎牌。”
“我明天下午有個會,我看看能不能趕過來。”這幾天光是開會都把木荀的腦袋開痛了。
“好,我會一直等你來。”
“嗯。”
挂斷了陸之洲的電話,木荀又趕着去開了一個長達三個小時的大會。
第二天為了騰出時間來去陸之洲的比賽現場,木荀處理文件到了淩晨,夜裏也沒有回木宅,在公司附近木家置辦的公寓裏對付了一宿。
陸之洲在現場,始終沒有看到木荀的身影。
場內的觀衆和戰隊粉絲很多,很多人都舉着“洲洲”這個字眼的牌子。
陸之洲是戰隊的核心選手,技術精湛,還長着一張白白淨淨的臉,眼角的一點淚痣直接點進了粉絲的心裏。
他最有名的一場比賽,就是拿着一個在當時賽季被削弱的很厲害的英雄守高地還是拿下了五殺逆風翻盤的高燃場面。
也是因此,一戰成神。
他一直記得當時自己比賽前,是二比三的關鍵時刻,作為最後掙紮的機會,戰隊裏的每個人都緊張的不行,士氣也不高。
質疑聲埋沒着他。
是木荀,在那個時刻,給他打了電話。
“我在線上看你的直播呢。”
“真的麽?”
“對啊,我可是和別人打了個大賭,賭你能翻盤的喔。”
“這樣。”
“你可別讓我輸了。”
“好,我不讓你輸。”
對話簡單。
卻讓他覺得安心又溫暖。
他不會讓木荀輸,無比堅定。
三點的指針馬上就要指正的時候,木荀穿着一身西裝風塵仆仆的趕來了。
就在陸之洲戴上耳機的那一秒,在臺下的人海裏,一眼就看見了木荀。
他來了。
他就知道,他會來。
木荀穿着一身筆挺西裝姍姍來遲,坐在vip位置上尤為明顯,他其實不太懂游戲,看着面前的大屏,聽着滿是專業詞彙的解說,顯得有點呆。
他只知道,陸之洲好像在carry全場,五杠零的戰績還是在游戲的前半場而已,這在專業賽裏是很難見的。
臺下的粉絲激動,連帶着木荀也激動起來,盯着瞬息萬變的大屏。
以至于他都沒有看見比賽現場的二樓,站着齊知節。
男人的眼神正毫不遮掩的落在木荀身上。
神色複雜。
男人将手搭在二樓的圍欄上,身邊的人和他說着話:“SR是近幾年來勢頭最猛地年輕戰隊,齊老板大可以放心入股。”
“我當然放心。”男人淡淡的回着,并沒有回身,眼神依舊停留在木荀身上。
他無所謂賺不賺錢,他只是為了惡心陸之洲罷了。
這場比賽,因為陸之洲前期的碾壓,和後期各隊友之間的合作,毫無懸念的贏下比賽。
甚至零封了對面的戰隊。
木荀和臺下SR戰隊的粉絲一起歡呼。
臺上的陸之洲摘下耳機和隊友擁抱的同時,眼神不由自主的尋覓着臺下的木荀。
在領到獎牌後,他就跑下臺去找木荀。
将脖子上的獎牌取下來:“給你摸。”
木荀誠心的為他覺得高興,接過他手裏的獎牌。
陸之洲那雙星星眼緊緊盯着他:“我說過,我不會讓你輸。”
“知道了,陸神。”木荀故意這樣叫他。
這似乎是陸之洲粉絲給他取得外號。
二人在這相談甚歡,卻被突然走上前來的戰隊負責人給打斷。
“之洲,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俱樂部的新股東。”負責人說着,他的身後緩緩走來一個身穿白色襯衫的男人。
面孔熟悉。
那雙長腿,比例太完美。
讓木荀不看臉就知道是齊知節。
無孔不入的齊知節。
“這位是齊知節,齊先生。”負責人還一無所知的和他們二人介紹着。
原本臉上還揚着笑意的木荀和陸之洲瞬間冷了臉。
齊知節的臉上也沒什麽表情,非說要有的話就是天生的一股傲氣:“你好,陸神。”
他故意這樣叫他,劍眉的眉峰微微上挑:“我現在是自愉俱樂部的股東,齊知節。”
這眼神,□□裸的挑釁。
陸之洲當然也是成功被他挑釁到了。
情敵變老板。
好樣的。
木荀輕蹙着眉,不懂齊知節到底想做什麽。
顯得最是格格不入的就是給他們做引薦的負責人老鵬,他竟然覺得這氣氛裏莫名其妙的多了一股子火藥味。
好奇怪。
再看場上的這三個人。
一個是他們俱樂部的王牌,一個金主,一個木氏的小祖宗。
他還是閉嘴溜吧。
齊知節和陸之洲面對面站着,眼神都冒火。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陸之洲冷着眼神。
齊知節也同樣,用那雙滿是寒意的桃花眼對着他:“是啊,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陸先生你,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齊知節,有錢沒地花倒不如扔點給我。”木荀真的覺得他就是有錢沒地花,吃飽了撐的。
“可以啊,阿荀你把賬戶發我。”男人仍舊挑着眉,語氣倒是認真。
“.......”
木荀和陸之洲齊齊無語。
“齊知節,你是現在已經末路到要用錢來和我争了麽?那你的如意算盤可就打錯了,我陸之洲不缺錢,木頭更不缺錢。”
齊知節搖着頭輕笑着:“争?倒也不是,只是我看不得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樣的戲碼。”
剛才他看着木荀和陸之洲拿着獎牌相視而笑的模樣。
他承認,他嫉妒的發瘋。
木荀知道齊知節這是急了,急到了一定程度。
畢竟在他的印象裏,齊知節不可能會耗費時間或是精力去做一些無利可圖的事情,更不可能單純的為了私人情感去做一些牽扯到商業利益和事業規劃的事情。
但他現在,竟然親口說了自己突然投資電競圈就是為了報複陸之洲。
他竟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是不是太狠了,過頭了。
畢竟,齊知節發起瘋來,應該會很可怕。
他也不想再讓矛盾進一步擴大,以免傷及只是陪着他演戲的無辜陸之洲:“齊先生,我們都體面一點,沒有必要這麽難看收尾。”
“阿荀,我和你沒有體面收尾,只有白頭到老。”齊知節說的認真。
木荀卻輕笑出聲:“白頭到老?齊知節,那我們只能你死我活了。”
他說完,拉着陸之洲走了。
陸之洲臨走時,還不忘和齊知節耀武揚威。
齊知節的後槽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
回去的路上,木荀忍不住叮囑玩着獎牌的陸之洲:“你還是能躲着點他就躲着點吧。”
“幹嘛要躲他?你還怕我打不過他這個大齡剩男?”陸之洲撇着嘴,他是真的覺得齊知節除了長得比他高一點,也沒什麽地方能壓制他的了。
“不是,他畢竟是澤華的繼承人,我是怕他會公報私仇,牽連你們家。”澤華的勢力,人脈遍布全國甚至是國外,齊知節要是想存心對付誰,就算是再有底氣的人家,都應該會感到如臨大敵。
陸之洲并不知道這其中的厲害關系,不以為意:“他盡管來。”
集萬千寵愛長大的陸之洲,當然不會害怕誰。
但木荀還是忍不住會擔心連累陸氏。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澤華在付東開了分公司的消息就傳遍了全城,最讓齊知節感到不妙的就是,聽聞澤華這個分公司主要發展的産業就是房地産。
正逢陸氏在竟拍一塊肥地,原本差不多都已經定下來了,上頭卻突然變了卦,給了澤華。
這事一傳出來,澤華的目的和矛頭不要太明顯。
陸氏因為到手的地皮突然沒了,後續的資金投入沒能變現,損失了好大一筆錢。
木荀知道了這件事,良心上過不去。
他總覺得是因為自己,才會害了陸氏。
他想讓齊知節收手,所以,在時隔一個多月之後,主動去找了齊知節。
澤華的分公司建在付東財富大廈的十五到三五層,規模大的堪比一些集團的總公司。
秘書和他說木氏的總裁來找他。
這不禁讓齊知節心跳都漏了一拍,頓了一會才和秘書道:“讓他進來吧。”
木荀怒氣沖沖的進來,對着站在落地窗前拿着茶盞的齊知節忍着脾氣:“陸氏的那塊地皮是你搞的鬼吧。”
齊知節看着這麽着急的木荀,說實話,他很嫉妒,也很生氣。
他的阿荀在為了別的男人質問自己。
“是又怎麽樣?”他将茶盞放回茶幾上。
“齊知節,你有本事就沖着我來,你這樣突然咬別人一口算什麽本事?”木荀的眼神冷冰冰的,他找不到一點愛意在裏頭。
不要說是愛意,連一點柔色都沒有。
他看着近在咫尺卻對自己惡語相向的男人,胸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阿荀,你就這麽在意陸之洲麽?”
“是,我不許你傷害他,還有陸氏。”木荀的那雙狐貍眼依舊直直看着他,“如果是因為我把你惹急了,你大可以沖着我來。”
陸之洲這麽幫他,要是到頭來卻被自己連累了,實在是說不過去。
“你很愛他,對麽?”在問出這個問題的後一秒,齊知節就後悔了。
木荀抿着唇,正欲開口,卻忽而被他按住了後頸。
作者有話說:
一天寫了5k,快誇誇我/膨脹
現在的齊老狗看着真的很來氣很欠揍!我先替你們罵了!再等等,過幾章就會交代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