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日之四

猛然間從噩夢中驚醒,蕭之烈的心頭還在突突跳着。她下意識地伸手往身側摸去,卻摸了個空。

蘇未醒不在。

密實的窗簾遮住了屋外的光線,看不清天色。她側身拿起床頭的鬧鐘看了一眼,淩晨五點十分。

屋子裏靜悄悄的,四周也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鬧鐘秒針走過的嚓嚓聲。她等了一會兒,毫無動靜,于是叫了一聲:“未醒?”

沒有人答應。

這麽早,他去哪兒了?就算趕早班飛機也不需要淩晨四五點就出門。她爬起來打開卧室的燈,浴室、廚房、餐廳,裏裏外外找了一圈,都沒有看見他。冰箱貼紙也沒有,以往如果他突然有急事,都會在冰箱上留言的。打他的手機,鈴聲在卧室裏響起。

然後她覺得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

昨天他穿回來的皮鞋還好好地擺在玄關地上,衣帽架上的西裝外套卻不見了;出差常帶的手提包還像昨天一樣扔在沙發旁,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包則不知所蹤。

淩晨五點多,他沒穿鞋、背着電腦、沒帶手機,會去哪兒?

客廳裏只拉了紗簾,透進窗外微白的天光。她走到窗邊把紗簾拉開,清晨太陽還沒有出來,外頭起了一片迷蒙的霧氣,對面的樓也是影影綽綽的。雖然看不見,但也能聽到小區中央的花園裏如往常一樣,老人們已經早起鍛煉了;馬路離得遠,隔着重重樓宇和綠化帶,隐隐約約傳來車輛來往的喇叭聲。

這是一個兩千多萬人聚居的擁擠城市,任何時候都不可能萬籁俱寂。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衣服出門去找他。門居然是開着的,他出去連大門都忘了鎖。

樓下值班的保安看見她,跟她打招呼:“蘇太太,今天起這麽早。”

蕭之烈問他:“你看到我先生出去了嗎?”

保安說:“我剛換班半個小時,沒有看到。您找蘇先生?我幫您問問上一班的弟兄。”

蕭之烈忙謝過他:“不用了,我先到門口找一下。”

保安說:“那好,有需要您随時來找我。”

她在小區裏轉了一圈,一無所獲,地下停車場自家的兩輛車也都在。今天天氣不太好,像要下雨,氣壓有點低,她走得快了一點,又沒吃早飯,就有點胸悶氣虛,只得坐到花園中的長椅上休息一下。

花園裏鍛煉的幾個老人已經離去了,隔着花叢好像還聽到他們互相寒暄道別的聲音。

她坐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再看到有人過來。

好安靜,連馬路上車輛的聲響都變得遙遠飄渺。

她忽然想起,在小區了轉了這麽久,除了樓門口那個保安,她還沒有碰到第二個人。而且,幾十分鐘過去了,天光一點都沒有亮堂起來,還是晦暗迷蒙的天色。

蘇未醒,他到底去了哪裏?

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她站起來準備繼續找,冷不防頂上一根花枝打到了她的頭,露珠和碎葉悉悉索索地落了一身。

栖在花枝上的一只白蝶被驚起,撲扇着翅膀懸空,居然沒有立刻離去,而是圍着她繞了兩圈,甚至在她落了花瓣的手心停留了片刻。

心頭似乎有靈光瞬間一閃而過,卻來不及捕捉。她的手指微微一動,白蝶受驚,飛快地掠起鑽入花叢中。

“之烈!”身後有人叫她。

她聞聲轉過身,魏尋撥開濕漉漉的花枝向她走過來。

“魏……魏先生,”她一時有些錯亂,而後才反應過來,“你怎麽在這裏?你也住這個小區嗎?”

等等,他叫她什麽?之烈?

魏尋沒有回答,抿着唇看了一圈四周:“你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其他人?”蕭之烈有點迷惑,“今天小區裏的人是有點少。你找人做什麽?哦對了,我家樓下有保安,能幫上忙嗎?”她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

魏尋一邊四顧一邊往那邊小跑:“走,去找保安。”

樓門口的崗亭空空如也,保安不見了。蕭之烈說:“剛剛還在這兒的,我還跟他說了幾句話,就十來分鐘前。”

魏尋臉色凝重:“我們先離開這兒。”他拉起蕭之烈的手向小區大門跑去。她也覺得隐隐有些怪異,加快步子跟上。

剛跑了兩步,身後傳來女人的聲音:“魏尋,之烈!等等!”

兩人停下轉身,看到何小小從花園裏走出來。

“大清早的,你們倆怎麽在一塊兒?”她銳利的眼光掃過魏尋握住蕭之烈手腕的手,“這是要去哪兒呢?”

魏尋立刻松開蕭之烈,轉而向何小小走去:“小小,我……”

何小小露出凄楚的神色:“你要走?帶她一起?那我呢?你要留我一個人在這兒嗎?”

蕭之烈皺起眉,魏尋有些焦急,兩人同時喊道:“小小!”

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也在旁邊響起:“之之。”

是蘇未醒,他終于出現了。他還穿着居家的衣服,外頭随便套了一件外套,急匆匆地趕過來抓住她的手臂:“你怎麽跑出來了,我就出去了一會兒,回家你就不見了,可把我急死了。”

“我出來找你,”她很平靜,“你去哪兒了?”

“五點來鐘我胃疼醒了,家裏藥也沒了,就出來買點藥。”蘇未醒指向小區外藥店的方向,“本來以為出來一會兒就回去了,就沒帶手機,誰知道你會醒。你出來怎麽也不把手機帶着呢?真是比我還糊塗。”

“哦。”她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蘇未醒攬着她,對何小小說:“我們先回去了。小小,你也送魏先生回家吧。”

何小小挽起魏尋的胳膊,蘇未醒拉起蕭之烈的手,各自走向花園的兩側。蕭之烈輕輕一轉手臂,從他掌心裏脫開:“小小,你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何小小止住腳步,回頭看她。

“這個時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家樓下就不說了,”她沉着臉說,“我只問你,昨天發生那麽大的事,你也忘了嗎?”

何小小的臉色并無驚慌,反而露出迷茫困惑的神情,就像昨天她男友擡手想打蕭之烈、又突然頓住時那樣。

“昨天你受傷進了醫院,額頭上縫了五針,怎麽一夜之間,你臉上的疤就不見了?”

何小小擡起手摸了一下自己光潔的額頭,似乎這時才終于反應過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把眼光投向蘇未醒。

“之之……”她聽見蘇未醒在身後低聲說。他的手扶着她的胳膊,她能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

她忍住了沒有回頭,轉向魏尋繼續道:“你一直都知道的是嗎?這個依偎在你身邊的女人,她……”

“住口!”魏尋喝止她,“不要說出來!”

但蕭之烈已經說出來了:“她是假的。”

“我是假的?”何小小的神情愈發迷惑,她摸着自己的臉,甚至捏了一下臉頰上的肉,“什麽意思?我哪裏是假的?”

魏尋的眼睛紅了,抱住她說:“別聽她瞎說,她瞎說……”

何小小似乎終于回憶起什麽,眼神慢慢變得清明:“她說得沒錯,昨天我跟男朋友在公司門口吵起來,他打了我,我額頭上撞破了,到醫院縫了五針……那個疤呢?為什麽一夜之間就沒有了呢?阿尋?”

她叫他阿尋,從前她都是這麽叫他的。

“我想起來了,阿尋……”她擡起頭來看着他,“男朋友,我怎麽會有男朋友?我一直只喜歡你,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我都在想:還好阿尋逃掉了,還有之烈、小璇,還好他只抓住了我一個,我拖住了他,你們就能逃掉了……阿尋,你不要生我的氣,那個男朋友是假的,是他造出來的……”

魏尋忍住眼淚搖頭,說不出話來。

何小小嘆了一口氣:“我也是假的,是他造出來陪她的。我想起來啦,我已經死了,被他困在野地裏,被狼吃掉的……阿尋,那些狼咬得我好疼啊……”她蜷起身體彎下腰去,好像真的在承受餓狼噬咬的痛苦。她全身白皙平滑的皮膚突然平空出現了鮮紅的傷痕,剝蝕了表面的血肉,露出森森的白骨,仿佛重現當日她被狼群撕咬吞食的過程。

只是轉眼間的事,血肉從她身上脫離,只餘一副血淋淋的骨架,蜷縮成一團。魏尋伸手去撈她,那具骨架突然間崩散粉碎,從他雙臂中散落一地,騰起一股白色的霧氣。

“小小!小小!”魏尋緊跟着蹲□去撿,然而他越是着急,只是越快地攪散了那團霧氣。

白霧消散了,他什麽都沒有抓到。

蕭之烈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她沒想到會是這樣,她以為小小是知情的,甚至以為小小是串通好了來迷惑她和魏尋和卧底。其實小小只是一個幻影,或者說是傀儡,受人擺布、忘了自己過去的傀儡。

就像她自己一樣,不是嗎?

魏尋跪在地上摸了良久,這樣的結果讓他無法接受。他猛地站起回過身來,看向凝眉沉默的蘇未醒,和他身邊震驚無措的蕭之烈。都是他們,明明只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卻把小小拉進來作炮灰。尤其是蘇未醒,他殺了小小一次,還要讓她當着他的面再死第二次。

憤怒和悲痛幾乎吞沒他的理智。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匣,卻摸了個空,這讓他稍稍冷靜下來。他不能因為小小而傷害蕭之烈,但他也絕不會大度到讓害死小小的兇手好過。

魏尋站直身體,面向那臉色各異的二人,冷冷地說:“之烈,想必你已經明白了。你是親自對蘇先生說呢,還是我來幫你說?”

“之之……”蘇未醒低下頭來看她,他雙手顫抖,額頭上冒出冷汗,仿佛有無形的重擔在壓着他。

那只白蝶又從花叢中穿梭而來,繞過她的鬓邊,纖弱的翅膀扇起空氣微微的顫動。莊生曉夢迷蝴蝶,到底是莊周夢中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中變成了莊周?

蘇未醒也看到了那只蝴蝶,他露出厭惡的神色,揮手将蝴蝶撲開。白蝶在空中振翅翻轉,第一下躲開了,這讓他愈加惱怒,掐指向蝴蝶彈去。

手剛伸出去卻被她攔住:“一只蝴蝶而已,你都不肯放過?你無法容忍這個你一手創造的夢境裏有任何忤逆你掌控的存在嗎?”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形一晃,向後退了一步才站穩。那些四周圍繞的花枝愈發低垂了,仿佛不勝濃霧的負荷。

“那我呢?我都知道了,你打算把我怎麽樣?”

蘇未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語不發。冷汗已經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他渾身都在發抖。她上前一步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不要再硬撐了,”她輕輕地說,“沒有人能永遠活在夢裏,你我都一樣。讓它結束吧。”

作者有話要說:結尾好難寫,又卡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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