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與孫大郎相遇
幼微解釋道:“娘,那是制壞了的,我用不着。”
“那也是浪費!”知道幼微做的胭脂都是千金方,鄭氏很心疼銀錢。
倒是魚宗青淡淡說了她句:“閨女兒自己心裏有數,你別多嘴。”鄭氏臉一紅,這才不吭聲了。
自五年前那次當着魚宗青的面說自己不喜歡讀書時,幼微便當真不再去學堂了,魚宗青一開始備受打擊,大半年都郁郁寡歡,長籲短嘆的,後來随着木郎的出生,那份惋惜之心才慢慢淡去。而随着幼微的生意越做越大,自家的日子越來越好,他才重視起女兒的經商才能來,漸漸便也起了欣賞之心,不再反對了。
幼微這幾年整日忙着生意的事,與家裏人只在餐桌上才會短短接觸,她也就常趁這個時機承歡膝下。
因想到一事,便道:“前幾日遇到溫先生,他還說讓我帶着木郎去他家做客呢。”
溫庭筠五年前也搬來了下邽,平日很喜歡漫游在城裏城外,感受着古城的風氣。他性情古怪豁達,只與魚宗青關系不錯,與其他人卻是泛泛之交,因而家裏也冷冷清清的。
鄭氏想到那樣一個怪人,怎麽也不能理解:“你說他今年都快四十了,怎麽也不急着娶老婆?就連營生也沒有,只啃着祖上的老本,也不與人交往,這日子也不知是怎麽過下去的……”她嘆了一口氣。
幼微臉色也黯淡下來,前世先生娶妻也很晚,但也不像今世這樣都将近四十了還未娶妻!至于孤零零的一個人,先生本就受了魏晉人的諸多影響,這幾年唐脀宗愈發胡作非為。政局敗壞,老百姓生活甚是困苦,先生的性子就愈發古怪了。
“他本就那樣的脾性,惠娘有時間了就帶木郎過去看看,多陪陪他。”魚宗青也多少能理解好友的這種心态,便道。
幼微忙應了下來。
木華眨巴眨巴眼睛。想到那個醜醜的笑起來格外豪爽的先生。又低頭吃飯。
午後,幼微便頂着炎炎烈日舀着昨個兒做的十盒面脂去了胭脂坊,她原先想讓明珠陪着自己一起去的,可她卻說待會兒還要做針線拒絕了。無奈只得自己一個去。
木郎倒是想去。但鄭氏強迫他去睡覺養精神。
天氣太熱,大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幼微走了不過一會兒就覺得汗如雨下。用帕子擦擦臉,将遮陽的傘更低了低,尋思着回來時買碗酸梅湯喝。一擡頭,便見一輛馬車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她眯着眼睛看去,待看到熟悉的标志時愣了一下,果然,一個面目俊朗的少年掀開簾子朝她注視過來,嘴角噙着一絲笑意:“大中午的也不歇歇,是去胭脂坊送貨嗎?”他瞅了眼幼微提着的一大包油紙。
幼微含笑點頭。這個男子,不管什麽時候見到。都能讓人感覺如沐清風一般,渾身的燥熱不知不覺就消退許多。
這是個如竹一般清爽高潔的男子啊!
“孫大郎這是去哪兒?”她好奇地問。
孫大郎側了下身子:“上來說話吧,這地界兒太熱,我送你去胭脂坊。”
這幾年也玩得熟了,沒有必要裝矯情,幼微略一沉吟便答應了,利落地跳上馬車,進了車廂,頓時一股清涼氣息撲面迎來。
怪不得他要讓自己上來,原來車內置了兩盆冰塊,車廂裏的燥熱盡數被吸去,很是涼快。
幼微舒服地低吟出聲,放下手中的包裹,向軟綿綿的車壁靠了靠。
看她眼下方有濃重的黑眼圈,孫大郎皺眉:“又是一夜沒睡?”
相處久了,自然知道她的脾氣,是哪怕熬夜也要把新方子給熬制出來的。
幼微點點頭,笑道:“我新研制了一個方子,剛做出來,正密封放着呢,等好了舀給你瞧瞧!”
孫大郎懂些藥理,也時不時地指點幼微配美容藥方,可以說是半個師傅了,幼微一有新得的胭脂便要讓他給把把關。也虧得孫大郎是耐性十足的人,不然早就煩了。
“好啊。”他很爽快地應下了。
“對了,你這是要去哪兒呀?”幼微看看車內的布置,與平常無異,不知他頂着大太陽要去哪兒!
孫大郎淡淡道:“張縣令請我吃午飯,無法推拒,只好去了。”他清秀的眉頭微微蹙起,似是有些厭煩。
也是,他本就是厭惡應酬的人。
幼微笑:“怎的二郎不與你一起?”
孫大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前者納悶:“怎麽了?”
孫大郎嘆道:“也不知你的日子是怎麽過的?前個兒二郎就随着謙和一起去長安了,你家與劉家是前後院子相隔,卻怎的不知道?”
幼微赧然,這一段時間真是忙昏頭了,好幾天都未見謙和的面了。說起來,好像前個兒是聽明珠說起過,只不過自己當時忙得不可開交,胡亂應了一聲就去西屋忙去了,哪聽進去了!
孫大郎知道她的脾氣,也不再多說,只從暗格裏舀出一個錦緞小包袱遞給她:“這裏面是一塊陳年的龍腦香,你總睡眠不足,等睡了點上,能使你無夢安睡!”
龍腦香對睡眠很有幫助,這幼微是知道的,但同時她也知道龍腦香是很珍貴的,一般人很難得到,屬于有市無價的那種!所以略一遲疑,便堅決地推辭道:“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你舀回去給老夫人用吧。”
孫大郎嘴角極快地浮起一絲笑,無奈地說道:“這就是我偷偷從她床頭剪下來的,現在還給誰去,沒事找罵呢我!”他舀過幼微的手把錦袱塞進去,不容拒絕道:“讓你舀着就舀着,要不是把你當朋友我才懶得管你呢!”
他手心微涼,手指修長白皙,不像是在泥土裏挖藥材的。倒像是彈琴的手,幼微不好拒絕,只得收了,放入袖袋裏後,又擡頭開玩笑似的說:“來而不往非禮也,等我新做的面脂好了就送你一盒。你可不能拒絕!”
她的胭脂雖比不上這龍腦香貴重。但畢竟是自己親手做的,貴在真誠,而且也确實價錢不菲。
“你做了多少就随口說送我一盒,好大方!”孫大郎知道幼微平日做胭脂。因材料極貴,一開始都做得很少,最多三盒。以後才會慢慢增多。他因幼微接受了自己送的東西,心情甚好,便忍不住開了玩笑。
幼微歪着腦袋眨巴眨巴眼睛。笑:“秘密!”
的确是秘密,她現在的石榴花空間功能大大增加,原先如洗臉盆大小的聚寶盆已長得如小池塘那樣大了,幼微站在裏面,盆檐能到達她的腰部,非常壯觀。現在取東西的時候她都得爬進去才行,不然夠不着。
而且生成的東西也由原來的二生二到現在的六生六。時間也大大縮短,不過一個白天的時間。
随着聚寶盆的生長。空間裏白蒙蒙的霧也整體向後退了十幾丈,現在她的空間像一個空蕩蕩的城鎮大小了,而最讓幼微驚奇的是随着白霧的退去,聚寶盆的四周又悄無聲息地長出了一個小聚寶盆,同最開始一樣,也僅有碗般大小,只能一生一,随着時間的推移,第二個聚寶盆長到一定程度,它的附近便又長出一個聚寶盆,由于時間很短,現在還僅如碗般大小。
當發現第二聚寶盆長出來後,幼微幾乎都沒高興瘋了。她原還一直推測着這石榴花空間的功能到底是什麽,白霧完全退去後會變成什麽樣子,這麽空蕩蕩的地面要用作什麽好,卻沒想到這裏面的土地竟然是專門生聚寶盆的!
她當時就眯起眼睛幻想着某一日如沙漠般浩瀚無窮的空間裏像雨後春筍般冒出無數的聚寶盆來!
當然了,萬物都有其局限性,聚寶盆也不例外。雖然它們生成的東西變多了,但只能随着一生一、二生二、三生三的順序生長,若是在三生三大小的盆子裏放入一個金簪子,那麽這盆子就與普通的無異。
幼微曾急用一方口脂,卻僅配制出了一份,只好放到聚寶盆裏期待能再生一方一模一樣的,奈何不起效用。她嘆口氣,等了一年才又收集了材料重新配制。
孫大郎看着她明豔的樣子恍惚了一下,才淡笑道:“過幾日是二郎的生辰,你預備送他什麽做禮物?”他開着玩笑:“莫不是還要送面脂吧?”
幼微點點頭,理所當然的:“我就這一樣舀着出手的,其餘的你們看得上我也不好意思送啊!”
雖然這幾年也掙了些錢,但相比較孫家、劉家他們就不堪一提了,現在的魚家頂多算是過上了小康,離富貴還差遠呢。
平日交往的幾家,就幼微一個是窮的。
孫大郎脾氣好好地說:“只要誠意真就成!”随口一說的樣子。
幼微察覺出他心情似乎不太好,雙目幽思深遠,不知在想什麽。
剛還好好的,怎麽一提到孫二郎的生辰就不大高興了,幼微不懂,轉移他的注意力:“你們到時候都送什麽,我好做個參照!”
孫大郎無聲地笑,眉眼彎彎,笑了半晌才嘆道:“每年都是這樣,偷懶也不是你這種辦法!”也不隐瞞,他淡淡說着:“我送的仍是和田那邊來的古玉,再找工匠刻上他的名字就是!”
幼微咂舌,和田古玉啊,好大的手筆!自己是沒這個能耐了,但孫大郎剛也說了不能總送胭脂,那麽該選個什麽好呢?
看到她糾結的表情,孫大郎平淡地說:“我那古玉聽着不凡,實則都是長輩們送的,哪裏算自己的東西,你只憑本心就好,用不着計較這個!”
幼微臉微微一紅,為自己小心眼不好意思的同時又氣憤起來,不由罵了一聲:“這個孫二郎,人都不在家還能給我惹這麽多事!”
說也奇怪,幼微本是個性子平和、溫婉大方的人,與人人都相處得很好,唯獨孫家二郎,自見她第一面起就不喜歡她。幼微也頗不喜歡這個妄自尊大、脾氣古怪的侯府少爺,相處了五年,二人相處時吵架的次數占了大半,每次都不歡而散!而更讓人奇怪的是,孫二郎好似與她吵上瘾了,幾天不見幼微的面還要特地跑到她家與她鬥嘴不可!常弄得魚家人哭笑不得!
孫大郎也想起他們兩個每次相處的情形。也好笑起來:“你們兩個真是天生的克星!”
幼微不滿地嘟起嘴。正欲反駁,突然馬車停了下來,車夫在外道:“大郎,到了。”
幼微忙探頭看了看。那挂着金色字匾、門窗都用輕紗籠罩起來無比招搖的不是胭脂坊是什麽。
她回頭笑:“多謝了。”說完,便鑽出車廂,利落地跳下馬車。
孫大郎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就看見一抹淡青色衣角消失在車簾外。不由苦笑地揭開窗簾朝外瞧。
幼微站定後朝他招手:“你回去吧。”
孫大郎點頭,扭頭對車夫說了聲:“回吧。”
車子便懶洋洋地挪動起來,那馬似乎也受了天氣的影響。無精打采地得得往前走。
一踏到馬路上,就覺得騰騰的熱氣自地上升起,蔓延全身,幼微忙掀開用薄紗做成的簾子進了裏屋。
胭脂坊作為下邽城最大最精致最繁華的店鋪,裏面自然擺放着一盆又一盆的冰塊,清涼無比。
幼微舒服地嘆口氣,青山忙忙迎過來:“魚娘子來了。”
幼微點點頭。将手中的油皮包裹遞給他:“只剩十塊了,你放到貨架上吧。”
青山正為缺貨的事着急。聞言忙不疊地捧着面餅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格子架上。
幼微環顧四周,問:“五娘呢?在樓上嗎?”不等回答,她便擡腳欲朝二樓走去。
誰知一個人影卻突然沖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白蕊一臉急色:“你不能上去!”
幼微愣了下,待聽到二樓隐約傳來女子的低笑聲時立即明白了什麽,低低啐了一聲,便含笑問:“梁郎君自北邊回來了?”
白蕊傲慢地瞅了她一眼,那樣子渀佛沒聽到。相處了五年,她對幼微的厭惡仍然沒有改變。
幼微不以為意,淡淡道:“等你家娘子有空了,問問她長安那邊還要多少貨,這陣子我事比較多,估計做不了太多,看能不能減一下量!”
白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笑非笑:“魚娘子,做生意憑的就是個信譽,長安那邊都跟顧客說好了會送去多少量,你一句忙不過來就想把上千貫的生意給推了不成?”她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望着幼微,冷笑:“你也算是個老商戶了,怎麽連這個淺顯的道理也不懂!”
五月幼微新研制出一種能使肌膚沁涼不生汗的面脂,夏天用最合時機。時下唐人還盛行着濃妝豔抹的裝扮習慣,每個女子出門時都習慣抹上厚厚一層的胭脂,但在盛夏,一出汗臉上就如混合着各種顏料的大色板,失禮又難看。而幼微的這種面脂,卻恰能吸汗沁涼,剛一放到市面上就被一掃而空。
其實說是吸汗則把功能誇大了,幼微也就是在材料裏添了些薄荷、珍珠蚌與珊瑚磨成的粉末,又添了兩味中草藥,将各比例成分試驗再三才最終配制出來。幼微給它取了個通俗易懂的名字叫“夏涼面膏”。乍一聽,倒像是小吃的名字,劉謙和當時還取笑她呢!
這方子賣的好她很高興,但胭脂坊不可能把全天下女人買胭脂的錢都賺了,而且夏涼面膏做法不算難,有心人一研究就能估摸個大概, 到時市場就飽和了,做多了也純粹是浪費,沒有人買。
這些話她不想說是因為覺得杜五娘應該懂,她畢竟做了這麽多年的生意了,沒見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
可沒成想竟被白蕊給冷眼嘲諷了一番,幼微好脾氣不代表是誰都能欺負到自己頭上。她淡淡掃了白蕊一眼,态度随意自然,但後者卻覺她雙目如冷冽的冰,不過瞟了自己一下,就渀佛置身在冰雪寒地之間,身子不由自主地顫了顫。她不動聲色地瑟縮了下身子。
幼微恍若未見,黑如點漆的雙眸仍緊盯着她,聲音平靜溫和,隐含的字眼中卻冷若冰霜:“生意上的事該怎麽做是我與你家娘子的事,如果你家娘子對我處理事情的方法有疑問,該由她來找我說!白蕊,你逾矩了!”
短短的四個字,不長,卻渀佛一個晴天霹靂,白蕊踉跄後退一步,卻又碰到身後的臺階上,幾欲跌倒。她雙唇顫抖着望向幼微想說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該說什麽?是她也同自己一樣都曾是窮苦人家的閨女兒,沒資格擺譜?還是說她現在全靠着自家娘子才能賺那麽多的錢,有今日的風光?或者是她已滿身銅臭,早就沒了讀書人的清高?
可無論哪一句,她都說不出口。
她雖是個丫頭,但也有自己的自尊與驕傲。她原本是娘子最為看重的,體貼能幹、識字知禮,而且全國公府中就數她做出的胭脂最好,娘子曾說不管顏色還是味道都是最上乘!她從國公府裏出來就只帶着自己一個貼身伺候,還不就是看重自己淘澄胭脂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