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想打也不想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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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承璟爬到了裴婼雲面前,“哥,你罵我,你打我吧,只要你肯消氣,怎麽樣都好。”他害怕,他哥的眼睛裏,不管什麽時候,都是有光的,亮晶晶的。
可是此時此刻,他看不見他哥眼睛裏的光了,他感覺他哥身上死氣沉沉,猶如一潭死水,他真的害怕了。
裴婼雲緩緩的擡起眼睛看着蘇承璟,“我不想打你,我也不想罵你。”他從地上爬了起來。
蘇承璟也跟着站了起來,“哥,你要去哪裏。”
裴婼雲瞥了一眼蘇承璟,“不要跟過來。”
蘇承璟:“哥……。”
裴婼雲出了出租屋,向外走,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裏,該去哪裏,可以去哪裏,他只想不停的往前走,僅此而已。
秋天的風已經有些涼了。
裴婼雲也不知道他自己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裏,只覺得周遭人很少了,只是偶爾會碰倒一兩個。
昏黃的路燈下,他也看不清楚人的表情,只是隐約覺得那些人都是在笑。
到現在,他竟然還沒昏過去,真是奇跡,他想。
他仰起頭看了看天,明明橘黃色的光該是溫暖的,他卻覺得很殘忍。這時的他終于忍不住眼淚了,他真的好累,他早就覺得他撐不下去了,強撐到現在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也不知道往後該怎麽走下去。
“糖葫蘆,酸酸甜甜的糖葫蘆,山楂蘋果橘子草莓糖葫蘆……。”
裴婼雲揉了揉眼睛,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大爺正抗着一個稻草墩子,上頭還插着好幾十只各式各樣的糖葫蘆。
大爺走到裴婼雲面前,“小夥子,才剛加完班吧,買個冰糖葫蘆呗,買回家送給女朋友,女朋友肯定很高興,都不找你吵架了。”
裴婼雲看向了大爺,“大爺,我沒有女朋友。”他的那個女朋友,他看不見也摸不着,也吃不到他買的東西了。
大爺:“沒有女朋友,自己吃也成啊,你看,都十二點了,也該餓了。”
裴婼雲搖搖頭,“大爺,你怎麽這麽晚了還在賣糖葫蘆。”
大爺:“沒辦法,女兒上學要錢。”
裴婼雲本來想走,可是想了想,“大爺,你這些糖葫蘆我都要了。”
大爺喜出望外,“都要了?你吃得完嗎?”
裴婼雲:“多少錢,我掃碼付給你。”
大爺:“我本來是十五塊錢一串的,算了,我算你十塊錢一串,總的五十三串,你給我五十塊錢吧。”
裴婼雲付了一百塊。
那大爺一看,“哎?小夥子,你給多了。”
裴婼雲:“不多,大爺。”
那大爺吧糖葫蘆連帶稻草墩子一起給了裴婼雲,“小夥子,早點回家,大爺我啊,也回家了。好人會有好報的。”
裴婼雲木木的看着那大爺離開,他扛着一草墩子的糖葫蘆繼續走。
站在臨江市大橋上,可以看見在江上的觀景船,觀景傳上燈火輝煌,隐隐的可以看見人站在船邊欣賞風景。
江的兩岸,富麗堂皇,瓊樓玉宇。
江風吹得裴婼雲有些迷眼,渾身冰涼,他在想,此處是個好的埋骨地,所有的繁華都能收進眼底。
他呆呆的站在跨江大橋上,眼睛一眨不眨,他想多看看這繁華似錦的世界。
宴會散場後,傅恒藍叫了個代駕,他才剛剛上車,方念安也跟着鑽了進去。
傅恒藍:“你自己沒車嗎?”
方念安:“傅總,咱們順路,你就載我一程。”
傅恒藍嫌惡的看了一眼方念安,“到地方自己下去,我沒時間送你。”
方念安:“呵,老藍人,你之前丢着那麽多商界大佬不管,就為了送你那小助理去醫院。這會兒你什麽事情都沒有,你還說沒時間送我。真是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傅恒藍:“你閉上你的嘴,再亂說你就給我滾下去。”
方念安頓時不敢再說話。
傅恒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這已經是他今晚不知道多少次看手機了,裴婼雲一直沒有發消息給他。就算是他用碧羅天的身份發消息給裴婼雲,也不見裴婼雲回。
那家夥在幹什麽?
他翻出了手機的電話簿,或許他應該打個電話去問一下,可是萬一他打過去,裴婼雲已經睡覺了呢?
傅恒藍看着手機猶豫不決,他靠在後座上,一手扶額。真是想不到有一天他竟然也會像現在這樣裹足不前,瞻前顧後。
方念安:“哎?老藍人,你們家的小助理是嫌你工資發太少,所以跑出來幹兼職了嗎?”他看見裴婼雲穿着一身禮服,那肩膀上卻扛着個稻草墩子,低着個頭,正一步一步的朝前走。
那墩子上插了好些各式各樣的糖葫蘆,什麽草莓的,山楂的,橘子的,應有盡有。
傅恒藍坐直身體,“你說什麽?”
方念安指着車窗外,“你看,那不是你家的小助理嗎?他幹兼職怎麽不找個像樣的,竟然大半夜的跑出來賣糖葫蘆?他是因為賺得太少了,所以不高興嗎?你看那副喪氣的樣子。”
傅恒藍轉頭看去,只看見裴婼雲小小的身影被路燈拉得老長,那肩膀上确實扛着個和那身衣服極其不搭的稻草墩子,慢吞吞的,像是腳步非常沉重走不動一般,正一點一點的往前挪。
“師父,停車!”傅恒藍一邊喊一邊朝着裴婼雲的方向看着。
司機:“先生,在這跨江大橋上不能停,太危險了!”
方念安:“是啊,這沒有可以停車的地方?扣分都是小事,小心出交通事故。”
裴婼雲的腳像是灌了鉛,幾乎擡不起來,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身上一陣一陣的發涼,胸腔裏那顆本來就不強壯的心髒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努力,就為了讓他能多喘一口氣。
其實沒有必要了,裴婼雲覺得它可以休息了,不用那麽累了。
他這時沒有害怕,只是在想,明天他被人發現的時候,大概會有些難看,也許會吓到別人,他也覺得有些遺憾,沒能見到碧羅天,沒能和他說聲再見。
要是可以,他其實想再看看明天的日出……。
裴婼雲倒在了地上,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冰冷。
不能停車,傅恒藍拿着手機給裴婼雲打電話,傅恒藍一直從後視鏡裏看着裴婼雲,裴婼雲卻忽然倒在了地上,他一把扯住了司機,“停車,快停車!”
車停下後,傅恒藍打開車門朝着裴婼雲的方向奔了過去。
方念安也跟着下了車,“你幹嘛啊!”
傅恒藍覺得腳下的路太長,他的速度太慢,他好像跑了好久才終于到了裴婼雲的身邊,他跪在地上查看了裴婼雲的情況,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渾身冰涼,他大聲喊:“方念安,打急救電話!”
喊完後,傅恒藍扯開了裴婼雲的衣服,快速按壓裴婼雲的胸口,“裴婼雲,你醒過來,裴婼雲,你別死!裴婼雲!你要是死了,我就扣光你的獎金!”
裴婼雲的世界一片黑暗,他感覺身體像是正在極速的墜入深淵,他很害怕,就在這時,他好像聽見有人在喊他。
那聲音,他認識。
傅恒藍也不知道他做的事情有沒有用,他只知道他不可以停下,直到救護車趕到,他才發現他渾身是汗,手也在抖。
裴婼雲被擡上了救護車,醫生,“患者有室顫,準備除顫。”
傅恒藍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醫生不斷的搶救裴婼雲,耳朵裏是救護車的警報聲,他心慌到了極點。
他早就知道裴婼雲身體不好,卻不知道竟然會發生眼前這種事情,平時看着多鮮活的一個人,這時卻雙眼緊閉,毫無生機。那張臉毫無血色,猶如白紙。
傅恒藍聲音都在發顫,“醫生,你們一定要救他……。”
裴婼雲從未想到,他還能有機會睜開眼睛看這個世界,一瞬間他還以為他已經死了,這地方是所謂天堂。
可是天堂大概不會打點滴,他坐起身,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他自己。
這病房只有他一個人,看起來很是豪華,他身上穿着病號服,床頭放着一個稻草墩子,那上頭插了好些糖葫蘆。
所以,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拔了手上的針,下床穿上鞋子,打開門走了出去。
四周很安靜,安靜到裴婼雲幾乎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他沒走幾步,一個護士跑了過來,“哎?你怎麽下床了?快躺回去!”
裴婼雲:“我的衣服呢?我要出院。”他沒錢住院的,為什麽那個時候他沒死了呢?
護士戴着口罩,可是裴婼雲還是看見了護士驚得張大了嘴巴,就好像出院是一件什麽奇怪的事情。
護士:“你這個人說什麽呢,你不要命了,你現在這個樣子出院,你分分鐘在就能死在大馬路上。走走,趕緊回去躺着。”
裴婼雲推開護士的手,“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不用了,我要出院,我的手機還有身份證呢?”
護士:“你這個人怎麽就這麽犟呢?你現在不能走。”
裴婼雲:“你不要管我……。”
一時間裴婼雲和護士争執不下,越說,裴婼雲忽然按住了他自己的胸口,他有些喘不上氣來,心跳也開始不對勁,他靠在牆上,閉着眼睛,努力的平複情緒,就是這麽片刻,他的身上出了一層冷汗。
護士看着本來就蒼白的裴婼雲臉色瞬間更白,也不敢再說了,“你,你……。”
裴婼雲:“拜托你了……。”
護士最後說道:“我做不了決定的,你得問傅先生,要是傅先生同意你走,我肯定攔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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