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過往
梅思長老面含怒色, 神情肅冷,看着被扔在花廳中央地面上那只狐貍精。
一旁, 上陽宗的岳長老同樣神色不豫,甚至比梅思更甚。畢竟上陽宗主要承擔着對付妖族的重任,一只狐妖混進了京城,甚至将修行者殺而代之,混入秘境,對于上陽宗來說是極大的羞辱。
廳中左右兩列, 列席者全是各宗前來京城的宗門長老,一個個面色都算不上好看。
站在花廳正中的有三位:绛山搖光峰峰主嫡徒姚時、上陽宗掌門親傳弟子燕風見,以及倒黴的、被霧氣迷昏後剛剛醒過來的天華閣弟子王铎一。
玉清宮聖女葉畫竹最先開口了, 她聲音平穩道:“妖族欺人太甚, 殘害我玉清宮弟子,此事決不能善了。”
摘星閣的一位長老接口道:“沒錯,我摘星閣弟子齊歡受妖族暗算,身中劇毒,如今還尚未蘇醒, 妖族狂妄,此等大仇, 必然要他們給出交代!”
說完這句話, 他又問:“燕師侄、姚師侄,不知你們是否知道那名毒傷齊歡的妖族下落?”
燕風見搖頭道:“那名妖族狡狯,他從秘境出來之後, 我與姚道友神智尚未恢複, 他就已經借機逃遁。”
摘星閣長老有些失望, 但還是溫言撫慰了燕風見三人, 朝上首道:“梅道友、岳道友, 咱們需得拿出個章程來。”
因為玉清宮暗中同皇帝交易一事,摘星閣長老心有芥蒂,刻意略過了葉畫竹沒有稱呼。他年長德高,輩分高于葉畫竹,葉畫竹也無可奈何。
她心知玉清宮犯了衆怒,抿住嘴不開口,直到梅思與岳長老說完,才輕聲道:“妖族潛入秘境,所圖必然很大,此次聆泉秘境提前四個時辰關閉,或許與妖族有關。”
在場衆人不知實情,聞言覺得有理,紛紛附和。一時間廳中氣氛更加熱烈,你一言我一語,誓要妖族給出一個交代來。
待得廳中衆人依次散去時,已經是天色将曉。
各位長老熬了一夜,還要及時将消息送回門中,一個個匆匆告辭離開。岳長老正要起身,卻被梅思叫住:“岳道友,貴派少宗主可好?”
岳長老一怔。
雲岚在幻境裏出了事,雪霄老祖來不及和他多說,就将雲岚帶走了。岳長老只知道雲岚情況不好,卻不知他和明霜在幻境裏坦誠了身份,一時拿不準該怎麽說,轉過頭來,道:“梅道友此言何意?”
梅思挑起了纖長的黛眉:“岳長老不知道貴派少宗主雲岚也進了秘境嗎?”
岳長老意識到绛山确實知道了此事,如果再隐瞞下去,就有居心叵測的嫌疑了。只好道:“雲師侄确實進了秘境歷練,想來是碰上绛山道友了。”
他倒沒懷疑雲岚出事與绛山有關。假如真是如此,雪霄老祖不會一句不提,反而火急火燎帶着雲岚離開。
梅思問:“他平安出來了嗎?”
岳長老頓了頓,心中疑慮暗生。
見他遲疑,花廳中屏風後腳步聲響,從屏風後轉出來個少女。
她烏發堆雲,面容如雪,身上的衣裙也是雪白。
看到她的第一眼,甚至不需少女自我介紹,岳長老就明白了少女是誰。
修行界聞名天下的美人,绛山明霜。
“岳長老。”明霜的聲音很平靜,“是我想知道。”
岳長老先是驚愕,後是語塞。
驚愕是因為原本該在绛山閉關的明霜出現在了這裏,語塞則是因為他很難将明霜搪塞過去。
原因很簡單,明霜既然會現身詢問雲岚所在,就說明他們一定在秘境中遇見了。岳長老不好說謊騙她,又不能避而不答。
因為明霜她是雲岚的未來道侶,再過幾十年,如果婚約一直不生變故,明霜要麽嫁到上陽宗,成為溫真人一樣的存在,要麽也會是绛山大能,兼任上陽宗掌門夫人。
于情于理,岳長老都不能無視明霜的問題。
“雲岚出事了?”明霜問。
梅思秀眉蹙起,岳長老艱難地點了點頭。
明霜依舊很平靜:“他活着出了秘境嗎?”
岳長老道:“雪霄老祖出手了,掌門真人與掌門夫人也會親自過問此事。”
明霜道:“他出什麽事了?”
岳長老搖頭:“我也不知。”
明霜确認他說的是真話,道:“我和他在秘境裏一直待在一起,只有最後秘境提前關閉時,被風吹散了,假如真有變故,應該就是在那時。”
岳長老點頭道:“我會轉告掌門真人。”
他又問:“明師侄,對于這次秘境提前關閉,你知不知道什麽消息?”
秘境提前關閉是因為明霜和雲岚拿走了靈泉下的秘寶。這個消息只有他們兩個知道,雲岚現在還在識海裏和外來侵略者艱苦搏鬥,自然沒有辦法告訴上陽宗。
“知道。”迎着岳長老驀然睜大的雙眼,明霜平靜道,“秘境提前關閉,是因為我和雲岚把正陽真人留在靈泉下的東西拿走了。”
岳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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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長老離去時十分匆忙,應該是急着回去給上陽宗傳信。
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後,梅思走過來,輕聲道:“到底是怎麽了?”
明霜道:“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從她醒來之後遲遲沒有見到雲岚,明霜心裏就出現了些不詳的預感。但直到岳長老親口證明雲岚出事了,她才終于确定。
明霜垂下長睫,認真地想着。
她不知道雲岚到底出了什麽事,但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是一件小事。雪霄老祖、上陽宗掌門夫婦三位大乘境強者親自過問此事,說明雲岚現在的狀況其實很危險。
但她已經不可能從岳長老口中問出更多消息了。
見明霜斂眉不語,梅思也不過多追問,只道:“你知道嗎,葉畫竹提出,秘境提前關閉是妖族在其中動了手腳。”
葉畫竹不知道明霜與雲岚拿到了秘寶,這個猜測其實很有道理,但她提出這個看法,背後顯然另有用意。
“她想将修行界的目光轉移到妖族身上?”
梅思颔首:“聆泉秘境的賬,還沒來得及和玉清宮算,葉畫竹是想先将衆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妖族身上,将玉清宮從中摘出去。”
明霜:“那绛山的意見是什麽?”
梅思莞爾道:“不急,天樞峰的信還沒傳過來,橫豎你已經拿到了正陽真人的遺物,我們吃不了虧。”
她轉而道:“你有什麽打算?”
明霜沉默片刻:“我準備回山閉關。”
她在秘境中看到金烏破曉劍法,有所頓悟,或許閉關之後就能觸摸到化神的門檻。但對明霜來說,她私心裏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她對雲岚的印象很差,這來自于那個預言一般的夢境。那個夢境真實、可怕,且讓她不能訴諸于口,明霜直覺那個夢就是真的,夢中的一切很有可能就是未來。
但見到雲岚之後,明霜發現真正的雲岚和她夢境裏看到的那個雲岚可謂南轅北轍,毫不相幹。
她再次開始懷疑這個夢境。
這個夢境能直接影響到她的識海,甚至瞞過師父的眼睛,必定不是尋常的妖魔邪祟能做到的。
明霜攥緊了袖中那枚漆黑的石子。
至于雲岚,有三位大乘境大能出手,輪不到明霜想辦法。
梅思不知明霜心中所想,聞言點頭:“回山閉關也好,這次能拿到正陽真人留下的秘寶,是你難得的機緣。”
她笑容隐現,發自內心的為明霜高興。
明霜也就露出個笑臉來,點頭道:“師叔這裏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若是沒有,我就盡快動身回山。”
梅思道:“你不必着急回山,此事事涉妖族,幹系甚大,绛山會另外派峰主過來處置,有兩位弟子在秘境中受了傷,不宜挪動,再過兩日門中會派飛舟過來,将我們一同接走,你不妨等一等,我們一起乘飛舟回去。”
明霜猶豫片刻,想到自己傷勢未愈,點頭應下。
梅思長老還有其他事要處置,見明霜同意,便要離去。
明霜蹙眉,總覺得還有什麽事被忘記了。她想了半晌也沒想起來,還是沒叫住梅思長老,自己也朝院外走去。
剛走了數步,她目光瞥見遠方高處的飛檐,突然驚覺自己忘記了什麽。
——進入秘境之前,明霜曾經在明府殺掉一只化虛!
有妖盯上了明家,這和妖族九公主會有關系嗎?
她想也沒想,準備去看看。
清淡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明霜。”
“姚時?”明霜側首,“你還好嗎?”
她已經聽說了姚時、燕風見等人遇妖一事,對此還有些歉疚——那只妖是沖着狐妖流光去的,若非姚時帶走了流光,也不會平白遭遇此事。
姚時道:“沒事。”
她問:“你有什麽重要的事要辦?”
明霜:“沒錯,不大方便告訴你。”
她頓了頓:“還要謝謝你替我保密。”
姚時搖頭道:“是我心裏不安,那只狐妖是三人一同抓到的,卻算在我一個人頭上了。”
她生性驕傲,不屑搶奪功勞,雲岚和明霜的功勞被記在她頭上反而讓她深感煩惱。
明霜想了想,道:“我出去辦件事,你和我一起嗎?”
“好。”姚時立刻一口應下。
雖然她是妖族的第一發現人,但接下來的事情關系到兩族利益,不是姚時這樣的年輕弟子能插手的。姚時現在沒事幹,當即應下了明霜的邀約。
“去哪裏?”踏出丹桂坊大門時,姚時問。
明霜道:“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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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霜和明家關系并不親近,甚至可以說是疏遠。
雖然修行者普遍與不能修行的親眷關系疏遠,但明霜的疏遠實在過了頭。她四歲被懷虛真人帶入山門,此後數年,從未給家中去過一封信,更不曾下山探望父母。
但若說她冷血不孝,明家本來貧苦,從鄉野之地遷入了京城中,成為了富貴人家,穿绫羅戴錦繡,都是因為生出了明霜這個天賦卓絕的女兒。
姚時對此大感驚訝:“你家就在京城?怎麽沒聽你提起過?”
绛山弟子出身貧寒的也不少,姚時一直以為明霜的父母親眷早就過世了。
明霜平淡道:“沒什麽好提的。”
姚時怔了怔,猜出明霜和家中關系恐怕不是太好,沒再多問,心中卻有些詫異:明霜是幼年拜入山門的,入門時不過四歲,和家中能有什麽仇怨?
明家的府邸高大華美,支撐這份富貴的,是家中幾處産業。這幾處産業是他們後來置辦的,卻也離不開慕氏的扶持。明老爺和趙氏心裏知道這份富貴離不開绛山照拂,見親生女兒冷淡也不敢表露出不滿,每年照樣往绛山送上節禮,更極力結交慕氏的人。
此時距離明霜傳信绛山,囑咐慕徽不必理會明家只有短短幾天時間,尚且看不出端倪。
明霜同姚時到了明府大門口,就見一個穿着淡青衣裳的少婦出來,上了停在階下的一輛馬車。
趙夫人站在門口,身後有丫鬟随行,朝女兒殷殷揮着帕子,諄諄叮囑:“秀芳,你和周強好好過日子,別總想着回來,小心舅姑不滿。”
秀芳笑了笑:“我知道,娘——你也別和爹總是吵架,我回來幾日,你們這都吵了好幾場了。”
趙氏哼了一聲:“你父親整日不是罵你小弟不懂事,就是說你哥哥不争氣,我這個做娘的不攔着點怎麽行。”
秀芳面上有無奈之色一閃而過,她還想開口,趙氏已經揮了揮手:“好了好了,你翅膀幾兩硬,倒反過來說起你親娘了,快回去吧!”
雖然嘴上這樣說着,但她看着秀芳的眼神也很慈愛,并非無情。
明霜靜靜看着。
她和姚時實際上就站在階下,然而門內的丫鬟、趙氏,門外的秀芳、車夫、路人都像是看不見她們兩個。
“走吧。”明霜将目光收回來,示意姚時,“我們進去看看。”
她走了兩步,發現姚時沒跟上,轉頭道:“怎麽了?”
姚時問:“你不打算現身?”
明霜道:“先進去看看,沒有發現再現身問話,盡量不費功夫。”
她的語氣沒有刻意冰冷,但話中的淡漠已經很明顯了。在她看來,和父母見面竟然是‘費功夫’,而她對親眷的厭棄,在姚時眼裏,顯得很不尋常。
姚時也冷淡,也怕麻煩,但她下山時路過家中,也會回家一趟,問一問父母身體如何,家中有無麻煩。但明霜竟然連回家辦事都不願意現身,可見對家中的态度如何。
“你父母待你不好吧。”姚時道。
她的話不是個問句,而是肯定。這讓明霜訝異地看她一眼。
姚時難得地笑了笑:“你的品行如何,我自忖還是有些了解的。”
于是明霜也笑了。
她的笑容像是日光下的殘雪,一閃即逝。
“他們還沒來得及待我不好。”明霜淡淡道,“所以這些就當是還他們的養育之恩。”
她的目光望向高大華美的明氏府邸:“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她沖姚時眨了眨眼:“其實我還有兩個同胞姐姐,不過她們現在都不在了。”
明霜出生在越朝某個不起眼的小鎮外的鄉村裏。
那裏非常貧苦,雖然依山傍水,然而山是窮山,水是惡水。
那時候明老爺和趙氏同樣不是這副錦衣玉食的模樣,一年到頭操勞到晚,掙下的錢糧勉強夠糊口——這個糊口,指的是不餓死,僅此而已。當然也不能被尊稱一聲老爺夫人,他們的名字,就是明有和趙氏。
他們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生下來,夫妻二人深感失望,但好歹是第一個孩子,随便養着。第二個女兒命要更差些——也說不定是更好些,因為她生下來就被扼死了。
大女兒五歲那年,趙氏二十歲,生下了她的第三個孩子。
令夫妻兩人失望的是,這仍然是個女兒。
但不同的是,這個女兒生下來就顯出了異常的漂亮可愛。比起前兩個女兒營養不足的瘦弱紅皺,這個女兒出奇漂亮,根本不像是容貌平凡的明趙二人生出來的。
他們不知道,這是因為明霜生來周身靈竅齊開,靈脈皆通。她是天生的修行者,天分奇高,從她還在趙氏腹中的那一刻起,天地靈氣就是她的滋養。
明有對此十分訝異,幾乎以為妻子偷了人。但當他看了一眼憔悴平常的妻子時,又将這個想法迅速打消了。
“說不定這個孩子是個有福氣的。”他對趙氏說,“好好養着,說不定能靠她富貴起來。”
話是這樣說,不過夫妻兩人顯然沒空好好養孩子。趙氏身體剛恢複就和丈夫一起下地幹活去了,把襁褓裏的三女兒扔給大女兒帶。
明霜是大姐帶到四歲的。
她生來聰慧,早早就開始記事。明氏夫婦一天到晚在田中幹活,大姐要洗衣服、掃地、燒水做飯,還要帶她玩。
這也導致了明霜記不住趙氏的模樣,卻能依稀記起那個不高的身影,捧着一只小碗,小心翼翼給她喂水喝。
同時,明霜的漂亮可愛也是這個小村子裏出了名的。誰都知道,明家有個小女兒,生的像是仙童一樣,将來說不定是有通天的富貴路可走,人人見了都羨慕。
明氏夫婦其實對明霜不壞,至少和對待大女兒的态度比起來,對她是真的不壞。大姐時常挨打,活幹的不好挨打,明霜哭了挨打,或者趙氏心煩了,也會踢她一腳,罵上幾句。
或許是因為想在明霜身上得一場富貴,他們對明霜溫和許多,也不讓她小小年紀開始幹活。但明霜對父母并不熱絡,她更親近大姐。
直到趙氏又懷孕了。
這一胎生下來是個兒子。
兒子三個月大的時候,冬天來了。
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襁褓中的嬰兒哭鬧不休,發起燒來。夫婦二人忙于照看兒子,對兩個女兒自然無心照料。大女兒去河邊鑿開冰洗衣裳,腳一滑掉了進去,幸好被同村人救起,送回來也發了高燒。
整整一天一夜,沒有人理睬她,只有驚慌失措的小明霜圍在大姐身邊哭泣。
大姐把她往外推,生怕把病過到明霜身上。
她不知道,明霜生來靈竅皆開,這樣出色的天分,哪怕她不修行,這一生也很難生病。
年幼的明霜倒了碗熱水,想給大姐端過去。滾燙的水潑到手上,把小手燙的通紅。
趙氏正抱着兒子滿臉倉皇,明有摸出枕頭裏縫着的錢,要去找大夫。路過明霜時,明霜抓住他的衣角:“大姐……”
明有把她狠狠一推:“怎麽還看不懂眼色,快讓開!”
幸運的是,嬰兒終究還是退了燒。
趙氏抱着兒子,在醫館裏喜極而泣。
同一時辰,被留在家裏的明霜趴在大姐枕邊,小心地推了推她:“大姐,喝水。”
這一次,她的姐姐沒有睜開眼,朝她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