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節

,“一定會回來的。”

之後的暑假過去了。

寒假也過去了。

衛宮士郎再也沒有回到冬木。

他偶爾會去衛宮家的大宅找藤村老師聊天。昵稱老虎的女教師總是精神滿滿地說着——不用擔心,肯定早晚會回來的;但是在許諾的空隙裏,寂寞和失落也無精打采地滲了進去。同校的學妹間桐有時會去那裏打掃衛生,遇見他點一下頭,并不多說什麽。

直到很久之後他才遇到遠坂凜。

“衛宮去哪兒了?為什麽不回來?”

“我不知道。”披着紅色大衣的少女冷淡地回答着。

“你們不是一起去留學的嗎?”他有些焦急。

遠坂凜并沒有露出慣常那種帶着嘲諷的笑容。她平靜地重複了一遍事實:“我不知道。因為那裏不能滿足衛宮,所以他自己出發了。”

他停止了诘問。

遠坂就算再狡猾,也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擡起頭望着冬日陰雲密布的天空,遠坂緊緊地皺了眉頭。

“真是個笨蛋。”

他沒有反駁。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把這句話丢到對方臉上。

後來他幾乎已經不再抱有希望。對方大概還在這廣大的世界上的某個地方吧,他這樣想着,幾乎要模糊了對衛宮士郎的記憶。

于是第一次出現在寺裏的衛宮吓了他一跳。

那是夏日的傍晚。坐在廊上乘涼的他正準備起身回去睡覺的時候,就看見了從黑暗深處步出的青年。

他不知道對方是從哪兒來的、又為什麽這個時候到寺裏來。赤銅色頭發的青年則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舉起手來打了個招呼:

“喲,還沒睡吶。”

簡直就像這四五年的時間完全不存在一樣。

“……你不覺得應該先解釋一下這種突然的出現嗎?”在一片空白之中,他最後選擇了最為簡單的質問。

“沒辦法嘛。我明天早晨就要走了。”

衛宮無奈地道。

“幾點?”

“五點吧。”

“……真拿你沒辦法。”這樣交錯的對話讓他恍惚回到了少年時代。放棄了追問瑣碎的問題,他發自內心地微笑出來,“要茶嗎?”

後來他漸漸習慣在晚上睡覺之前等待片刻。

春天能夠看到寺院庭內的落櫻。夏日偶爾會有從森林中迷路至此的螢火蟲。秋天的時候天空總是高遠墨藍。冬日月色澄澈入骨。

偶爾衛宮會出現。大多數時候不會。

他慢慢察覺到對方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在深夜來到這裏。在這個快速地變化着的世界中,只有他和他所處的寺廟是恒常不動的。就像他們經常在對話中提起的昔年的名字和少年的舊事,一切都如琥珀包裹的昆蟲封固于時間之中。

對于總是追逐着流動不居的未來的男人而言,這深夜的時刻就代表着他所離棄的前一半的生活。

——如果這能讓你感到心安的話也沒什麽不好。

他對不在身邊的友人說着,并不十分明白自己心裏湧起的情緒究竟為何。

他已習慣于在睡前于廊下等待短暫的片刻。

那個人可能會來。

3.

事實上衛宮士郎的樣子已經和當年差了很多。

頭發不知為什麽變白了。皮膚變黑的程度讓人懷疑他是否跑去南極修補臭氧層空洞。如果不熟悉的話,也許會把他當成別的人。

但是,他還是能一眼認出對方。

在衛宮笑起來的時候,他看到的仍然是高中時代的好友。

“吶,你那是什麽臉啊,一成。”白發的青年站在狹小的囚室中間,絲毫沒有因為眼下的處境而顯露出絲毫的不自在,“都不像你了。”

事實上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擺出什麽表情。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送別,甚至連想也未曾想過、會有一天,自己面臨着這樣的送別。

“別哭喪着臉。老家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都交給藤姐。”衛宮就像交代着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樣說着,“本來也想過留給你,不過對一成來說那宅子沒什麽用途呢。其他的東西,我也已經安排好了。啊,還有櫻的事情。雖然拜托一成有點奇怪,可是請代我偶爾去看她吧。那家夥膽小又怕寂寞,你去的話她會很高興的。”

“——我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

聲音奇怪地不聽使喚。

在來之前他就已經想過,如果見到了對方要說什麽,但費盡了所有的心力也無法找到答案。

到時就知道了。

他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

結果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是想責怪,解釋,還是想要忏悔呢——

在黯淡的光線裏,他只是、近乎貪婪地注視着對方。

“我知道。”

那短短的話語更像是一聲嘆息。衛宮朝向他走了一步。

那是意外溫暖的擁抱。他能聞到剛打磨過的刀劍的氣息混着監獄陰涼潮濕的味道,以及在不遠處徘徊的死神所灑落的、一絲并不真切的塵土般死亡的味道。

“都已經沒關系了。”

于是他明白,這就是所謂的終點。

他示意男人低下頭來——令人惱火的是,他已經比他高出那麽多了——他親吻着對方白色的頭發、微微皺着的眉間和鋼鐵色的眼睛。然後他放開了他,後退一步。

“我愛你。”

他說,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傳達什麽。

在習以為常的等待之後。

在那些共同度過的短暫時光之後。

在觀察着對方的人生、并最終作出了那樣的決定之後,這短暫而真實的言語,看起來只像是一個諷刺。

“已經沒關系了。”

衛宮重複着。就像是剛才的回禮——極輕的吻落在他的額頭上。

那是如飄落的羽毛一般拂過的、極短的一瞬。

屋外的人開始用力敲着鐵門。這讓他下意識地抓住了衛宮。溫暖而幹燥的手掌捉住了他冰冷而不斷顫抖的手指。

“別擔心。這對我而言不是結束,只是新的出發。如果是在世界的規則之下,我就不會再走錯路了。”

鐵門再一次被敲響。

“你得走了。”

沒有再說什麽,他默默地抽回了手。厚重的鐵門在他面前敞開。日常的生活在那裏等待着他——

“一成。”

在他跨出牢門的時候,衛宮士郎最後一次地呼喚了他的名字。

他轉過了頭,望向了獨自留在黑暗之中的男人。

衛宮似乎想說什麽,最後也只是将手中的書遞了過去。

“這本書就給你吧。”

“這樣好嗎?”

“啊。已經看完了。”

他接了過來。

那是一本用牛皮紙包着的書。很小。并不很厚。而衛宮一直微笑着望着他。

再見,一成。

那句話是衛宮真的說過,還是僅僅出于自己的臆想呢——他怎麽也無法确定。

[一成x士郎]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下

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4.

柳洞一成已經忘記了,究竟從什麽時候他開始察覺到衛宮士郎身上所存在的歪斜和異常。或許是在間桐櫻的葬禮之上,也或許是更早之前。

說起來那是一個奇怪的葬禮。

本應出席的慎二并沒有到場。從頭到尾打理着葬禮的一切的,是最近才回國的遠坂凜。在黑色衣衫的映襯下,她的臉色顯得異樣的蒼白,就像死去的是她的親生姐妹一般。

他沉默地盡着作為僧侶的責任,卻無法不去注意到一個事實:在前來告別的同學中,那個最該到場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在葬禮結束之後,他請遠坂凜到寺中小坐。冬日的天空積滿了陰雲,寒風穿過了空蕩的庭院無謂地呼嘯着。對方沉默地坐在那裏的樣子反而讓他無法适應——盡管認識了那麽久,他也從未見過遠坂這樣形之于外的疲憊。

在茶香氤氲開來的時候,她忽然擡起了眼睛,驚訝地注視着屋中的暖爐。

“——衛宮曾經來過這裏?”

他不知道對方是怎麽看出來的。那暖爐是前幾個月衛宮過來拜訪時順便修好的。

遠坂站了起來。她将手默默地放在暖爐上方,就像這樣可以确認:“……确實。越來越漂亮了,那家夥的手段。”

“……遠坂?”

“柳洞君。衛宮士郎已經不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人了。”回過了頭,遠坂異常嚴肅地說着,“也許我應該勸你不要再去接近他。但是——也許你還能把他帶回來。也許只有你才能将他帶回來。”

他并沒有驚訝。

确實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經多少地感覺到了。

從衛宮越來越少地露出的笑容中,從重複着過去卻躲避着現在的對話中,從偶爾掠過青年臉龐的危險表情中,甚至是在高中時代、在他注意到對方那總是投向天空的目光之時——

“他做了什麽?”他問着,聲音不像自己所有般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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