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節
第 15 章節
—你——”
男人面無表情地回過了頭。他看着我們的眼神如此冰冷——就算我一直知道他從來也沒有把我們作為同伴,我還是打了個冷戰。
“這是有理由的。”
他說着,朝着首相走了過去。遠坂首相等着他的解釋——但是等來的卻是利刃。
如果不是征服王抓住了我,我恐怕已經癱在了地上。
“我以為這是你想要的。”
男人轉向了少年。
不。
那根本不是少年。就算披着無害的外衣——他也并非人類。我幾乎是絕望地認識到這個事實:我們所依賴的男人不過是領我們來喂龍而已。
少年開始慢慢變幻外貌。現在他看起來已經是青年了。他的衣服變成了灰色,黑色的刺青繞滿了他的左臂。
“不。我不想要。”
“你為什麽不承認呢?這是你的正義。像你父親說的那樣:龍有龍的正義,人有人的正義。二者是絕不相容也無法妥協的。”
“已經太遲了,绮禮。已經太遲了。”青年搖了搖頭,就要轉身離開。
他甚至沒看我們一眼。
但是言峰并沒有放過他。
“如果你不想要的話就給我!它是那麽期望要降臨到這個世界上——如果有想要降生的東西、就應該讓它降生不是嗎?”
“……你果然還是無可救藥。”
這樣的拒絕讓言峰绮禮揚起了劍。
你們覺得會發生什麽?
後來我研究了關于“天災”的傳承。它大約五百年出現一次,會逐漸于幼龍身上顯現出來。被寄生的幼龍會獲得巨大的力量,承擔破滅的使命,直到用盡力量而死之前沒有任何人能阻擋。就算它自己不願意去毀滅,也無法違背名為“阿賴耶”的意志。為什麽“阿賴耶”——這名來源不明的神祗會追求人類的毀滅,并無一人知道。
它自己不能殺掉自己。只有它選擇的人可以殺掉它。
到底是什麽構成了選擇的基準——我們亦完全不明了。
後來人們将言峰绮禮和我們歌頌為屠龍的英雄。對我們來講并非如此。
我們什麽也沒有做。只是目送着他懷抱着宛若沉睡的青年走進黃金草原深處罷了。
“真是看了一場好戲啊。”
英雄王這樣總結着。
到了現在我仍會不時想起那個男人。
誰也不會認為言峰绮禮是一個扭曲的人。他曾經是神殿的高級司祭,亦曾一度擁有妻子。他比任何人都遵循着教義,但看似他在正常的道路盡頭一無所獲,以致竟驟然轉向對巨大破滅的尋求。在那裏他能看見什麽呢?死亡又能給予他什麽啓示呢?
現在這些問題已經沒有人能回答了。
在殺掉那條巨龍的時候——他是感到痛苦、幸福、恐懼還是欣慰呢?
在他的狂笑中,我什麽也聽不出來。
***
這份來源不明的文件對于大陸的英雄進行了嚴重的污蔑,亦是對聖堂教會教義的侮辱。
茲據書籍管理法案予以銷毀處分。
聖堂教會
[言切]黑白照片
黑白照片
找到那張照片并不在衛宮士郎預想的事态之中。
他已經離家太久。第一天晚上,空蕩蕩的和室讓他失眠了:之前那段态勢最緊張的時刻他一直睡在床底,子彈上膛的手槍就放在枕邊,略有一點震動就會讓他醒來,比支着耳朵的兔子來得靈敏得多。當然那是特殊情況。他甩開如附骨之蛆般沾在神經上的緊張感和血腥味兒,推開過厚的被子披了舊浴衣跑去廊下發呆。冬木正值殘冬,卻并不讓他覺得寒冷:輾轉十幾年後就連家鄉的寒氣也帶着溫柔的味道。半昧月色下他并想不起什麽事,最後就這麽迷迷登登睡過去,第二天患上輕微感冒,被大河揪住他穿棉衣的樣子一陣嘲笑。
大河自然對他的工作一無所知。現在她年屆四十,仍在某處殘留着笨手笨腳的孩子氣,對着士郎就好像什麽都未發生過、一切還是曾經大家團坐在這起居室裏吃着早飯的和平模樣——即使她是他離開冬木後唯一一個照料着衛宮和間桐墓地的人也一樣。這讓士郎覺得安定,甚至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會有什麽破壞她的這份安然平靜。
或許切嗣也是那麽想的。
後來大河一如既往地指揮他整頓各種家務,尤其是收拾倉庫裏那些七零八落的雜物。盡管他現在已經不再往其中加入魔術鍛煉的廢品,藤村組的年輕人們也毫不客氣地利用了這裏堆積各種“也許可能有天會用上”的東西。整整折騰了一天、大刀闊斧地扔掉了所有能扔的東西之後,最後所剩的就是一箱子舊書。
“難道是士郎的……黃色書刊?”
大河促狹地笑着。
“什麽嘛!”他漲紅臉——幸好看不太出來,千方百計地在大河之前保住箱子并往裏看了一眼,“——喏,只是些舊書。”
說着,他将箱子推到作勢撲來的大河眼下。
“以為這種掩飾就能騙過我嗎?”大河嘿嘿笑着動手翻開上面的大本雜志,卻在看到下面書本的封面時愣了愣。
“這個……是切嗣的。”
他也怔了了一下。仔細一看,這些書确實比想象中還要來得老舊。多年貯存的紙張已經失去了重量和顏色,抖開來迎面一股塵土味兒。他試着想說什麽打破令人難堪的安靜,大河已不動聲色地放下手上的書。
“我餓了,士郎。晚上有什麽好吃的嗎?”
其實他手藝已經遠不如從前。他太久沒見過一間真正的廚房,最奢侈的料理是街邊快餐店的漢堡,更多的時候他選擇性遺忘了自己吃了什麽。但大河并不抱怨什麽,她吃過飯,像很多年前一樣告別,将他獨自一人留在宅中。
夜晚空寂得可怖,電視機的聲音在日光燈下一碰就散,他甚至回憶不起這裏一度熱鬧的樣子。為了推開記憶的糾纏他索性翻起那箱舊書。有些文庫本,已經記不清是他還是切嗣買的;兩三大開本的童書,倒像是切嗣當年買來給他的;家庭錄放機的說明書不知為何也混了進來,厚厚一本,他懷疑有人真正看過;還有兩三本平裝的英文羅曼史小說,想了想切嗣翻看這種東西的情景讓他一後背冷汗——他翻開扉頁查看出版日期:它們都在94年之前,這提醒了他伊利亞母親的存在。他不想再繼續翻下去了,箱子中卻也只剩下最後一本書——他費了一些功夫才确定它是意大利文,盡管完全不知內容。這讓他疑惑了一下,不過護封內側的K.K.很快解答了他的疑問。
他不由滞了一下,手上繼續翻下去。那書已有相當的年頭了,泛黃的紙張幾乎要朽壞在他的指尖上。而從書頁中間,一張照片——就如同回應他那無憑無據的期待一般,跌落在了桌上,輕微的啪嗒一聲。
“言峰绮禮。”
他下意識地叫着這個突兀闖入他回憶、一如突兀闖入衛宮家曾經的日常生活的男人。童年的記憶尤如水面倒影般搖蕩不清,反倒是後來厮殺的記憶更清晰些。那人早已死了——這麽多年他亦很少想到過他。
可是他在這裏。
士郎翻過了照片——背面空無一字,沒有半點幫助記憶的提示,這有些惱人——如它的主人一樣。而正面意外地是張老舊的黑白照片。長久的時日過去它已然微微褪色如暗棕的殘影。切嗣坐在廊上,一副記憶中的傻爸爸的表情,而言峰绮禮在他身後,一手搭在他肩上——那神情,他并不想承認,但……
雖然基準和你們不一樣,但我一樣有所謂的愛情。說起來真是愚蠢,年輕時的我竟然沒有發現——
很久以前的、那個人曾經說過的話從記憶底部泛了上來。他搖了搖頭,将照片放在了桌上。他從未真正理解過言峰,那個男人也從未希求過任何人的理解;但即使這樣他也無法否認被這照片所固定的、一瞬之間所留下的證據。
但一切早已過去。
那天晚上他夢見了過去的事。夢裏他還是個孩子,拿着學校發的黑白相機為了完成作業而在院子裏照來照去。切嗣在他的老位子上看着他,而上門打擾(不管主人家方便與否)的言峰坐在他身後,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們。(那情景裏能有什麽讓那異常者感興趣的事嗎?他不明白)而最後他去問切嗣,要不要拍照呢?
切嗣當然點頭,笑着說很期待。他站在院中舉起相機嘗試着,但無論如何取景也躲不開後面的黑衣神父。
……擋到了嗎?
言峰察覺到了他的猶豫而問着。
知道了就快點兒讓開嘛。他忘記了自己有沒有說出口。但是切嗣回過了頭看着男人。
那是很短的一瞬。
一起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