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當夜, 薛稚房中有男人的事便在婆子們之間傳開了。

這些婆子只負責看守道觀宮門,并不知道宮中有地道之事, 見陛下不來薛氏女房中就有了男人, 遂在背後議論。

這薛氏女果真狐媚,才與謝氏絕婚就轉而勾搭上了名義上的兄長,如今呢, 既被陛下冷落了,又轉而養起了奸|夫, 可真是水性楊花。

倒真不愧是那異族妖妃的女兒。

幾人既厭惡賀蘭氏及其女,又一心想要巴結那崇憲宮的女官常氏, 遂于次日報至了常氏處。

常氏卻不以為然。

那碧華宮外面圍滿了皇帝的羽林衛, 生怕薛氏逃走,怎可能還能讓個男人藏進去。怕是皇帝自己吧。

然而盡管是心知肚明的事, 她也不可能明說,只板着臉斥退了幾人:“沒有影子的事, 整整瘋瘋扯扯的說什麽?那清悟娘子再不濟也曾是公主, 豈是你們可以置喙的。”

幾人不肯死心,回到碧華宮, 接下來的幾日都伸長了脖子聽着主殿那邊的動靜。道觀門窗簡陋, 終究不能與宮中所比,還真讓她們聽見了些許動靜, 雖然聽不太明白說的是什麽,但聲音是男子無誤,薛氏的房中的确藏有男人!

幾人一合計,決定尋找機會潛入薛氏院中捉拿住奸|夫, “人贓并獲”地擒至常氏處。

碧華宮中, 薛稚也注意到了那些婆子的異動。她們原住在外院東廂房, 是不得進入內院的,近來,卻似有意無意地朝內院裏窺視。顯然是聽得了什麽、誤會了什麽。

碧華宮裏的日子算不得難捱,她每日不過寫寫畫畫,侍弄花草,偶爾,再想一想遠在江州的夫郎。

盡管他們分離已久,但她卻無比堅定地相信着,終有一日,還會再見。

桓羨來的依舊很勤,但都是夜裏,從那條密道過來,不會占用她白日的時間與心神。而自那夜她半真半假地控訴過他之後,倒也收斂了些,不怎麽逼着她做她不喜歡的事。

她開始覺得,也許,這個人也不是不可以掌控。

畢竟她從前也試着拿捏過他,效果其實不錯,是她自己沒能堅持下去。

夜裏,桓羨又一次從密道駕臨碧華宮。

他心情不是很好,臉色陰沉,蓋因江泊舟的公文,除例行彙報洛陽公事以外,一如既往地附送奏疏,控訴他強占皇妹之事。

原以為把他貶在洛陽能消停些,不想還是這般死腦筋,他讓薛稚做了坤道也被抓住一頓數落。

想起薛稚,他心間亦有些煩躁。

遙想當初将她遷進碧華宮,他其實是有心她一陣的。春考,遷都,打壓士族,啓用寒人,平衡朝中各方勢力……這些事樁樁件件都似亂麻纏繞,加之彼時才得知了她殺害他們的孩兒一事,怒不可遏,故而決定将她遷入此處,改換身份的同時,也是想她好好思過。

然而一到了夜裏,心裏卻總是空落落的,仿佛只有在她身邊才會覺得安定。是以明知走地道丢人,他也還是夜夜來此。

薛稚自是發現了他的不悅,卻也樂得看他煩悶,裝作不知裹着被子欲睡。

她這幾日待他也是忽冷忽熱的,桓羨早已司空見慣。他拿了卷未批完的奏折倚在床靠上,見她側身面朝裏側、是個逃避的意思,擡手在她腰際拍了拍:“起來,給朕念念奏折。”

“哥哥自己沒眼睛嗎?”薛稚不情願地道。也不知這人一天哪來這麽多精力,在朝中折騰完大臣們夜裏還有精神來折磨她的心智。

桓羨劍眉微皺,正欲發作,院子裏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有火光映照在門上,蕩漾如江浪。桓羨沉着臉起身:“什麽事?”

芳枝急急忙忙地走進來:“回陛下,是原先看守道觀的那幾個婆子來鬧事,非說娘子房中有男人,要來捉……”

剩下的那個字她自是沒能說出口。

桓羨臉色鐵青。丢下奏折,披衣出去。

院子裏,那幾個婆子已經鬧開了,手中皆擎火把,雖被宮人們攔着嘴裏也馬五馬六地嚷着什麽“水性楊花”、“私藏奸|夫”,青黛木藍等氣得面色發白、渾身亂抖。

桓羨隔門聽了一陣,額上青筋亂跳着,欲要裂開。砰的一聲踢開了門扉:“住口!”

形容顯露,夜風陣陣,院中突然鴉雀無聲。

幾名婆子看清是他,吓得臉都綠了,轉了哭腔告起饒來。

桓羨強忍着胸中怒氣:“都給朕拉下去,剪舌為戒!”

“還是不必了吧。”薛稚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衆人齊齊擡眸,她衣裳齊整、身上披了件鵝黃披帛,正立在門前,眉目清冷得有如月下的一枝梨花,“她們原沒有說錯什麽,忠言逆耳,陛下該受着才是。”

語罷,即合上了門,隔絕了衆人探究的視線。

桓羨額上的青筋跳得更厲害。

心中不知怎地便想起當日華林園中、她說他們無媒茍合要把他拉去浸豬籠的事。想來在她心中,對于名分一事終究是介意的,畢竟她曾是謝璟明媒正娶的新婦,自跟了他之後,卻似見不得光一般,沒名沒分近一年之久。

至此,他原先打算冷落妹妹、讓她思過的計劃,全部作廢。

次日,他回到玉燭殿,叫來了馮整:“去,讓中書臺替朕拟一封書信,急诏朔州刺史薛承入京,就說朕有急事與他商議。”

至于當夜那幾名鬧事的婆子,則是被打了三十大板逐出宮去。

堂堂天子竟被人當作奸|夫一般去捉奸,不得不說還是有些丢人的,事情傳到崇憲宮裏,何太後哭笑不得。

然,薛承的回信還未等到,首先等到的卻是來自北方的三千裏加急戰報。言,柔然已在邊境秘密集結,勾結邊塞幾座城池密謀反叛。

眼下,柔然已集結二十萬大軍向朔州逼近,朔州城池堅固雖可抵擋,然一場惡戰亦是在所難免。薛承上書朝廷,請求做好應戰支援朔州的準備。

兩朝交好已久,未想對方竟會于此時撕毀盟約公然南下,朝中幾乎為之炸開了鍋,紛紛控訴起柔然的背信棄義、商讨着禦敵之策。

如此一來,召薛承回來是不成了,思前想後,桓羨決定親征。

畢竟,他不去,北方那些州郡說不準便要蠢蠢欲動地投敵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大楚國都一日遠在長江之南,對北方的控制便一日有限,他現在尚且年輕,為政勤勉,還有工夫北巡鞏固統治,若是換了位體弱的君主,只怕黃河以北都要拱手讓敵。

大戰在即,親征已是不可避免,然自己走後,為防京中有人作亂,他還得調一個人回來,替他穩住京中局勢。

“拟一封旨意吧。”

他叫來萬年公主,“将謝璟調回來,就說,授他以中護軍之職,掌管京中禁軍。”

——

六月甲子,敵冦武川;丙辰,冦柔玄;懷荒郡太守不敵,投降柔然。

七月,柔然的七萬精騎兵作為先遣部隊,已正式抵達朔州城下,等候大軍集結。

朝廷已于一月之前便頒下诏令,急召并、定、冀、兖四州之兵,北赴朔、恒二州。同時征調四州百萬民夫,為沿線開赴戰場的軍隊運送糧草軍械。各路大軍,亦都源源不斷地向北集結。

朝堂之中,盡管大臣們極力勸阻天子親征,然桓羨心意已定,最終決定于七夕之後,親率淮北一帶大軍北上。

謝璟便是在這種背景之下被押解回朝的。

從江州到建康,快馬加鞭也要二十日。他被解除了原先的拘禁令,回到建康。入城之後,更是急得連衣服也不及換,便被叫到臺城之中。

“陛下在等你。”派人接來他的萬年長公主言簡意赅地說道。

謝璟不解,跟随前來接人的宦官步入玉燭殿,青年帝王玄衣纁裳,頭上的冕旒還未去除,正負手立在窗下。

“回來了。”

他回過身來,眉眼冷如刀鋒,“知道叫你回來做什麽嗎?”

上次見面還是會稽鏡湖之畔,本以為此生都會在江州日複一日單調的屯田工作中度過,未想還會有與他再見的機會。謝璟心情複雜:“陛下要我統管京城禁軍?”

将近一年的屯田時光使得他性情變得沉穩平和許多,縱使心間再為痛恨,面上也是四平八穩。

“是。”桓羨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這一年以來,朕得罪士族甚多,朕走之後,京中必會有人作亂。”

“萬年阿姊是女子,鮮克知兵,你來協助她,穩住京中局勢。”

“呵……”謝璟卻悲涼地笑起來,“陛下為什麽會認為,臣會甘心接受這道任命?”

“陛下将我全家下獄,誣為逆賊,強令臣與新婦和離。當日,鏡湖之畔,又是陛下奪臣之妻,當着我的面侮辱我的妻子。陛下辱我至此,眼下,既要我為您效力,卻連一點細微的表面功夫也不肯做。天底下可有這般可笑的事情嗎?”

“表面功夫?”桓羨的眉頭已經蹙了起來,“你要朕做什麽表面功夫,向你道歉?将栀栀還給你?繼續允你做她的驸馬都尉?”

“別做夢了,君權神授,你為臣,我為君,君父君父,朕既是你的君,又是你的父,自然拿走你什麽都是應該。何況兒女婚嫁,父母做主,她父親不在,也自是由朕這個長兄做主。朕不欠你們什麽。”

“這個位置還有很多人想坐,但朕偏偏要給你。是做危局之中穩定乾坤的能臣,還是遺臭萬年的佞臣,自己看着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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