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 薛稚還在為了他方才那句話耿耿于懷。桓羨攥着她手走在朔州城平整的街道上,見她雙頰氣鼓鼓的有如桃花緋紅可愛, 涼涼問道:

“還在生氣?”

“朕給你做夫君, 難道還委屈你了?”

心中則想,不會是還想着謝璟吧。此次回京之後,他得尋個機會把謝璟早日打發了, 最好,是賜婚與陸氏, 這樣将來陸氏謀反也可一并将人處理掉。

薛稚冷笑了一聲:“我可不敢癡心妄想。”

這正是當初他拿“夫君”二字打趣她時罵她的話,如今聽來, 桓羨不免尴尬, 神色微不自然。

薛稚忽又灼灼看他:“再說了,做哥哥的皇後又有什麽好的呢?也像何家姐姐一樣, 被你大婚之日冷落、被你貶成宗王妃、因你成為全京城的笑柄嗎?”

說完,卻自嘲笑了笑:“錯了, 我也已經是全京城的笑柄。”

盡管“薛稚”已死, 但阖京誰不知道她是個放蕩不堪的女人,既和謝氏絕婚, 又和自己名義上的兄長厮混在一起。

宮中連最下等的婆子都可嘲笑她, 嘲笑她步了她母親的後塵。

“你又胡說什麽。”桓羨皺眉,“你和她, 怎麽能一樣。”

他從未将何令菀放在眼中,事前想娶她,也只是因為她适合那個位置。

“是,是不一樣。她是公侯掌珠, 我只是哥哥養在籠子裏的鳥而已。”薛稚嘲諷說道。

這是在外面, 桓羨不欲與她争吵, 只能忍了又忍:“你近來脾氣很是見漲。”

他還道遠離了京師她近來乖順了些,不想又是這般,處處忤逆于他。

桓羨将妹妹送回刺史府後便離開了,開戰在即,自有千頭萬緒的事等着他處理,他沒有時間,沉溺于這一時的兒女情長之上。

柔然的大軍全集結在懷荒等城鎮,派出去的斥候來報,雖有二十萬之衆,但因分布在多座城池,兵力較為分散。若率大軍攻其薄弱之處,便可收複一二。

與大臣們商議之後,桓羨決定不再守株待兔,掌握戰機主動出擊。

為防敵人偷襲朔州,他沒有調用朔州的軍隊,而是诏令跟随北伐的大軍,厲兵秣馬。同時曉谕各軍,寫好家書,做好決一死戰的準備。

陸韶收到命令,回到暫住的營中,不久便有軍士捧來了紙筆,陪笑着道:“陸司馬,請吧。”

他如今的官職是軍司馬,桓羨的命令是每人都寫,自然也包括他們這些随軍的官員。

陸韶看着光禿禿的毛筆與粗糙的麻紙。

桓羨當是察覺了鶴壁行刺一事,否則也不會風平浪靜,又命他随軍。

此次和柔然人的作戰,他說不定會讓自己死在懷荒。

如是這般,也許自己是該寫一封家書,可家書家書,又能寫給誰呢。

是見面只談公事的父親,還是後院那些為了勢力娶進來的面目模糊的女人?

他在腦海中想來想去,腦中竟浮現出一張總是帶着假笑的妩媚的臉,隔着經年的記憶,又似乎看到那個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抱着他腿哭得肝腸寸斷地求他:“公子,您別拆穿我,我願當牛做馬報答公子的恩德。”

一張髒兮兮的小臉兒,唯獨眼睛那麽亮,像天上的辰星。

他微微嘆息一聲,提筆欲寫,又很突然地想到,她現在,是不是在和江瀾翻雲覆雨?亦或是在哪個恩客的榻上?

最終這封家書交上去時便成了對老父的殷殷想念,被送進了中軍帳。桓羨冷眼看罷,徑直丢給侍從:“拿去封好,寄回去吧。”

侍從莽撞地問了一句:“陛下不寫麽?”

既說所有人都要寫,以示背水一戰的決心,理應包括陛下才是。

他?

桓羨詫異瞪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麽,臉色陰沉:“下去。”

雖是如此,夜裏,他卻特意回了朔州府,去到薛家人備給薛稚的那間小院。

薛稚已經解衣欲睡,見他突然推門進來,身子不由得一顫。

他沒多解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我今夜歇在此處。”

薛稚有些怔愕地看着他,沒有應聲。

也許是她錯覺,她總覺今夜的桓羨有些奇怪,仿佛山雨欲來前的漫天陰霾,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迫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一次便格外漫長而難捱。她被撞得眼饧骨軟,眼神光一點一點消散于眸中蕩開的水霧,無複清明,貝齒緊抵,又是一貫的隐忍和不欲發生響聲。

他偏生伏低身子吻住她,十指相牽,唇齒相抵,迫她啓檀口發出聲響來:“叫出來。”

“叫我一聲郎君。”

緊扣的貝齒被迫分開,她發出一聲小獸般的嗚咽哀叫,一滴眼淚自泛紅的眼眶落下來:“哥哥……”

“饒了栀栀……求您……”

“叫我什麽?”

她搖頭不肯,只是哭:“哥哥……哥哥……”

“錯了,再來。”他臉上絲毫不見寬恕。

薛稚彷如被懸絲不上不下地縛在空中,生不得,死不能,眼邊淚水如荷葉上的水珠搖晃個不停,終在意識崩潰之前哭着喚出聲來:“郎君……”

浪頭如願以償地打上來,淹沒她全部心神。薛稚顫着嗓子低吟一聲,身子一軟,迷蒙着眼坍陷在柔軟的錦被裏。

兩人都在平複。餍足之後,他沉沉地喘着,攥着她被捏的發紅的腕骨,吻了吻她被咬得齒痕斑斑的唇:

“明天就要出征了,栀栀給我的東西呢?”

薛稚被他折騰得骨節酥熔、昏昏欲睡。既被搖醒,她恹恹睜眼:“什麽。”

他在心底惱她的不知好歹,語聲也沉下來:“大軍出征之時,軍中将士的妻眷可都為他們備了寒衣幹糧,十裏相送,明日我即要走,你也不表示表示?”

薛稚聽了一息倒是聽明白了,他大概是要她也學那些送丈夫出征的婦人,送個什麽信物給他。也難怪今夜把她往死裏折騰。

心間卻實是難過。

她曾經倒是替他做過幾個平安符,是他從建康出發去并州平定叛亂的時候。即使發生了那樣的事,她也盼着他能平安。只是終究面薄,兼之有心躲着他,便未送出去。

等到了後來他堂而皇之地出入她的寝殿,以兄妹之名,行強迫之實,她便将那些平安符全用并刀剪碎,投之火中。

久也沒有反應,桓羨輕搖了搖她小腦袋:“說話。”

薛稚眼間一黯,別過蘭露未幹的臉去,“哥哥曾經的未婚妻是何家姊姊,和我有什麽關系。想要人送你,也求不到我身上。”

桓羨劍眉微皺。

這已是她第二次用何令菀刺他,似乎自那日他以她的丈夫自居起,她便格外愛提這事。

這是打心眼裏不願承認呢。

桓羨語聲裏不由帶了些火氣,攥着她手将人拉回來:“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又冷笑:“栀栀莫不是就盼着哥哥死吧,好回去和你的謝郎重續前緣?”

“你放心,若是哥哥死了,死前也一定遺诏将他賜死。繼任者會尊栀栀為太後,将來,栀栀還是得與哥哥合葬,生生世世,我們也得在一塊兒。”

攥着她腕骨的手似要将她捏碎一般,薛稚默不作聲。

也許是他明日出征在即的氣氛使然,即使聽他說了這一通瘋話,她也沒有和他置氣的心思,唯獨看他的眼神之中帶了些憐憫,微涼的指,下意識想要撫平他因發怒而緊皺的眉峰,又最終止住。

“哥哥早些回來。”她只應了這麽一句。

桓羨眸光微動,似是閃過了一絲光亮,卻是冷哼一聲:“差強人意。”

他握着她修長單薄的頸背,動作粗魯地又将人抱進懷中來。薛稚在他頸下輕輕動了下,調整了個更為舒服的睡姿,終未抗拒。

她想她終究是懦弱的,雖然恨他,卻并沒有恨他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這并非是她對桓羨有什麽感情,而是因為,即使不喜他之行事作風她也不得不承認,皇帝這個位置,他的确還做得過去。

若他一死,北方必将大亂,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塗炭生靈……後來的繼任者,又有誰可擔此大任呢?

次日,薛稚醒來時,身側一如既往地沒有了人影。

今日大軍出征,城中無論男女老少都去了城門相送,整個刺史府空空蕩蕩,房中也唯有芳枝在。她洗漱過後,略用了些小菜,便在窗下縫制平安符。

不知道為什麽,自北行以來,她對他的恨倒沒有那麽強烈了。也許是理智是她意識到他不能死,那麽恨他好似也沒有什麽意義。又也許,是戰事迫人,太多太多的事壓在她頭上,見慣了戰亂之下的生死存亡,她便不再像過去那般全然陷在愛恨之中。

——

大軍這一走便是十數日,初戰告捷,很快便攻下了先前被柔然所占領的懷荒郡。斬敵七萬,大破賊。

薛承已随大軍去了懷荒,薛稚留在城中,與留守城中的薛婧姊妹一起組織婦人為将士縫制冬衣,前線消息傳來,朔州城中人人歡呼,唯獨薛家兄妹愁眉不展。

薛稚起初也為之松了口氣,不明白薛家兄妹為何擔憂,後來看了地圖倒也明了。原為抵禦柔然所設的六座軍鎮全為敵所占,就算收回一個懷荒,也還有其餘五座在柔然手裏,若柔然大軍從四面合圍,才是不妙。

像是為了印證薛家兄妹的擔心一般,沒過幾日,前線傳來消息,聖上禦駕親征,在攻打柔玄郡一役時,為柔然左賢王一箭射中左肩,舊傷複發,于軍中病倒了。

作者有話說:

呵!沒用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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