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日上午, 楊夫人來到宮門前,遞牌子求見太後。

宮人問明她是郡主楊攸的母親, 很是客氣, 傳話也不曾有片刻耽擱,半個時辰後,她來到壽康宮, 随宮人進了正殿。

楊夫人微擡了眼睑,看到主座上的人的玉色衣擺, 畢恭畢敬地行禮參見。對方是她兒子生前的至交,與女兒亦是情分匪淺, 但她只見過兩次,如今身份懸殊, 心中唯有畏懼。

“免禮。”裴行昭語聲溫和,命人賜座。

楊夫人謝恩, 卻沒起身, 恭聲道:“臣婦此次求見,是來求太後娘娘給個恩典。”

裴行昭問道:“何事?”

楊夫人道:“不知太後娘娘是否知曉,臣婦的女兒楊攸已經進京。”

裴行昭嗯了一聲, “哀家還沒見到她,怎麽?”

“臣婦想求太後娘娘, 若是楊攸拜見太後娘娘,請求辭官賦閑,請您恩準。”

裴行昭凝了她一眼,“為何辭官?”

楊夫人道:“楊攸的幼弟剛七歲,楊家如今只有她支應門庭, 臣婦想她留在家中, 教導幼弟, 打理家中一應事宜。前一陣互通書信,反複商量過此事,她是同意的。最不濟,她也不要再在官場打拼,不妨換個繼續為太後娘娘效力的差事。”

換個差事效力?換什麽?阿蠻與阿妩面面相觑。

裴行昭徐徐道:“楊夫人為女兒打算,定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只是這官做與不做,有時候真不是官員自己說了算的。當然,楊攸若是覺着自己擔不起郡主的位分,做官有心無力,也請便,朝廷不稀罕勉強任何人勉為其難。”

“不不不,太後娘娘誤會了。”楊夫人忙道,“臣婦與楊攸是想着,先在太後身邊歷練幾年、學些處世之道更好,畢竟天下大局已定,往後楊攸需要學的是用人之道,為民謀福之道,而這些正是她所不擅長的。”

“你們的意思是——”

楊夫人只得把話說透:“太後娘娘若能隆恩,命她到您身邊,哪怕做個尋常的宮女也是好的。”

阿妩、阿蠻相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的啼笑皆非。

裴行昭目光玩味,沒言語。

楊夫人緊張起來,補充道:“再者,楊攸已經十七歲了,張羅親事、嫁人生子,怎麽也得耽誤個三五年,之後才能再踏踏實實地為朝廷辦差。是以,臣婦和她以為,不妨用這段時間跟着太後娘娘學些放到哪裏都有用的東西。這些也是人之常情,求太後娘娘體諒。”

裴行昭細細地凝視着下方的人。

楊夫人只覺那目光似是有形的,分量越來越重,讓她整個人不自主地緊繃,借此抵抗那份壓力,才不至于失态。也許只有一刻,也許過了好一陣子,她終于聽到太後清越的語聲再次響起:

“哀家知道了。你告退吧。”

知道了?那是同意還是不同意?腦海中盤旋着這念頭,楊夫人卻不敢有片刻耽擱,稱是行禮告退。

阿妩、阿蠻打量着裴行昭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裴行昭卻道:“馮琛來了,傳。”

阿妩揚聲吩咐下去。

馮琛快步走進來,很高興的樣子,行禮後道:“禀太後娘娘,皇上近日重新修繕了清涼殿,又親自帶人重新布置一新,這事兒是為您着手的。”

“怎麽說?”

馮琛娓娓道:“皇上覺着您的書房不夠寬敞,日後應該少不得與朝臣議事,便起心為您修繕個專門用來處理朝政、召見大臣的所在。那邊也有專設的書房,您大致能用到的、有興趣過目的書籍,皇上都已經從藏書閣挑選出來,送到了那邊。太後娘娘得空的時候便過去瞧瞧,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也好及時更改。”

裴行昭颔首,“皇上有心了,哀家得空了便去看看。”

馮琛笑呵呵地告退。

裴行昭問兩個丫頭:“你們知不知道這事兒?”

阿蠻道:“清涼殿離養心殿很近,這一陣瞧着工匠進進出出的,我們只當是皇上要用,卻沒想到是為您準備的。”

裴行昭有些費解,“這是唱哪出呢?”

宮裏的人都知道,皇帝這一陣心情好得不得了,沒事就喚戶部尚書到跟前,核算從上個月至今,國庫共添了多少進項。

抄沒崔家、李福、吳尚儀、長公主、安平公主的産業,收沒的鎮國公梁家的禦賜之外的産業,哪一筆數額都很喜人,完全補上了先帝駕崩後一筆筆龐大的開銷,還富裕很多。

皇帝高興,六部與內閣心裏應該比他更高興。先前六部早做好了這一年從頭哭窮哭到尾的準備,卻不想,小太後連番殺人之餘繳獲了大筆進項,他們便不用在一年之初就焦頭爛額。

裴行昭見皇帝每日高興得像在過年似的,心裏有點兒不踏實,擔心他有了進項就想花,要鬧着在宮裏建修道專用的宮殿,這自然是不可行的,她連腹稿都打好了,沒成想,他沒為自己花錢,倒是給她忙活了這檔子事兒。

對于六部的進項支出,裴行昭也了解的很詳細,情形比她想的要樂觀些許。

這要歸功于先帝。

邊界起戰事的那些年,居中地帶有六個省份的總督巡撫都是先帝倚重的,他們也沒辜負那份倚重,絞盡腦汁想法子開源節流,興民生拓商道,每年上繳的稅收都超出朝廷規定的三兩成之多。

沒有這些人,連年用兵便是天方夜譚。

而情形也只是相對拮據的年月來說很樂觀,怎麽算,朝廷都還是很窮。

朝廷也是一份日子,如今是想法子賺錢的階段。只有國庫充實起來,百姓安居樂業,坐在居于高位的椅子上才不心虛。

裴行昭的袍澤大多明白這一點,自去年年底就跟她說,今年開始就根據所在之處的情形想想辦法,最不濟還有屯田,即便只是将屯田的收益增加,也是個長久經營的事由,但這類事沒一兩年的試煉是得不出結論的。

細想這些的時候,饒是裴行昭,也忍不住做一夜暴富的白日夢:忽然有個地方發現了一座驚人的寶藏,大周一下子由拮據變成富得流油。到那地步,就不用再擔心周邊小國尋釁滋事,而是他們要時時刻刻害怕大周閑得發慌去收拾他們,想安心度日,就得年年進貢歲歲稱臣。

散漫地想着這些,陸雁臨與楊攸見過皇帝之後,來到了壽康宮。裴行昭略一思忖,“先傳陸郡主。”

片刻後,陸雁臨進殿來,單膝跪地,拱手行禮:“雁臨拜見太後娘娘,恭請太後萬福金安。”

“快起來。”

阿妩不等吩咐,給陸雁臨在太後近前搬了把椅子。

“喝杯茶,坐下說話。”裴行昭道。

“是。”陸雁臨起身,拱一拱手,優雅地落座。

裴行昭着意打量着她。是生得清麗柔美的女孩子,最早有些書卷氣,如今眉眼間透着清冷內斂,目光堅毅。

“太後娘娘這一向可好?”陸雁臨實在顧不上規矩,也凝眸打量着裴行昭。

“挺好的。”裴行昭微笑,“風塵仆仆的,瞧着很是疲憊,是不是日夜趕路過來的?”

“是。”陸雁臨忍不住蹙了蹙眉,“補缺的那厮着實氣人,交接軍務時,那些正在着手的公務,他都挑毛病,恨不得全給他辦妥了再離任,後來就要翻臉了,他才消停。”

“可能因為接任的是你的位子,才顧忌頗多。”裴行昭笑道,“再者,那人是五軍大都督英國公舉薦的,英國公跟晉陽走得近,他少不得想些沒用的。”

陸雁臨颔首,“也想到了,心裏清楚是一回事,瞧着那厮的嘴臉是另一回事,好幾年沒受過這種車輪氣了。”

裴行昭莞爾,“還車輪氣,你倒是會甩詞兒。”

陸雁臨也笑。

“家裏都安排妥當了沒有?”

陸雁臨答道:“啓程前收到了小老爺子的書信,說已經到了京城,問我還能不能進京,要是來不了了,他就進宮跟太後辭別,回祖籍去了。”

滄州離京城不遠,加急趕路,不過一半日的時間。

裴行昭笑道:“擔心你而已。只是,做父親的,大抵學都學不會溫情脈脈的言辭。”

“嗯,我瞧着也是那麽回事。”陸雁臨目光流轉,想到了什麽事,神色一黯,“先前那些事,都與哥哥、楊将軍有關,很想親眼看到那些人被處置的,可惜……”

“罷了,看了也是上火生氣。”裴行昭轉而道,“只是要你進京,卻沒給你定官職,你怎麽打算的?”

陸雁臨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您把我安排進錦衣衛行不行?我喜歡那差事,可不是一日兩日了。”

“就你這容易上火的性子,做錦衣衛不出三天,就得被氣得躺屍。”

“那不是還有查案的差事麽?我總不能一直就盯各個官員的稍看熱鬧吧?”

裴行昭笑道;“這事兒你得去問許徹,還得問問你家老爺子的心思,他要是不同意,跑去官府告你不孝,可就不是我喝一壺的事兒了。”

“也是。”陸雁臨笑起來,“不過,您的意思呢?想把我放哪兒?”

“想的不外乎是禁軍、五軍都督府。只是,禁軍裏這錦衣衛,我倒是真沒想過。”裴行昭仍舊笑盈盈的,“京衛指揮使司、禦前的金吾衛是我覺着不錯的。”

陸雁臨點了點頭,“那我好好兒琢磨琢磨,許徹那邊要是不肯收,我就聽您的。”

“行啊。”裴行昭道,“瞧瞧這灰頭土臉的樣子,今兒就不留你了。回府歇息兩日,我再喚你進宮小聚。”

“好。”陸雁臨笑着起身道辭。

随後是楊攸觐見。

起先的情形與見陸雁臨一般無二,待得楊攸落座,裴行昭問她:“日後作何打算?”

楊攸擡起明豔的面容,懇切地望着她,“太後娘娘,您把我留在身邊吧,哪怕做個灑掃的宮女也好。”

“有出息。”裴行昭似笑非笑,“先是縣主,做了一方總兵,進京前不久晉封為郡主,朝廷專門撥了府邸,今兒卻嚷着進宮做宮女。事兒要是真成了,便是哀家有生以來聽到的最大的笑話。”

楊攸慌忙離座,跪倒在地,仍是殷切地望着裴行昭,“太後娘娘,我……楊攸如今所求的,只是留在您近前效犬馬之勞。”

裴行昭道:“宮裏近來的确打發了不少人,可壽康宮裏的人手卻是一個不缺。”

“那麽,楊攸自認身手還可以,能否做您的暗衛?”

“誰跟你說哀家有暗衛了?”

“楊攸失言,請太後娘娘恕罪。”楊攸低下了頭,“那麽,楊攸請求做您身邊一名親衛。”

“做哀家的親衛,你的身手也不過是可以,遇到事情,是你保護哀家,還是哀家保護你?”

楊攸答不出了。

“哀家說過,朝廷不會要任何人勉為其難。你實在厭倦了官場,便遞道折子,請皇上免了你郡主的封號,交回封地——朝廷不養閑人。”裴行昭頓了頓,繼續道,“自然,你是哀家故人胞妹,哀家總會予以照拂,你想經商,哀家給你銀錢;想務農,哀家給你良田;想嫁人,哀家給你備嫁妝。”

“太後娘娘……”

阿蠻瞧着實在起急,又因沒有旁的宮人在殿內,跨前一步,問道:“楊郡主,您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戲?先前在任上不是做的很好麽?怎的一讓您進京,就不想做官了?不想也成,可總得說出個一二三來,給人個明确的說法吧?”

楊攸沉吟片刻,低聲道:“楊家經了家兄的變故之後,便成了驚弓之鳥。如今京城裏崔家幾乎覆滅,姚家也出了那麽大的變故,又有晉陽公主病故、羅家等人問斬,家裏人心惶惶。

“楊家以為,這是朝廷要對一些門第下殺手,楊攸若是為官稍有不慎,興許便會卷入官場是非,令家族再度陷入風雨飄搖。歸根結底,他們不相信楊攸有長留官場的本事,又想到比楊攸出色百倍的兄長都遇到了那等事……

“楊攸一日日被這樣絮叨着磨煩着,不勝其擾,想着就算是繼續做官,他們總是這樣,也沒法兒盡心當差,便不如只為太後盡忠,不涉及官場是非。是因此,才有了方才的請求。”

裴行昭不置可否,“給你兩日時間斟酌。你告退吧。”

楊攸行禮,離開的背影透着蕭索。

“楊家都是些什麽混帳?”阿蠻惱火不已,問阿妩,“都有誰過來了?是哪些混帳住着禦賜的宅子想這想那的?”

阿妩道:“半個月前,主枝四個房頭一起進京的。”

阿蠻籲出一口氣,臉色更差。知道有誰又有什麽用?她還能跑去人家裏數落不成?

阿妩則又說起陸家:“陸郡主的父親進京後,沒住進陸郡主府,在一所小四合院兒裏住下了,估摸着要與女兒彙合後才着手安頓下來。陸家族人不少,主枝三個房頭,另外兩房沒來。”

裴行昭默默地喝茶。

“太後娘娘,”阿妩瞧着她,“楊郡主那邊,您真的要任她斟酌去向麽?”

“她能哪兒去?”裴行昭笑得有點兒冷,“楊家在打的盤算,不外是既要享受着她郡主的好處,又能置身官場之外。還真把自己當盤兒菜了。”

“就是嘛,要滾就滾得徹徹底底。真是膈應人!”阿蠻氣鼓鼓的。

裴行昭反而笑了,端着茶盞起身,“罷了,也該幹點兒正事了。”

主仆三個去了書房。

皇帝登基至今,不論是不是他自己的主張,陣仗已非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言,這開場已是非常漂亮,循例要做的要事也不能耽擱,例如設恩科。

恩科有兩種形式,一種是與以往科舉考試的模式一般無二,只是将時間提前;另一種是從上屆落榜的人篩選出一批,設殿試後放榜。

不論哪種形式,對于萬千學子都是喜事一樁。這一次,朝廷采用的是第二種形式——在京受處置的人說起來沒多少,但地方上牽連其中的很多,或貶職或罷官,都需要人替補,這情形下,官場注入新血層層替補所耗費的時間便是越短越好。

張閣老、翰林院大學士一起拟出了名單,另附一份內閣與重臣舉薦的人才名單,再就是拟出來的殿試中口試時可用的不少題目。

兩份名單,裴行昭都沒意見,橫豎這些人還要經過考試和吏部變相的考核,資質不行的就要再等機會。

看那些題目時,她發現還附有答案,撐不住笑了笑,想着張閣老和翰林院大學士是擔心皇帝這出題的都不曉得答案吧?真背不住。

先帝生前說起皇帝,總是說他也不是笨,只是那腦子根本沒放到課業上,要是問道教經書裏的箴言,他能滔滔不絕地說大半晌,反過來問起該涉獵的課業、史書中一些言辭典故隐含的寓意,他就一頭霧水,所以生平最怕臣子跟他掉書袋,搬古人的話跟他說事。

其次就是怕打仗,先帝曾讓皇帝到軍中待了一陣子——也是那期間,他這太子被敵兵惦記上,屢次設埋伏意圖生擒,被裴行昭救的那次,就發生在那一段。

平日裏,皇帝在中軍帳中,聽什麽都是一臉懵,問什麽都是答不出。對于先帝那等好戰的馬上皇帝來說,有這麽個活寶兒子,心裏那份兒惱火任誰都可想而知。

可先帝終究還是不改初衷,護着早已立下的太子到駕崩之日。

皇帝的可取之處是性情仁善,到地方上見過民生疾苦之後,處理任何政務,都會先想一想對百姓的利弊。而他登基後的主要職責便是興國,始終保有這性情,便是朝廷與蒼生之福。

再有,皇帝反對天下即是帝王家的說法,第一次被先帝問起,睜着眼睛問:憑什麽?又說國之根本是百姓軍兵,先人不都說軍心民心是水,朝廷是舟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此以來,在舟船上的皇室憑什麽說天下是自己的?真是自己的,何以有朝代更疊?

先帝跟裴行昭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少見地眼含欣慰,說也真是挺邪的,好多帝王要用很多年才能認頭的事兒,他年歲不大就看透了,雖然只是可能盤算着無為而治才想通的一番道理,但畢竟是打心底認可想通的這些,也真有益處。

裴行昭又何嘗不為此欣慰、慶幸。如果攤上的是個何不食肉糜、不把人當人的大兒子,那麽先前太皇太後大手大腳打賞的事兒,他就先做了。

所以綜合起來看,皇帝不是太沒法兒要,如今讓人總犯嘀咕的是他修道這一茬,輕則不務正業,把時間都用來修道,這還好些,以後要是走火入魔了,那就少不了出幺蛾子,疑心這疑心那,芝麻大的事都要占蔔,且美其名曰順天意行事。

皇帝至今只與朝天觀的人打交道,先帝駕崩前的一段日子,攜她一起敲打過那邊的人,警告他們不要起亂政的妄念,短期內出不了什麽事,之後卻得防着接近皇帝的道士是否心懷叵測。

但是,經了這一番是非下來,裴行昭覺得皇帝懶歸懶,倒也不是對政務全不上心,所以,對他修道的擔憂或許多餘,往壞處想,人家可能想做大權獨攬的皇帝,已經嫌她礙眼了呢。

這人心哪裏真有猜得準看得透的時候。

走一步看一步吧。

楊攸到了宮門外,楊夫人正在等她,吩咐她上馬車一起回府。

楊攸沒應聲,自顧自上馬離開。

楊夫人沉了臉,卻也不敢發作,命車夫快馬加鞭,回到府裏,徑自去外書房找女兒。

楊攸已換了家常的穿戴,倚着美人榻養神。

楊夫人坐到她近前,問道:“怎樣?太後娘娘怎麽說?”

“不做官也行,把郡主的封號也交還給朝廷。”

“這樣啊……”楊夫人目光黯淡下來,很是失望,“你沒照我的意思說麽?”

“我怎麽敢不照辦?”楊攸諷刺地笑了笑,“太後說不缺宮女,我也沒本事做她的親衛。”

楊夫人追問:“那暗衛呢?以她這地位,手裏不可能沒有暗衛,你沒提麽?”

楊攸給了她一個“這是廢話”的眼神。

“也是啊,暗衛不論有沒有,也是親衛。”楊夫人強笑了一下。

“您巴巴兒地進宮去,又是什麽情形?”

“太後娘娘只說知道了。”

“那您就看着辦吧,我總得秉承孝道,聽您的意思行事。”

“那……你就由着太後娘娘安排差事吧,要是沒了郡主的封號,又不做官,楊家不就徹底被打回原形了?”

楊攸眼中閃過不屑,“不想叫馬兒跑,還想要馬兒吃到的草——以前您可真是敢想啊,楊家又憑什麽撿這種便宜?”

“憑什麽?憑你哥哥慘死!”楊夫人眼圈兒立時發紅了。

“該給哥哥的追封、撫恤,朝廷一樣沒落下,怎麽着?他人都不在了,您還要他供養您一輩子?”

“追封撫恤是應當的,照拂你也是應當的。”

楊攸反诘:“太後為哥哥與陸将軍殺人不也是應當的?怎麽你們就被吓破了膽?”

“她又不只是為那些殺了那麽多人。”

“您倒是什麽都清楚,果真是出自宋家的人,只做個深宅貴婦實在屈才了,不如想想門道,興許能謀個一官半職的。”

“這都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楊夫人很是惱火,“既然太後不肯給你實惠,那明日就進宮,請她做主安排個差事。”

“說了兩日便是兩日,您當太後是誰?以為都跟您似的,拿自打耳光當家常便飯?”

“你這個死丫頭!”楊夫人伸出手,要戳楊攸的臉,卻因她冰冷的表情頓住了手。

楊攸道:“有跟我耍威風的本事,不如回趟娘家,給我那位外祖母請個安,把她吞沒的我們家的財産交出來。”

“……宋閣老要不了多久就能坐上次輔那把交椅,提産業的事,他總會維護你外祖母的。”

楊攸眼中的不屑已經沒法子掩飾,“侵吞女兒女婿産業的又不是他,那些財産也一準兒全在我外祖母的小金庫裏。您要是不去,我明日就去順天府告狀。我對那些財産沒興趣,只想争這口氣。”

“告什麽狀?!”楊夫人被氣得不輕,也真被女兒的神情傷到了,“等安頓好,我去讨回來便是了!”

“外院亂七八糟的下人,哪兒來的給我滾回哪兒去,楊家的事不論內外,我說了算。”楊攸道,“跟您來的那些人,您把我的話帶到,都給我安生些,要不然,我可不認識他是誰,一概攆出去!”

“你還真是要反天了!什麽叫閑雜人等,那都是……”

“這是郡主府,是我的府邸。你們要是想過楊家的日子,自個兒另找個宅院紮堆兒一塊兒過去,我把我自己從楊家分出來成不成?”

楊夫人結舌,半晌才憋出一句話:“既然這麽瞧不上我的做派,那你見太後的時候,做什麽照我的意思行事?陽奉陰違不就得了?”

楊攸如實道:“我不照辦,不出三天就得露餡兒,您不定埋怨我到什麽時候。有您這麽個颠三倒四的娘,我做不做官的,真是沒什麽意思,這一陣沒當差倒心累得快死了。”

“呸呸呸!什麽死不死的,晦氣死了!”楊夫人起身,一甩帕子,出門去了。

下午,到養心殿議事之後,裴行昭去清涼殿看了看。

主殿的殿堂分外寬敞,南面臨窗與北面槅扇前,垂着顏色素淨的簾帳;東面是個六棱形寬臺,四面各有六級漢白玉石階,寬臺上設有一張格外寬大的酸枝木八仙桌,桌上有文房四寶,下面有蒲團。

北面槅扇之後,是宴息室、書房、寝殿。

裴行昭轉了一圈,說不出什麽好,也挑不出什麽不好。

正要回宮去,聞訊的皇帝趕了過來,行禮後殷切地問道:“母後瞧着如何?能将就着用麽?”

“不錯。”裴行昭道,“只是,皇上怎麽會起心布置這裏?多個處理政務的地兒自然是好,但沒有也無妨。”

“您覺着不錯就太好了。”皇帝笑道,“壽康宮畢竟是供您休息、見皇室人等的宮室,朝臣要總是來來往往的,想想就鬧騰,您那邊的宮人也跟着添了不少差事。是以,公私還是分開來的好,您調幾個得力的人過來,餘下的由這邊的人照常打理,臣子有事求見,直接來這邊就成了。”

說的是沒錯,但是——“‘朝臣要總是來來往往的’,皇上何出此言?”裴行昭問,“沒意外的話,哀家見朝臣,不都是在下午議事的時候麽?”

皇帝咳了一聲,現出了裴行昭一度常看到的期期艾艾的德行。

她也不追問,猜着他究竟在玩兒什麽貓膩。

沉了會兒,皇帝底氣不足地道:“等恩科的事情落定,朕想離宮兩三個月。”

“何故?出巡?”

“也算是出巡,說朕微服出巡也成。”

裴行昭實在是聽不懂,“這又怎麽說?”

皇帝又咳了一聲,攥了攥拳,“母後,朕修道的事兒,您早就知道,沒錯吧?”

裴行昭抿了抿唇,就快不耐煩了。

“您別急,別急,朕得慢慢兒說。”皇帝其實有些打怵了,但是為着大好前景,也就豁出去了,“修道這事兒啊,其實真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朕算起來卻有大半年沒潛心修行了。眼下晉陽也死了,擁護她的托孤重臣也都老實了,說正事的折子都是您在處理,那朕在不在宮裏都是一樣,就是個擺設兒,對吧?”

裴行昭心生笑意,“所以呢?”

“所以啊,”見她神色并無不悅,皇帝如同得了鼓勵,“朕就想去朝天觀住一陣,閉關修煉。但這種事對外不能明說,畢竟還沒幹成過什麽事兒,是您幫着坐穩龍椅的,那就大可以說朕微服出巡。承天門那兒有望君出,就是要帝王時時去民間體察民情,官員絕無異議。”

“但這是扯謊,待得回來,豈不是一問三不知?”

皇帝立刻道:“再另外找個人出去轉一圈兒即可,人選、去哪兒巡您定,這人算是正經的欽差,他發現了什麽不平事,由朕曉瑜百官,當然,功勞是他的。”

裴行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皇上想的很長遠。”

“不瞞母後,思量好一段日子了。”

裴行昭可沒工夫誇他坦率實誠,“那也不能這麽着急,秋日再‘出巡’也不遲,哀家如今只跟內閣、六部的人混了個臉熟,朝臣都沒認全呢。”

“這不妨事,朕見天兒上朝,也沒認全呢。”

“……”裴行昭睨着他。他是生怕她不知道他有多不着調麽?

皇帝尴尬地笑了笑,“沒法兒認全,又不可能每一個都言之有物,好些人也不愛在殿上回事。”

“那也到秋日再出宮吧。”裴行昭進一步道,“哀家脾氣不好,沒耐心,有皇上主持大局,兩相裏就都有臺階下,皇上不在跟前兒了,哀家豈不是每日都要與臣子争執不休?”變相地提醒他,他這擺設的作用還是不小的。

皇帝卻道:“那怎麽可能?誰敢啊?”他心說您怎麽連我都懵呢?就是因為我在跟前兒,有些臣子料定我會和稀泥,才敢口沒遮攔地跟太後找茬,我要是不在,他們唯一擔心的只有自己扛不扛得住那顆腦袋。

“那還有不少事由、請安折子不都是歸皇上管麽?”裴行昭不想看請安折子,不想看官員必須奏請但委實瑣碎的那些事。

皇帝也想到了:“這些您可以請張閣老分擔,他也不耐煩的話,就讓宋閣老處理。宋閣老升任次輔的事兒,這三兩日就落定。”

“……”裴行昭并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刻,她硬是被這個明明缺理的大兒子說得沒詞兒了。

皇帝跟她推心置腹:“母後,您替朕想想,修道這事兒啊,跟別的不少事是一樣的,要是擱置的時間太長,就會被打回原形,重頭開始。這算起來,也是朕好幾年的心血了,不能就這麽打了水漂,對不對?真到那地步,保不齊就瞻前顧後,摸不着門路,定要一蹶不振,別說當擺設兒了,說不定連活着都覺得沒意思。”

這怎麽還說着說着就要尋死覓活了?裴行昭長長的睫毛忽閃一下,“少胡扯。這不擺明了欺負哀家不知道修道是怎麽回事麽?你再危言聳聽,哀家少不得找些道士來問問。”

“那也成,好事啊,朕也能見見您識得的高人。對了,姜道長何時出關?等朕回來的時候,她怎麽也出關了吧?”

“……”這難道就是幹一行愛一行?跟修道有關的話題,皇帝就沒有接不住話的時候。裴行昭決定禍水東引,“這事兒得張閣老也同意才成。”

“成,朕這就請首輔到養心殿商量!”皇帝一拱手,轉身向外時又補充道,“閣老要是也同意,您得幫朕挑選些随從,萬一誰把朕刺殺在朝天觀可就成大笑話了。”

作者有話說:

麽麽噠,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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