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奔赴

睡過去,就真的能再次見到顧南川了

林遇走了。

在三月十四號這天,天氣真正的開始回暖了,驚蟄剛過,微雨落梅,在多麽舒适的春日裏,林遇終究是撐不下去了。他最近的病情已經嚴重到不能出門的程度了,一日三餐都不記得吃了。還好他早有察覺,年前就把那份讓人羨慕不已的工作辭了。

如今大仇已報,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他留戀的人和事了,早死早投胎,快點去下輩子找顧南川。

林遇清醒的時候也曾想過要怎麽樣死才不至于太難看,還得選個好地方,不能糟踐了現在住的房子,這個剛買了沒兩年的房子還要留給顧南川的弟弟顧北淮。思來想去,林遇最後選擇了那個已經好久沒有回去的老家。

林遇找來筆和紙,給顧北淮留了份遺書,說是遺書,只有簡短的幾句話。交代自己死後,要把他和顧南川葬在一起,這是最重要的。還有就是他名下所有的資産全部留給顧北淮了,包括這套房子,正式的遺囑由他的好友兼律師林燃保管,等他死後,林燃會幫他處理好的。

最後,他告訴顧北淮,自己活的太痛苦了,死了就是解脫了,讓他不要難過,如果非要難過,且難過個幾天就行了。

林遇早上起來把自己收拾的幹淨體面,藏青色的大衣配着白色的襯衫,腳上穿着一款白色布鞋,有些不搭,卻也不是十分的突兀。外面下着小雨,他拿着黑傘出了家門,去了那家經常購買的花店,他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笑着問店員要了一束落日珊瑚。

顧南川喜歡,可能是喜歡的吧,林遇其實沒有問過顧南川,在顧南川死之前,他們并沒有聊過關于花的事情,只是後來去墓地看顧南川,別人都是送白色的花,林遇不喜歡,他便選了這款落日珊瑚,橘紅色的顏色太過漂亮豔麗,就像他們十七歲時初吻的那個夏日傍晚,充滿了熱烈和浪漫。

所以此後林遇去墓地就一直送,他想顧南川應該會喜歡的。

下着雨,墓地幾乎看不到別人,林遇撐着傘,沿着山路拾級而上。以前他每次來的時候總是很難過,這一次除外,大概是覺得自己就要去見顧南川了,心裏竟然有些喜悅,他已經好久沒有這種開心的感覺了,大概有十年了吧,十年行屍走肉的生活終于要結束了,他怎麽可能不開心呢。

林遇來到顧南川的墓前,他掏出手絹擦了擦墓碑上顧南川的照片,然後坐了下來,把頭靠在墓碑上,語氣輕快的和他訴說了最近的事情。

“顧南川,我的病越來越重了,看見你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我有時候覺得你整天都在陪着我。

可是我又知道你躺在這裏十年了,那不是你,這樣一看,其實我還算清醒的,能分辨出那不是真實的你。我有沒有和你說過,年前我把最後一個害死你的混蛋送進監獄之後,我出去喝酒了,我遇到你了,當然,那是我的幻覺。

可是那個你又和曾經的你有些不一樣,冷冰冰的,不和我說話。我還和他滾床單了呢,大概是我太想你了,那幻覺好真實啊,你別生氣啊,那是幻覺裏的你,我只屬于你的。”

林遇看着黑傘上滴落的雨水,微微的蹙起眉頭:“顧南川,其實我不喜歡這個季節,乍暖還寒、春雨綿綿不休的,我不喜歡,我喜歡夏天,那麽熾熱那麽燦爛,那麽讓我無法忘懷。我原本想等到夏天的時候再去找你的,可是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我怕我病情太過嚴重,你那個弟弟就會送我去精神病醫院的,那我就沒有死去的機會了。”

“顧北淮已經大學畢業,有個很好的工作,我也放心了。”

林遇輕輕撫摸着顧南川照片,照片上的顧南川穿着黑色T恤,這是林遇從手機相冊裏找到最正面的一張照片了,照片裏的顧南川還是十七歲的模樣,英氣俊逸又帶着少年的稚氣,眼神清澈無比。

即使困苦的生活早早的壓在了少年身上,也沒有污濁了他的心靈。

“顧南川,我怕疼,好多種死法我都幻想了一下,還是決定還是割腕吧,割腕應該只疼那一下。

不過我買了止痛藥,你看看我既想死又怕疼,是不是特矯情。如果你還在的話,我疼的時候你一定會哄着我的。不過你要是在,我就不會想死了。”

“顧北淮早上給我打電話要陪我一起來看你,我沒讓,我讓他下午來,不然和他一起,我就找不到機會,我想在今天死,和你死在同一天。所以不能讓顧北淮知道,我怕死不掉,來回折騰我可就慘了。顧南川,我今天話好多啊,也不知道死了以後會不會立馬投胎,你現在應該已經轉世了吧,要等着我,多久都要等我,下輩子我還是你的。就說到這吧,我有些累了,抑郁症總是讓我嗜睡,不過過了今天,我就可以長眠了。”

“下輩子再見了,顧南川,你要等着我啊。”

林遇撐着傘慢騰騰的下了山,坐上公交車去了位于郊區的老房子。

在路過市一中的時候,公交車正好停了下來,林遇短暫的看了一會兒高中母校,想起了與顧南川高中的日子,那些迎風而起的少年情愫仿佛是春日裏燦烈的花朵,肆意妄為的在他們心中盛開,而最後卻是以死亡為代價。

林遇心情複雜的收回目光,這個校園是他和顧南川最美好的時光,也是他心裏最害怕的地方,他們在這裏相遇,他們在這裏分離,生死分離。

公交車再次緩慢的往前開去,林遇還是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離的市一中,他看見了顧南川穿着校服正坐在山地車上,一雙長腿支在地上,手裏拿着早飯,沖着向他奔跑過去的自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林遇轉過頭,眼淚就流了下來,如果一直這樣多好啊,顧南川沒有死,他們一起拼過高中的最後三個月,考上同一所大學,一起工作,然後去國外結婚,和他過一輩子。

可是沒有如果,林遇用還算清醒的腦袋告訴自己,顧南川已經死了十年了,他沒有陪着自己高考,他沒有陪着自己一起念大學,他們沒有結婚,沒有過一輩子,他們早就陰陽兩隔了。

林遇下了公交車,往老房子走去,這裏是最老舊的一片住宅區,年前已經通知過了,夏天就會拆掉了。

所以大多數人都已經搬走了,留下的只有一些沒有去處的老弱病殘。他選在這裏死,也不會對誰造成影響,以後房子一拆,誰還會記住這裏曾經死過人呢。

他上了二樓,拿出鑰匙打開了塵封已久的家門,灰塵撲面而來,嗆的他咳嗽了幾聲。林遇即便沒有潔癖,也嫌棄這裏太髒了,他想就算要死在這裏,也要死在幹幹淨淨的環境裏。他去衛生間看了一眼,自來水沒有停掉,他找來衣櫃裏的舊衣服撕成抹布,開始打掃整個房間以及浴室。做完這一切,已經臨近中午了,他覺得既然要死不能做個餓死鬼。

于是訂了個外賣,吃完之後,把垃圾扔了,他才去浴室,像所有電視上放的那樣,把浴缸裏放滿水,待自己躺進去,割破手腕,等待死亡的降臨。

可是他沒有躺進去,水太涼了,他怕冷,而且他不希望顧北淮跑來給他收屍的時候,看見自己躺在滿是鮮血的浴缸裏,最後,他還在選擇在自己曾經住了十幾年的卧室裏,至少鮮血會滲透到床墊裏,看起來不會太恐怖。

而且,在這個卧室裏,他和顧南川擁抱過,親吻過,做過愛,應該是除了學校之外,他倆相處最多的空間了。

林遇吃了止疼藥,進屋躺到了床上,拿出早就買好的刀片,面帶微笑毫不遲疑的在自己的左手腕割了下去,溫熱的鮮血瞬間流了出來,他覺得自己突然一下就解脫了,全身上下有種前所未有的放松感。

只是..太疼了,原來吃止痛藥也不行。林遇放空的看着破敗的屋頂,眼淚緩緩的流了出來,他喃喃的說:“顧南川,我疼..你來抱抱我,好嗎?”

林遇又看見顧南川了,他穿着一身鴉青色的長跑站在自己的床邊,然後緩緩的俯下身來親吻了自己的額間、鼻子以及嘴唇,最後落在了眼角,就像之前無數次的那樣親吻。随後,顧南川躺在了林遇的身邊,伸手抱住了他,把人緊緊的扣在懷中。

林遇閉上眼睛,覺得不那麽疼了,漸漸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他想睡覺了,他原本想再睜開眼看一下顧南川。

可是卻怎麽也睜不開眼了,不過沒關系,他感覺到自己正被顧南川抱着,這就行了。他覺得自己是該睡覺了,睡過去,就真的能再次見到顧南川了。

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終于停了,天空漸漸放晴,微弱的陽光照進卧室。林遇的床邊站着一個穿着黑色西裝、頭戴黑色帽子的男人,他手指一勾,林遇的魂魄便從身體裏抽了出來,他帶着林遇的魂魄出了卧室,穿過正在瘋狂砸門的顧北淮,向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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