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涯霜雪
“在下一步逃亡路線安排好之前,你們需要在這裏躲上一段日子。”
将木屋裏各樣東西指給兩人看的時候,陳果的臉仍然繃得緊緊的。
喻文州暗裏捅了夾着煙一臉發呆模樣的葉修,險些沒把葉修手裏的煙捅掉在地上。但顯然男人還在試圖負隅頑抗目光游移,就是不肯跟陳果時不時投過來的目光相碰。
簡直要命。
最後還是喻文州嘆口氣開了口:“我們不出門就可以了,是吧。”
陳果點了點頭:“補給我會按時帶過來,木柴在屋後棚子裏裏屋還有收音機。等到形勢轉好,你們就可以從這裏跨過邊境。——當然,只要這幾天內別凍死就行。”
說最後一句話時候陳果明顯還是盯着正在左顧右盼的葉修。
“葉修。”喻文州于是叫他,“和陳小姐道歉。”
“哎?”陳果這下反而慌張起來,“喻先生,我其實并不是”
“他沒說一聲就走了吧,而且還是去做那麽危險的事。”喻文州微笑着,“要是我,我也會氣得要命的。”
葉修無奈地看了看喻文州又看了看陳果。
“——下次再這麽幹之前一定告訴你好不?”
“你以為我是因為自己的事情才氣你啊?少你一個住客我旅館開得更好——”陳果先嘴硬,又說,“沐橙被你弄哭了是真的。過幾天她來的時候你得好好給她道個歉。”
“知道啦。”葉修怔一下也笑起來,“多謝你,老板娘。”
陳果瞪着他,就好像本來還等着葉修繼續油嘴滑舌卻忽然被投出一記正中直球,半晌才垮下肩膀:“随你啦。”
等到陳果離開之後喻文州才說:“你啊。”
“別說我啦。要說‘沒說一聲就走了,而且還是去做那麽危險的事情’喻大作家,我沒覺得你比我好到哪兒去了。”
葉修叼着煙含糊不清地說。
“吓了一跳?”喻文州走過來,伸手拿走了葉修的煙。
“算了,不說這些。”葉修索性伸手将對方夠到自己懷裏,短短地抱了一下,但考慮到對方還仍然在休養期也就不敢用力,“——我去取木柴。”
他們這處安全屋原來是用來消夏的林間別墅,不過顯然整修的時候也考慮到了冬天的需要。葉修将貯存在後院木柴抱回來的時候看見喻文州正在客廳裏沙發上披着毯子,有點昏昏欲睡的樣子。他一邊去弄壁爐一邊道:“文州,別在這兒睡,會感冒的。”
喻文州用手擦了把臉:“早晨起來太早,真是有點”
“現在屋裏太冷,你堅持一下。”葉修說着低頭生火,“——上次你給我講的,黃少天的事兒你還沒講完呢。”
“我說到哪兒了?”
“你們去取一件東西,但最後黃少天被人攔住了。”
“嗯,是那次,我想起來了。”喻文州笑了笑,“當時情況挺危險的,雖然那片地方還沒有天網,但如果那個衛兵要查他證件就暴露了。當時情況我是一點不知道,少天自己說他跟那人不停說話說了整整十分鐘,愣把對方繞進去了,也沒查他證件就讓他走了。”
“話唠還有這種優勢。”
“可不是。可惜這招不是誰都能學會。”喻文州說,張開毯子讓葉修也裹進來,“現在他們去南方找韓元帥他們,不知道那邊有沒有人能受得了少天。”
“——于鋒至少跟他去了,應該還好吧”葉修心不在焉地說。他忽然意識到他們要一直在這間小房子裏待下去。兩個人,只有他們兩個——而且也沒什麽別的好做。
他忽然覺得開始口幹舌燥。
而邊上喻文州也沒說話,只是靠着他,然後用手握着他的手。男人的手總是偏熱,而他的總是偏涼——但即使如此,好像喻文州的手也過熱了一點。
“——你不是發燒了吧?”葉修連忙伸手去探他體溫。
“不,我想只是在毯子裏裹着的緣故。”喻文州的手指慢慢地劃過他的手心,“我沒你想得那麽脆弱,葉元帥。”
葉修放在他額上的手落下來,正露出喻文州分外深暗的眼神。
“——而且,也等了太久了。”
葉修看着他,就仿佛被催眠一般,一點一點地傾身過去——直到兩人的唇重疊在一起。
一瞬間,就好像聽到了那日的雨聲一般。
太久了。沒人說出這三個字,但過長的隔閡早在熟悉的身體上刻下一層似是而非的陌生刻印。喻文州親吻的方式似乎比相逢那一次還要來勢洶洶,帶着難以自控的惶急,手指緊緊地扣在葉修手上,帶着兩人一起倒在沙發上,剛摘去帆布套的家具仍泛着夏日積下來的塵土味道,像是還存留了些微分量的陽光和青草氣息。
忽然喻文州停了下來。
“我,太急了,是嗎?”
字句斷斷續續地混在兩人急促的呼吸之中,葉修索性沒有回答,用自由的那只手拉下他,用比喻文州還要惶急的方式回吻過去。壁爐裏木柴噼噼啪啪響着。喻文州伸手解開葉修的襯衫扣子,解開兩個就俯下去,以唇舌逡巡着葉修肩上陳舊的傷痕。
“——文州。”
葉修的聲音比他自己所想的還要沙啞。那裏的傷早已痊愈,可為喻文州吻過就仿佛喚起昔日鮮明記憶——卻也不是真實疼痛,而是一點說不上卻滲進骨子裏的、什麽——
“能在那時候陪着你就好了。”
喻文州一邊說,一邊吻下去,在看見葉修胸口上一道寸許傷疤時候眼神便更暗。
“——只是塊彈片,看着大,不過是個皮肉傷。”葉修連忙說,“而且,血淋淋的,我可不想叫你看。”
但是喻文州又埋頭下去,極親昵地吮吻着那塊皮膚——一時間,葉修竟覺得那小獸般舔舐仿佛透過肌肉骨骼直直落在他心髒上。那幾乎要讓他整個人都戰栗起來。
“我甚至從來做不到這樣的夢。”喻文州低聲說,熱氣呵在他赤裸胸口上,“只有白天我才記得住——你喜歡我這樣。”說着,溫熱的舌葉便舔過葉修的乳尖,而離開的瞬間,冷空氣的尖銳則叫那點感覺更敏銳起來。葉修下意識反手抓住身下沙發,久違的感覺驟然被喚醒讓他腰都軟了下來。
而喻文州似乎察覺他的變化,伸手捉住了他的下身。
“果然。”
他微微笑起來,便像張開一張無形大網,只等着葉修走投無路。
“人的身體比什麽都忠實。”
“你廢話什麽。”葉修眼角都染上紅色。空氣仿佛瞬間稀薄起來,他大口喘着氣,又從喉嚨底部漏出輕微嗚咽來。他下意識掙動着想要避開,但是喻文州完全沒準備放過他,手指簡直已經惱人到了可恨的地步。
——還是這個德性,葉修想,就算平時再怎麽溫和也好,只要到了床上固執強硬得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喻文州就像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輕輕一笑之後低下了頭,用嘴含住了他的那處。
葉修自己堵住了嘴。
外面極其安靜,仿佛偌大世界上就只剩下他們兩個——這事實将他絞進興奮和焦慮的漩渦之中:身體上實實在在的欣快,和下意識裏缭繞不去的不安。他伸手插進喻文州的頭發之中——不是催促,只是為了确認這個男人是實在的。
但是喻文州那麽緊地掌握着他。不僅僅是和性相關的部分,更是每個部分:逼近空白的意識,顫抖激動的身體,真實的興奮和深入的不安。他們從多少年前就早已聯系起來,猶如一朵花結成兩枚果實,一枚硬幣的兩面——這本該是不可能的,本該是被時間和距離所強硬抹去的。
但是卻恰恰相反。
他們始終都聯系着。
最後一個念頭淹沒在高潮的熾熱之中。葉修喘息着,感到喻文州重新直起身從上方望着他。
“你看,就算過了這麽久,身體也不會說謊。”
葉修笑了。他伸手攬過喻文州給了他一個幾近漫長的吻——混合着喻文州的氣味,和他自己的。
“心也不會說謊。”
在極近的距離裏喻文州望着他,眼睛黑得幾乎不真實。
“我知道。”
三個字輕得猶如一聲嘆息,卻比什麽都沉重。
外面開始下雪了。
最後葉修是被反身按在沙發上做的。喻文州肋骨的傷不過勉強痊愈,兩人最後決定這姿勢最為省力。相較多年的等待而言,喻文州的動作簡直緩慢得過分,他用了很長的時間和葉修以費力的姿勢親吻,直到葉修抗議他的脖子真的要扭到了。
但是真的不用着急。因為此後還有那麽長,那麽長的時間。
喻文州終于重重壓在他身上,仍有一下沒一下地啄着他的後頸。葉修手軟腳軟,抗議了三次才換了姿勢——兩人一塊兒裹着毯子,在壁爐前那塊長毛地毯上烤火。
“我想屋主一定很不願意看到這個情景。”葉修若有所思地說。
喻文州低聲笑起來,聲音振着他們彼此相貼的胸膛:“既然借了屋子就管不了那麽多了。”
“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
“我聽說要一直往北。”喻文州說,“北到可以看到極光的地方。”
“——那不是正好?”
“嗯?”
“你之前就說過想看極光。”被壁爐熱氣烤着,葉修有點昏昏欲睡。喻文州捏了一下他叫他醒過來:“別睡,會感冒。——看極光是一回事,天天住在零下幾十度的地方就要命了。”
“那不是正好?天天抱在一起彼此取暖。”葉修嘴角帶一抹孩童般頑皮微笑,“雪地求生。”
于是喻文州又去親他,親着親着就變了味道,兩人便又在壁爐前做了一次,搞到最後晚飯也不過草草煮了兩把面,偏偏還要肩并肩坐在大得可以坐八個人的桌子邊上吃完。
他們還有特別好的理由:太冷了嘛。
外面的雪蓋滿了整片森林。一切聲音都仿佛沉入雪國之中,只剩下屋中這個小小世界:不實地溫暖着,仿佛只需要兩顆心就能夠填滿,仿佛不需要什麽。
這是個多麽小又多麽脆弱的謊言,又是多麽短卻多麽珍貴的假日。
三日之後蘇沐橙過來看他們。喻文州很體貼地給他們留出空間,果然不出意外地聽到了哭聲——但只有片刻便平息了。三人的午飯是蘇沐橙自告奮勇地做的——她的罐頭烹調技術簡直和她的槍術一樣好。
一起吃飯的時候她仔細看着喻文州:“你便是‘索克薩爾’?”
喻文州點了點頭。這代號本來應該沒人知道——但畢竟蘇沐橙是蘇沐秋的妹妹。
“哥哥提起過你。他說你的謀劃漂亮極了,簡直到了可怕的地步”蘇沐橙直視着他,“最可怕的是,能将自己作為棄子的決心。”
“這不稀奇。所有人都是抱着成為棄子的決心去做這件工作的。”喻文州說,“即使現在沒有了天網,一切還是很危險。帝國不可能放掉我們——而聯盟的支援又不知道何時回來。我們現在離開,便是在這一刻做了逃兵。”
“可是留下來便是給所有人更增添危險。”蘇沐橙搖頭,“比起用更多的人手去保護你們,也許離開更好一些——你知道,我們每個人,都希望你們兩個能好好活着。”
葉修握了一下喻文州的手:“沒事。我們都知道這裏面的厲害。”
蘇沐橙深深地看了一眼兩人。
“我做過一個夢。天網消失了。帝國離開了。廣大的國土上只剩下我們自己。那時候,大家都在我家園子裏聚會,那時候正是初夏時候,架上的紫藤極香,我會和陳果一起給你們做拌着白糖的藤蘿餅,還有各色各樣的好東西。你們,邱非,我哥哥,所有朋友——所有人都在。現在終于有第一步了。”
“是的。”喻文州點了點頭,“——總會有那一天的。”
蘇沐橙笑了——她笑的樣子仍然帶着一份少女的天真。然後她舉起手來,說:“拉勾。”
吃過飯之後是葉修送人出去的。喻文州将所有碗筷洗好擦幹之後葉修才回來,坐在飯桌邊上看喻文州将碗碟摞好放在碗櫃裏,忽然說:“——你肯定不知道。那天,我其實一直在遠處看着你。”
喻文州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将所有餐具放好,才走回來,拖開椅子坐在葉修對面:“哪一天?”
“你去和蘇沐秋見面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那時候你就已經到了後方。”
“确實有點複雜,但我當時其實已經發現我的部隊裏有些異動,肖時欽的信息也及時地交到了我的手裏。”葉修說着從兜裏摸出煙,提到故友手指也不由得輕微顫抖起來,“——我等于是臨陣脫逃了。但是情況比我想象得還糟——糟很多。我在肖時欽幫助下一路向南,躲藏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中央軍整個四分五裂被帝國軍就地吞沒,我逃亡時候只聽到一耳朵東北軍撤退的消息,然後就是葉秋”他将自己埋在煙霧裏,盡管煙草并不能慰藉真相的苦澀。
喻文州無聲地将手放在他的膝頭。葉修沉默了片刻才繼續下去。
“那之後我需要和蘇沐秋接頭。他要将通向‘戰略機器’主機的入門鑰匙給我我們約定的地方是那個公園。”
喻文州的手仍然溫熱地熨帖着,迥異于空氣的寒冷。然而他們都看見那一天灰暗的天,鐵枝似的枯枝,仿佛要将人凍結的寒冷。
“我看見你——我看見了你。但是我不能出現。我站在那裏,看着你,欺騙自己說你很好,雖然我知道那不可能。”
“不是你的錯。”喻文州說,“因為我們只有這一條路而已。”
“知道我活着會改變什麽嗎?”葉修問。
“知道接受審判的是我會改變什麽嗎?”喻文州說,“——我們已經選擇了。早在我們個人之前,我們的選擇就已經在那裏了。”
葉修終于将幾乎一口沒動過的煙扔在地上。而喻文州探過身吻了他。
第二天早晨他們開始收拾東西——兩三件個人衣物,毛巾,牙刷;因為蘇沐橙說過帶他們離開的車中午之前就會到。喻文州在翻找圍巾的時候忽然在衣櫃底部發現一張老舊的紙片——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度假的人寫了又無意中掉在這裏的。他拿起來看一眼上面文字,不由得笑起來。
“——什麽東西?”
葉修問。
“好東西。”喻文州說,将紙片折了兩折放在兜裏。
葉修聳聳肩沒有在意。
那上面其實只有一句用鋼筆潦草塗抹的句子。
我又看見一個新天新地,因為先前的天地已經過去了。海也不再有了。*
Ende.
作者有話要說:
*啓示錄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