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套路

巳初, 秦煙在郡主府書房同紀南風交代完公事,叫住了本準備離開的紀南風。

“紀先生,梅林那邊,加強防範。”

“是, 主子。”紀南風領命跨出書房後, 往北邊望去, 越過那片梅林的緩坡,在秋霧中,隐隐可見太子府的殿宇樓閣。

這位太子殿下,來勢洶洶, 看來對主子是勢在必得。

秦煙在書房悶坐了片刻, 等做好了心理建設,才帶着沈瑩往蓮池北端的梅林而去。

行至梅林邊緣, 秦煙遇上了正從緩坡上疾步下來的宋執。

“昭仁郡主, 太子殿下命屬下前來為郡主引路。”宋執走至新劈出來的小徑旁, 向秦煙行禮道。

秦煙颔首, 擡步踏上已鑿毛的石階,一步步臺階旁,仍看得出泥土新翻的痕跡。這路,是昨夜太子府命人趕工出來的吧。

下了梅林另一邊的緩坡,宋執将秦煙引到了不遠處的蒼臺水榭。

“昭仁郡主, 太子殿下在裏面等您。”宋執停在了水榭外,心中松了一口氣。

總算把這位祖宗等到了,今晨殿下推了端王府世子的邀約,早早就命自己整理出近些時日的朝中政務, 以待昭仁郡主熟悉了解。

宋執心嘆, 這位郡主啊, 就是仗着殿下寵着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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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煙步入水榭,看向端坐在一方茶臺後,正在煮水的太子封湛。

太子封湛一改往日慣常的一身玄黑,今日身着一襲月白繡暗紋錦袍,淩厲的氣勢,倒是收斂了些,似多出了些溫潤,但就算是坐着,氣場依然強大。

封湛擡眸看向來人,伸掌指向茶臺對面的,

“坐。”

秦煙緩步上前,坐在了一把禪椅上。

封湛看向對面的女子:

“昭仁郡主精通茶道,對沖茶用水怎麽看?”

秦煙掃視了一眼茶臺旁的幾個瓦甕,開口道:

“山水為上,江水中,井水為下。”【1】

封湛點頭:

“此水,為玉泉水。昨夜人靜時分,孤命人上玉泉山,在山腰淘幹一處泉眼,洗刷多次,待今晨黎明時分,涓涓細流積滿泉眼,用大甕裝滿。”

“再命下盤功夫極穩的暗衛,将泉水運回太子府,水不晃動,水性便不會變熟。”【2】

此時,瓦甕中的水,沸如魚目,微有聲。未幾,甕中緣邊如湧泉連珠;不及其騰波鼓浪,封湛擡手移開瓦甕。【3】

溫杯,燙盞。

封湛又道:

“昭仁郡主對茶葉又有何看法?”

秦煙悠悠開口:

“野者為上,園者次之。”

“有雨不采,晴有雲不采。”【4】

封湛的薄唇勾起一絲淺笑,秦煙真是個妙人,

“此茶名為,湧溪火青。為晴日,踏着朝露采下。”

封湛取茶,投茶入一個較大的白瓷盞。

茶葉顆粒細嫩重實,色澤墨綠瑩潤。

揚壺沖茶,茶珠在瓷盞間舒展似蘭花。

封湛将沖好的茶湯分為兩盞,推一盞,至秦煙面前。

秦煙端起茶盞,觀湯色,杏黃明亮;聞茶香,清香馥郁;淺嘗中,味濃甘爽。

好茶。

亦是好茶道。

看得出,太子封湛親自侍茶,是在向秦煙展示誠意。

飲畢,封湛開口:

“孤帶你熟悉太子府的環境。”

二人起身,一前一後出了水榭。

宋執和沈瑩跟在自家主子不遠處的後方。

一路上,府中主人皆震驚又疑惑,太子殿下居然會帶着一個女人在府中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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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仲秋節休沐結束。

皇城朝會散後,太子封湛立即回太子府。

西山太子府,立政殿。

太子封湛端坐上首,殿中兩邊各分列一排大椅,最前方落座的分別是昭仁郡主秦煙,同戶部尚書杜賢。

之後是翰林學士安文京,和太子府一衆幕僚。

衆人皆有些疑惑,為何昭仁郡主會被安排在太子府內部會議的當場。

上首的太子沉聲開口:

“這是昭仁郡主,之後會協助孤處理政務,孤不在府中時,大小事務,你們皆可與昭仁郡主商讨。”

衆人都有些不認同,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雖然朝中有部分女官,但太子府從來不用女官。

衆人都聽見過陛下近日在撮合昭仁郡主和太子殿下的風聲,為了兒女私情,致朝政為兒戲,這不是太子殿下的一貫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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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京起身,對上首的太子行禮道:

“殿下,太子府的大小會議,都會涉及朝中要事,是否會有不妥。”

衆人皆點頭認同。

太子封湛看向安文京,嗓音冷沉,

“昭仁郡主,曾經還有一個稱謂,固城城主。”

此話一出,衆人皆目露震驚。

他們如何不知道西北重鎮,固城。能管理固城,得要有多大的魄力和強硬的手段。

固城的城主居然是一個女子!

難怪陛下會下诏賜封其為食邑封號位同公主的郡主。

衆人再無異議,看向昭仁郡主秦煙的眼神裏只有欽佩,與贊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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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湛滿意地開口:

“開始吧。”

得到太子授意,安文京開口主持:

“囤積居奇是商人牟取暴利的慣用手段,富裕大戶和殷實商人大量收購糧食,坐觀時機,待至青黃不接、民間糧食缺乏之際,任意擡高糧食價格出售。”

“約計一分本錢,非買至四五分銀數之米谷不止,至米價昂貴時,陸續取贖出粜。小民一歲之收,始則賤價歸商,終仍貴價歸民。”

“大規模的囤積居奇必然阻礙正常的糧食流通,引起糧食價格的惡性上漲。必須予以遏制。”

“今日,需讨論出允許糧商儲糧的最高限額。”

“上一次讨論出未定結果是,富戶于收倉之後,如遇有積至十萬石不即售賣,任該地方官勒令出粜,并設法稽查,情節嚴重者,按律治罪。”【5】

“但有的同僚覺得十萬石過多,也有的同僚覺得十萬石過少,今日必須定下數額,以便能盡快頒布稽查诏令。”

衆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發表看法,甚至上升到了激烈的辯論,而太子封湛只是穩坐上首,時而擡眸看一眼辯論的臣屬,時而端起手邊的茶盞淺飲慢酌。

秦煙心中贊嘆,傳說中這位太子行事殺伐決斷,但卻并不是獨斷專行,頗有明君的潛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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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摸一炷香的時間,讨論聲漸低,一個略年長,卻音量不大的男聲出來。

是戶部尚書杜賢,此事屬戶部總領,但杜賢資歷尚淺,幾個月前,他還只是個侍郎,故言語間,也不甚有底氣。

他起身朝上首的太子和廳中諸人作揖道:

“臣有些淺見,諸位同僚參詳一二。”

“自古商人最忌憚貨物銷路不暢,即"坐困于貨滞",糧商亦然。”【6】

“如若禁止糧商囤積時做過了頭,那麽容易導致該地無存積之糧。”

“這樣,非但不能有效地調解糧食供求的關系,反而可能會引發糧食價格的急劇上漲。”

“因此,下官認為,不能一味地強調禁止糧商囤積的做法,約束太緊,恐适得其反。”

杜賢說完,便緩緩坐下。

衆人小聲讨論了下,多數皆點頭贊同。

太子看向一直沒有參言的秦煙:

“昭仁郡主,可有什麽看法?”

衆人皆将視線投向正拿過杯盞準備喝茶的秦煙。

秦煙繼續淺抿了一口茶,擱下茶盞,淡聲開口:

“據我了解,一些糧商為避免"囤戶"的罪名,會将糧食典給當鋪。等到市場上糧食缺乏、價格大幅上漲之時,才将糧食高價出售,從而獲取暴利。”【7】

衆人!

他們坐于朝堂,竟不知市場上居然有此等操作!

典給當鋪?他們手上就暫時沒有屯糧!等到糧價上漲,再将糧贖回,高價賣給百姓!

此刻,立政殿中,僅太子封湛知道秦煙手中有大名鼎鼎的錢莊餘慶豐。

餘慶豐名下有典當行,其間內幕,當然只有內行人才最清楚。

秦煙對這些事,倒是最有發言權。

但昭仁郡主秦煙,是餘慶豐幕後的老板的事情,屬于秦煙的私事,封湛不便擅自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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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又開始小聲讨論。

太子封湛開口:

“拟定一個折中的數額,先試行些時日,戶部着人實時監控糧價和糧商的情況,再行讨論調整。”

最終暫定每所糧號的倉庫,各存儲米、麥、雜糧,每種不得超過一百六十石,超過這個定額即被認定為囤積居奇。并且糧戶質典給當鋪的糧食,不得超過千石。

安文京當即提筆拟好折子,遞給太子殿下過目。

太子封湛快速浏覽過後,交代立即下诏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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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議事結束,衆人各自散去。

戶部尚書杜賢在殿外疾步追上了秦煙。

“昭仁郡主。”

秦煙回身。

杜賢上前,微微躬腰。

“昭仁郡主,老夫是戶部尚書杜賢。”

秦煙颔首,“杜大人,方才在殿中聽見過大人的見解,很是中肯。”

杜賢扯了一個笑臉。

“昭仁郡主,老夫特來代小女向昭仁郡主致歉。”

秦煙挑眉,這是哪一出?

杜賢見昭仁郡主似乎已不記得那事,但萬一太子殿下沒忘,他可不能也裝糊塗。

“昭仁郡主,今年七夕,在城南千水湖,小女杜靈冒犯了昭仁郡主,老夫深表歉意。小女的性格太過單純,極易受人挑唆,不适宜京中生活,老夫已将她送回揚州老宅,望昭仁郡主海涵。”

秦煙蹙眉。

杜靈,這個名字她腦中沒一絲印象。

秦煙每日要經手處理的人或事很多,沒那麽多閑工夫記住這些無關緊要的人。

“同為大夏做事,今後還請杜尚書多多指教。”秦煙打着官腔,她沒精力同面前這位尚書虛與委蛇。

“不敢不敢。”杜賢躬腰陪着笑臉。

秦煙徑自離開。

杜賢擦着額上的冷汗,他哪兒敢指教昭仁郡主。

他就一走狗屎運上來的根基尚淺的尚書,昭仁郡主背靠右相府和鎮國公府,曾經還是固城城主,又地陛下看中。如今以太子殿下的态度,搞不好,這位郡主今後還會坐到那個位置……

杜賢想想都後怕,還好将女兒及時送走,也得回府告誡府中衆人,這位昭仁郡主,萬萬得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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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京回府後,徑直去了父親大學士安世鳳的書房。

一個時辰之後,安文京沉着臉出來,在院中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深深一嘆,往妹妹安顏夕的院子而去。

安顏夕吩咐下人給兄長沏了茶,落座在安文京對面。

安文京神色有些不好看,看着對面端莊大方的妹妹,艱難開口,

“顏夕,今日太子殿下,向我提了你的婚事。”

安顏夕聞言是又驚又喜,太子殿下終于,終于還是對我……

“顏夕。”安文京覺得妹妹定是想岔了什麽,繼續開口道:

“我方才已将殿下的意思告知了父親,父親近些時日就會為你挑選夫家,你若有中意的兒郎,也可告知……”

“什麽意思?”安顏夕瞪大雙眼。

“選什麽夫君,我的夫君不是太子殿下嗎?”

安文京早已預料到妹妹會是這個反應,深深嘆了一口氣。

“顏夕,你自小聰慧過人,你應該能明白,兄長什麽意思。”

“殿下下了最後的通牒,你的言行對殿下造成了困擾,就算你的婚事定不下來,你也得離京。”

安文京說完,心痛地看着妹妹顏夕。

“父親也同意了?父親不是說讓我入太子府嗎?”安顏夕不可置信。

安文京此時已不忍再出口傷害顏夕,但若是再不絕了顏夕的心思,太子殿下那裏,不好交代。

安文京咬牙,繼續将父親交代的話說完。

“殿下向來說一不二,此事絕無轉圜的餘地。安府同太子殿下的關系,不能因為你,造成隔膜。父親已做出了選擇,但父親能做出的最大讓步是,夫婿可以讓你自己選擇。”

安文京起身準備離開,卻被安顏夕尖聲叫住。

“是不是因為秦煙。”

安文京回身,他從未見過妹妹顏夕會有這樣尖銳的一面,顏夕,此刻應該是極其失望吧。

“顏夕,你自小就以名門貴女的最高要求來培養訓練你自己,兄長知道你的努力,你的堅持。”

“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今日我才得知,昭仁郡主秦煙,曾經也是西北重鎮,固城的城主。”

“顏夕,兄長與父親談論公事,從來沒有避着你。因此,你應該能明白,固城城主代表什麽。又會有怎樣的勢力和手段。”

“能得太子殿下看中,昭仁郡主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物。”

“顏夕,不要再徒勞掙紮,這就是命,也是你的運。”

安文京離開。

安顏夕癱坐回椅子上,久久不能言語。

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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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承華殿書房。

角落的獸爐中燃着沉香,混着茶香與墨香,給靜谧的書房添了一分清雅。

秦煙處理完手頭的事務時,已是薄暮時分。

秦煙伸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頸,望向對面。

太子封湛仍端坐在書案之後垂眸批折子,男人骨節分明的右手不時提筆批注,時而斂眉沉思。

秦煙心贊,真是好看啊!

“沈瑩,什麽時辰了。”秦煙向殿外問道。

“主子,已是酉正。”沈瑩進來。

沈瑩心中有些不忿,離太子殿下昨日說的下工時間,都已過了半個時辰,主子真是遭罪。

秦煙起身,向對面道:

“殿下,折子已批注完,我回府了。”

聞言,封湛擱筆,擡手按了按眉心,而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封湛起身,緩步走到秦煙的桌案前,伸手取過最上面的一封奏折。

折子末尾處,有幾句同折子正文大不相同的字跡,那是秦煙的批注。

筆鋒淩厲,意見言簡意赅,鞭辟入裏。

封湛心道,的确是用對了人。

封湛擱下折子,擡眸看向面上有些疲憊的秦煙。

“你今日在太子府同孤一起用膳,晚膳後,繼續讨論水患的問題,明日立政殿議事。”

不待秦煙開口,封湛向外吩咐:

“傳膳。”

秦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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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煙最終還是留在了太子府承華殿,繼續同太子封湛處理公務。

亥初,封湛親自起身相送。

夜涼入水,月影蕭疏。

二人步履閑适,過了梅林,封湛仍未停步。

秦煙止步,轉頭看向封湛,

“這四周皆是兩府的暗衛,殿下自可留步。”

封湛眸色深深,看着迷離夜色中的絕美女子,沉緩開口:

“孤會命人給你備一個寝殿,以後辦公太晚,你就留宿在太子府吧。”

秦煙……

多走兩步路回自己的窩不香嗎?

宋執……

殿下追妻的套路,有點多啊……

作者有話說:

【1】《茶經》“山水……為下。”

【2】“此水……變熟。”出處不詳。

【3】《茶經》“沸如魚目……騰波鼓浪”

【4】《茶經》“野者為上……晴有雲不采。”

【5】《中國古代糧食儲備調解制度思想演進》“囤積居奇……按律治罪。”第282、283、284頁;

【6】《中國古代糧食儲備調解制度思想演進》第285頁;

【7】《中國古代糧食儲備調解制度思想演進》第28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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